黃祺

至今,官方公布今冬已經確診的鼠疫病人,一共四人,兩人為肺鼠疫,另兩人為腺鼠疫,沒有患者死亡。最新的一例確診時間是11月27日,內蒙古自治區烏蘭察布市四子王旗確診1名腺鼠疫患者,其4名密切接觸者在當地進行隔離醫學觀察,無發熱等異常。
2019年初冬出現的鼠疫患者,對社會并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不過,鼠疫患者的零星出現卻依然為我們敲響了應對古老流行病再現的警鐘。
對于大多數中國城市,特別是中國南方城市來說,鼠疫是一種與今天的居民相距半個世紀的古老傳染病。但是,交通發達、人員頻繁流動的現代生活,也可能讓古老傳染病搭上穿越時空的快車。如果古老傳染病再現,那么它與我們的距離可能不是半個世紀而是一扇艙門。
非常意外,伴隨2019年初冬北方冷空氣到來的不是流感而是鼠疫——這讓11月12日北京人的朋友圈泛起漣漪。
11月12日晚上8點,記者的一個同行群里,出現了第一條關于北京出現鼠疫病人的消息:“請問群里哪位與北京疾控或者朝陽醫院熟悉?求電話。”發消息的是一位醫療記者。
2個小時后,媒體做出報道:11月12日晚,內蒙古錫林郭勒盟衛健委、北京朝陽醫院發布消息,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蘇尼特左旗2人經專家會診,被診斷為肺鼠疫確診病例。目前,患者已在北京市朝陽區相關醫療機構得到妥善救治。
這一天,“朝陽醫院出現鼠疫病人,醫院已經封鎖……”一類的傳言,已經在北京市民的手機上流傳,擔憂的氣氛有一些蔓延。但還好,由于官方及時公布了患者從內蒙古到北京就醫的全過程,以及已經采取的醫學隔離措施,擔憂情緒并沒有擴大,幾天后就平息了下來。
到11月21日北京市衛健委宣布,截至21日8點,內蒙古錫林郭勒盟來京就醫的兩名鼠疫患者的所有密切接觸者,已按照標準,全部解除隔離醫學觀察,而兩名確診病人還在全力救治中。這個公告告訴公眾兩個信息:首先,這次鼠疫沒有出現人間傳播;其次,鼠疫是可以救治的。
回顧2019年初冬的鼠疫事件,多位專家都提及了“救護車送醫”這一關鍵詞。內蒙古病人通過救護車送到北京,可能是沒有造成更多人感染的重要因素。

有媒體探訪內蒙古錫林郭勒盟蘇尼特左旗鼠疫患者的家。兩名身穿防護服、戴著護鏡、口罩的工作人員正在患者家的房屋消毒。受訪者供圖

患者家附近的沙地里,老鼠洞隨處可見。攝影/ 康佳
出于對患者隱私保護的需要,官方在公布內蒙古鼠疫患者相關信息時,并沒有透露他們的個人信息。北京市衛健委最早的官方通報原文為:“2019年11月12日,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蘇尼特左旗2人經專家會診,被診斷為肺鼠疫確診病例。目前,患者已在北京市朝陽區相關醫療機構得到妥善救治,相關防控措施已落實。”
根據《新京報》記者到內蒙古錫林郭勒盟蘇尼特左旗實地的采訪報道,媒體記者尋找到的線索,基本還原了當地兩名病人從發病直至送往北京就醫的過程。
報道中描述,內蒙古錫林郭勒盟蘇尼特左旗巴彥淖爾鎮上的一對夫妻,可能就是官方公布的兩位確診鼠疫患者。根據媒體探訪,這對夫妻居住在 “沙窩子”的深處,當地人所說的“沙窩子”一般是比較荒涼的沙丘地帶,植被稀疏。夫妻倆從事畜牧業,生活富足。
10月25日晚上,這家男主人開始發燒、嘔吐,第二天到當地衛生院就醫。衛生院醫生判斷“這不是普通的發燒”,建議他們去旗醫院治療,這家人當天下午就開車去了蘇尼特左旗醫院。10月27日病人在蘇尼特左旗醫院治療,第二天轉至內蒙古國際蒙醫醫院錫林郭勒分院治療。
11月3日,這對夫妻從錫林郭勒搭乘救護車轉院到北京朝陽醫院。
目前,官方并未回應《新京報》報道的鼠疫患者是否就是通報的患者,但從患病時間看,報道中的患者與官方公布的信息吻合。
從北京市衛健委11月14日關于鼠疫的第二次新聞發布的內容看,內蒙古的這兩位鼠疫病人,是在11月12日正式確診的,確診后相關部門立即啟動突發公共衛生應急機制,相關醫療機構按照國家鼠疫診療方案,對兩名確診患者進行妥善救治,同時對鼠疫患者的密切接觸者進行9天的醫學隔離觀察。
兩名病人確診后疾控部門采取的行動,全部來自我國《傳染病防治法》的要求。《傳染病防治法》將傳染病分為甲、乙、丙三類,甲類傳染病包括鼠疫和霍亂。
病人確診后,疫源地內蒙古,也實施了預防措施。巴彥淖爾鎮的患病夫妻家,已經拉起了警戒線,當地疾控部門已經上門消毒。患者最初就診的德力格爾衛生院外,也拉起警戒線。
正在北京接受救治的兩名病人被診斷為“肺鼠疫”,“肺鼠疫”可以通過空氣、飛沫傳播,是一種容易發生傳染的鼠疫,但目前看來,兩名病人沒有造成更多人感染。
四名患者均來自內蒙古自治區,事實上并不意外。患者所在的地區今年鼠害嚴重,老鼠多到經常出現在居民的院子里,對于鼠疫的發生,當地已經有所警覺。2019年4月,內蒙古衛健委官網報道,內蒙古衛健委副主任伏瑞峰到錫林郭勒盟調研過鼠疫防治工作,調研組實地查看了防治機構基本情況、疫情監測、宣傳教育等工作進展。5月2日,“蘇尼特左旗微平臺”發布的文章顯示,今年全旗草原鼠害發生面積達90萬畝,其中嚴重發生面積為52萬畝。巴彥淖爾鎮有3個嘎查屬于鼠災主要發生區。
大規模的衛生運動和醫療保障水平提高,讓鼠疫流行在中國快速“退場”。
從歷史資料看,內蒙古等西北地區,是鼠疫出現相對較多的地區,中部和南方,則罕有出現。北京市疾控部門報告,北京多年開展鼠間疫情監測,鼠間未發現攜帶鼠疫耶爾森菌的情況。據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歷年衛生統計,中國近年來偶有鼠疫發病,2014年、2016年、2017年、2019年感染并死亡的數量分別為3、1、1、1例。國家衛健委官網公布的《2019年9月全國法定傳染病疫情概況》顯示,今年9月,全國報告1例鼠疫發病,1例死亡。
中國科學院亞熱帶農業生態研究所陳安國撰文介紹,新中國成立后,由于采取了以滅鼠滅蚤為中心的綜合防治措施,僅用10年左右時間就基本控制了肆虐數百年之久的人間鼠疫流行。1950年-1999年的50年間,我國共發生人間鼠疫7.9萬余例;其中頭5年的病例數占總病例數的87.1% ,此后人間鼠疫得到進一步控制,80年代僅在青、藏、滇、新等省區有散發病例;但90年代以來我國的鼠疫疫情與世界總的形勢一樣,呈明顯上升趨勢,1990-1999年10年間報告的病例數(371例)是前10年(102例)的3.6倍,這期間主要與云南黃胸鼠鼠疫復燃有關。

今年第三例鼠疫病人,是內蒙古錫林郭勒鑲黃旗巴音塔拉采石場的一名鍋爐工。巴音塔拉鎮通往疫源發生地的道路上有警車和醫療救助車執勤。攝影/ 陳鑫
總體而言,中國告別鼠疫大流行威脅,已經半個世紀。
浙江省疾控中心表示,浙江省自1950年以后沒有再發現動物鼠疫疫情和人間鼠疫疫情,且在持續多年開展的動物間鼠疫和人間鼠疫監測中未發現異常。上海市疾控中心傳防所急傳科主任潘浩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介紹,上海不是鼠疫疫源地,多年的檢測顯示上海未發現鼠疫人間和動物間疫情。
新中國成立之前,上海也曾遭受鼠疫大流行的威脅,至今一些老人口中,鼠疫還被稱為“一號病”,這個稱呼來自新中國成立后全民消滅鼠疫時期,說明當時鼠疫被列為傳染病防控的首要對象。
大規模的衛生運動和醫療保障水平提高,讓鼠疫流行在中國快速“退場”。
“從治療的角度來說,我們今天不需要太恐懼鼠疫,因為自從抗生素出現后,鼠疫已經是一種可以治愈的疾病。我們現在只要通過口服藥物,就能很好地控制,而且幾乎沒有耐藥的情況。這與禽流感、SARS相比,鼠疫早期治療,效果是非常好的。” 華山醫院感染科主任張文宏教授對《新民周刊》說。鏈霉素、卡那霉素、四環素等常見的抗生素,對鼠疫菌非常有效,藥物和嚴格的隔離措施對于鼠疫疫情的控制可以起到顯著的效果。抗菌藥物出現之前的歐洲中世紀,黑死病無藥可治,導致數千萬人死亡,給全世界帶來數百年的陰影,19世紀末的香港和20世紀初的哈爾濱,都曾出現過鼠疫大流行,但這些鼠疫大爆發都出現在抗生素沒有發明的時代。專家認為,今天再出現那樣的人間慘劇,可能性非常小 。

11月27日,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舉辦鼠疫疫情防控暨培訓視頻會議。

今年9月25日,北京市懷柔區疾控中心聯合懷柔醫院開展鼠疫疫情處置應急演練。
很明顯,抗生素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雖然抗生素對鼠疫菌有效,但如果病情發展到后期已經非常嚴重,鼠疫還是會帶來很高的病死率。大流行也許遙遠,但鼠疫的威脅并未消失。
現代科技的進步,壓縮了時空,快速交通工具帶來的人員流動就是傳染病防控最大的挑戰,鼠疫的防控同樣如此。“對于今天的城市來說,鼠疫與我們的距離,可能就是一扇艙門。”潘浩說。
上海雖然不是鼠疫疫源地,但同樣常年監測動物中的鼠疫疫情和人間鼠疫疫情,多年的監測結果表明上海未發現鼠疫疫情。
如果北京兩名病人當初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到北京尋求治療,那么這一次鼠疫疫情恐怕就要變得復雜很多。因此,及早發現病人和快速有效地應對疫情,是鼠疫以及類似的古老傳染病防控最重要的措施。北京輸入性鼠疫患者被公布后,張文宏教授指出:“這次鼠疫疫情提示我們對于疫源地還要做充分細致的調查,并采取有效的防控措施,包括對當地可能攜帶病菌的動物也要進行排查”他說,因為鼠疫在最近幾十年中零星散發,一線醫護人員對現實中的鼠疫非常陌生,就算是疫源地的醫護人員,可能也并不熟悉這種疾病。
張文宏教授認為,目前重要的工作,是對一線醫護人員加強培訓,醫生要有能力在第一時間識別出鼠疫病人,醫生沒有在第一時間識別和考慮傳染性疾病,就可能造成傳染病的播散。一線醫生需要鑒別出疑似鼠疫病人,然后將檢測樣本送到疾控部門進行專業檢驗,第一時間確診病人后才能及時采取防控隔離措施,因此在零星散發的區域,準確發現病人顯得尤為重要。“有發熱等癥狀的患者就診,醫生要問詢是否來自鼠疫疫源地,結合流行病學調查和臨床癥狀,做出綜合的判斷。”
潘浩主任介紹,上海雖然不是鼠疫疫源地,但同樣常年監測動物中的鼠疫疫情和人間鼠疫疫情,多年的監測結果表明上海未發現鼠疫疫情。在上海這樣人員流動頻繁的超大城市,鼠疫等傳染病的防控一直箭在弦上,疾控部門在輸入性的鼠疫疫情防控上,也有相對完善的網絡。
“上海已經建成新發和輸入性傳染病的三級防控網絡,傳染病疫情防控人員24小時待命,全市有2000多個傳染病各類監測點,也包括針對鼠疫的監測和管理。”潘浩說,上海疾控部門持續不斷地對專業隊伍開展烈性傳染病的防控培訓,像鼠疫、霍亂這樣的一類傳染病,雖然非常罕見,但也要求疫情應對人員掌握調查、處置等應對技術。“前不久舉行的進博會,我們在準備保障工作時,就有專門針對鼠疫、炭疽等烈性傳染病的相關培訓。”
鼠疫與我們的距離,既遠又近。
《傳染病防治法》根據傳染病的危害程度和應采取的監督、監測、管理措施,參照國際上統一分類標準,結合中國的實際情況,將全國發病率較高、流行面較大、危害嚴重的39種急性和慢性傳染病列為法定管理的傳染病,并根據其傳播方式、速度及其對人類危害程度的不同,分為甲、乙、丙三類,實行分類管理。
甲類傳染病也稱為強制管理傳染病,包括:鼠疫、霍亂。對此類傳染病發生后報告疫情的時限,對病人、病原攜帶者的隔離、治療方式以及對疫點、疫區的處理等,均強制執行。
乙類傳染病也稱為嚴格管理傳染病,包括:傳染性非典型肺炎、艾滋病、病毒性肝炎、脊髓灰質炎、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麻疹、流行性出血熱、狂犬病、流行性乙型腦炎、登革熱、炭疽、細菌性和阿米巴性痢疾、肺結核、傷寒和副傷寒、流行性腦脊髓膜炎、百日咳、白喉、新生兒破傷風、猩紅熱、布魯菌病、淋病、梅毒、鉤端螺旋體病、血吸蟲病、瘧疾、人感染H7N9禽流感。
對此類傳染病要嚴格按照有關規定和防治方案進行預防和控制。
其中,傳染性非典型肺炎、炭疽中的肺炭疽、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雖被納入乙類,但可直接采取甲類傳染病的預防、控制措施。
6世紀中葉-8世紀 歐洲
查士丁尼瘟疫是指公元541到542年地中海世界爆發的第一次大規模鼠疫。當時的君士坦丁堡是全世界范圍內人口最多的城市,來自亞洲、非洲、歐洲的商隊、船隊在此聚集。542年瘟疫開始在君士坦丁堡暴發,這次鼠疫引起的饑荒和內亂,徹底粉碎了查士丁尼皇帝的雄心,也使東羅馬帝國元氣大傷,走向崩潰。據估計查士丁尼大瘟疫使全世界1億人喪生。它使541年至700年間的歐洲人口減少約50%,可能也是阿拉伯人征服成功的原因之一。
14世紀中葉開始持續300年 歐洲
從1347至1353年,席卷整個歐洲的被稱之為“黑死病”的鼠疫大瘟疫開始,奪走了2500萬歐洲人的性命,占當時歐洲總人口的1/3。
這場大瘟疫起源于中亞,1347年蒙古軍攻打黑海港口城市卡法(現烏克蘭城市費奧多西亞),將瘟疫傳入,之后由亞歐商人傳到歐洲。首先從意大利蔓延到西歐,而后北歐、波羅的海地區再到俄羅斯……意大利和法國受災最為嚴重;而少數國家如波蘭、比利時,整體上較僥幸地成了漏網之魚。在城市中,受災最為慘重的城市是薄伽丘的故鄉佛羅倫薩,80%佛羅倫薩人得黑死病死亡。
19世紀下半葉-20世紀30年代
1855年中國云南首先發生了大型鼠疫,1894年在廣東暴發,并傳至香港,經過航海交通最終散布到所有有人居住的大陸,總共波及亞洲、歐洲、美洲和非洲的六十多個國家,死亡達千萬人以上。估計在中國導致約300萬人死亡,印度約有900萬人死亡。此次全球大流行一直維持至1959年。
鼠疫第三次大流行傳播速度之快、波及地區之廣,遠遠超過前兩次大流行。
19世紀下半葉
上世紀50年代,云南醫務工作者曾對鼠疫疫情進行過一次科學和系統的民間調查。調查發現,1856年(咸豐六年)以來的戰爭,帶來大面積的人員流動,這讓之前在云南斷斷續續的鼠疫開始大面積快速流行。戰亂期間,云南的澄江、武定、楚雄、蒙化(巍山)、大理、普洱等府、廳因鼠疫而死亡的人口總數達到了驚人的147.2萬。
1863年的一次記載說,在昆明,戰火稍歇之后,瘟疫流行,人口“十存二三,田地半多荒蕪,耕種無人”。當時昆明的人口有數萬人,半數死亡,城中以昆明城內附近死亡最多,還有俚語流傳:“城中死一千,城外死八百,不夠就到大小板橋拿”,鼠疫是“漏戶不漏村”。
1894年
1894年香港鼠疫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鼠疫第三次全球大流行中的一次重要暴發。1894年5至10月,在香港大流行的鼠疫導致2000人以上喪生,三分之一的人口逃離香港。此后至1926年的30年間,鼠疫幾乎每年都在香港出現,總共導致超過2萬人死亡。
1910年
1910年11月9日,鼠疫由中東鐵路經滿洲里傳入哈爾濱,隨后一場大瘟疫席卷整個東北。瘟疫持續了6個多月,席卷半個中國,造成了6萬多人死亡。
1910年12月,清政府指派天津北洋陸軍醫學院副監督伍連德為全權總醫官赴哈爾濱,開始了大規模的鼠疫防疫工作。按照伍連德的部署,所有發生瘟疫的城市都劃片,家家房屋消毒,出入都有軍警檢查,發現病人立刻隔離。到次年4月底,東北三省各地的鼠疫被全部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