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言

外婆失蹤的第三十天,在筋疲力盡的尋找后還是一無所獲,大舅小舅他們終于絕望了。
外婆年輕的時候就啰唆,年紀(jì)大了更啰唆。兩個舅舅相互推諉,都不愿意把外婆接去一起生活。那天,外婆像平時一樣上街買鹽,回家時走錯了路,失蹤了。我們?nèi)页鰟?,到處搜尋,用盡辦法,卻一無所獲。
有外婆在的時候,每年一家人聚在一起都熱熱鬧鬧的。然而,今年過年,大家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春節(jié)過后,小舅要去臨縣的一個小鎮(zhèn)送貨。正逢趕集日,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小舅的貨車陷在人群中走不動。他坐在車上,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街道的盡頭,一個老人拄著拐杖,身上穿著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棉衣棉褲,手里端著一個碗。經(jīng)過一個早餐攤時,老板給了她兩根剛剛出鍋的油條,她一根放在碗里,一根拿在手上吃。看清老人的臉的那一刻,小舅渾身巨震——那是他尋找了半年之久的媽媽!
他打開車門跳下去,在擁擠的人群中狂奔,撞開了人群,碰翻了攤子,周圍的人不滿地叫罵著,但此時小舅的眼里只有外婆,他一邊撥開人群,一邊竭力喊著:“媽——媽——”
外婆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茫然四顧,一個身影沖過來緊緊地抱住了她。良久,小舅才松開外婆,外婆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腦海中最頑強(qiáng)抵抗著衰老的記憶涌起,她終于認(rèn)出了自己的兒子:“大橋……”
“是我,媽,我們回家?!毙【藸恐馄诺氖郑蝗缧r候外婆牽著蹣跚學(xué)步的小舅的手。
那一天,是外婆失蹤的第一百八十八天。
為了避免外婆再走丟,舅舅們不讓外婆獨(dú)自居住了。外婆舍不得她侍弄了一輩子的小菜園,最后小舅把自己院子里種的花花草草拔了,建了一個小菜園,才哄得外婆搬了過去。
今年過年的時候,我去給外婆拜年,外婆已經(jīng)認(rèn)不出我了。
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半夢半醒間,我聽到一陣輕而溫柔的聲音:“小言,不知道小言好不好,小言的媽媽呢?”是外婆在自言自語。她依然是個啰唆的老太太,但就算她已經(jīng)記不清我們的模樣,心里仍記著我們。
這是一個老人最深沉的、歷經(jīng)時間消磨依然堅韌的愛。
林冬冬摘自《在這善變的世界里,我想和你看一看永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