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擺渡人

黃文軍

我是銀河擺渡人，任何人想要渡過浩渺的銀河都必須搭乘我的船。

銀河沒有頭，沒有尾，也沒有水，無盡的銀河里流淌著的是銀白色的霧氣和乳白色的柔光。無論什么東西，一旦掉進銀河，都會下沉。如果不是由一千只永遠不知疲倦地飛翔著的喜鵲用一千根細長而透明的繩子牽著，我和我的船也會下沉。

千萬年時光匆匆流逝，但我仍然沒有忘掉我的第一位乘客，那時的銀河兩岸一片昏暗，我無法看清他的模樣，只瞧得出他的身體很胖，還背著兩個大麻袋。

“我要渡河，去銀河的另一邊。”他的聲音非常洪亮。

“可銀河的另一邊和這里一樣，沒有任何東西。”看到他的身材，我不禁擔(dān)心起自己的船來，心里有些猶豫，又不好意思拒絕。

“可我非去那里不可。”他的態(tài)度非常堅決。

“一定要渡河，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必須留下一些東西，這是我的規(guī)矩。”我臨時胡謅了幾句。

“那就把這個袋子里的東西留下吧。”他飛快地卸下了一個麻袋，麻利地把里面的東西倒了出來。剎那間，無數(shù)顆熠熠生輝的寶石仿佛夏夜的螢火蟲般歡樂地飛舞了起來，許久之后才安安靜靜地躺在了鋪滿黑色砂石的河灘上，將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河岸打扮得流光溢彩。

“現(xiàn)在可以登船了嗎？”他問。

“當(dāng)然可以。”我回答道。

起錨，升帆，一千只喜鵲一齊扇動翅膀，我的船兒緩緩開動了。

很多年以后，我終于載著他來到了銀河的對岸。

“看到了吧，這里一片荒蕪，什么都沒有。”連我都替他感到難過。

“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吧。”他的語氣里竟沒有半分失望。

“回去？你開什么玩笑！”我差點在船頭跳起來。

“哦，我知道你的規(guī)矩。”他又放下了另一個麻袋，把里面的東西拋了出來，依舊是些閃閃發(fā)亮的寶石，把銀河的另一畔也裝點得絢爛奪目。

“我叫阿星，是宇宙第001號鑲星人。”回來的路上，他把自己的身份透露給了我，“你說得沒錯，銀河兩邊確實什么都沒有，可那是過去。現(xiàn)在有了，你瞧，一閃一閃的，多漂亮啊！嗯，你可以叫它們星星。”

“星星？”我反復(fù)玩味著這兩個從未聽說過的字，整顆心都似乎溫暖了起來。

很多年以后，一位衣衫襤褸、風(fēng)燭殘年的老者磕磕絆絆地上了我的船。

“老人家，您……”我十分擔(dān)心他的身體。

“我明白的，乘你的船必須留下點什么，可我什么都沒有，除了名字。”

“名字？”

“對，我可以給這些一閃一閃的小東西們起名字。”

“可它們已經(jīng)有名字了，叫星星。”

“我還有更好聽的名字。”老者笑了，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手指，“看到那顆白色的帶著些濕潤光暈的星星了嗎？我給它取的名字是北落師門。”

“北落師門？雖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確實好聽極了。”

“還有那顆藍白色的、橄欖形的星星，叫它軒轅十四，怎么樣？”

老者讓我駕著小船沿著銀河一路漂流，他則一路指指點點，說出一個個令我贊不絕口的名字：天狼星、牛郎星、織女星……

也不知過了多少歲月，我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個戴花環(huán)的女孩兒。

“雖然你是個女孩兒，但你也得留下點什么，沒有東西，南北也行。”天長日久，這還真成了我的規(guī)矩，不是我貪得無厭，而是因為這么做很有趣。

女孩兒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猶豫了好一會兒后，她忽然摘下了頭頂?shù)幕ōh(huán)，用一個跳舞的姿勢將它擲了出去。花環(huán)飛了好遠，最后落在一顆完全不起眼的小星星上，沒錯，那是一顆很土的星星，而且就叫土星。但是，奇跡出現(xiàn)了，戴上花環(huán)后，土星瞬間變得清純而優(yōu)雅，簡直就像眼前的小女孩。

喜鵲們越長越大，胃口也越來越大。漸漸地，我不得不把自己的伙食也勻出一部分給它們吃了。

一個異常黑暗的午夜，星星不僅變得比往日更亮，也比平日更多，多出來的是因為我的饑餓造成的“眼冒金星”。

我隱隱約約看到河邊晃著一個帶了很多東西的男人。

“帶吃的了嗎？如果不是吃的，就算你給我留下金山、銀山、翡翠山，我也不會帶你渡河的。”我實在是餓得沒有力氣了。

“我不渡河，我是想在這里燃放一些孔明燈，當(dāng)然你也可以叫它們流星。當(dāng)流星劃過天際的時候，你可以雙手交疊向它許愿。它很靈的，不管你許的是什么愿，只要你足夠真誠，它就一定會幫你實現(xiàn)。”男人一邊說，一邊用手里的火柴將一盞盞孔明燈點燃。這一回，天空中真的多了很多漂亮的星星。

“那你能為我燃放一盞嗎？”

“當(dāng)然可以。”

不久，屬于我的那顆流星冉冉升起，美若黎明時的啟明星。

“可以讓我不再挨餓嗎？”我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地禱告。

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岸邊的男人已經(jī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漂亮而高貴的白天鵝。

“可以讓我渡河嗎？我會留下些什么的，比如我自己。”

“你自己？”

在我重復(fù)著這三個字的時候，天鵝已經(jīng)展翅飛起，用自己有力的喙啄斷了所有連著喜鵲的絲線。

“不，不可以——”我大聲驚呼，我已經(jīng)明顯感覺到船在下沉了。

“別擔(dān)心，沒有了喜鵲，還有我呀。我一個就能頂兩千只喜鵲，而且我吃得還沒有五百只喜鵲多。”天鵝笑了起來。

天鵝嫻熟地將一千根絲線擰成了一股繩，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坐穩(wěn)啦！”天鵝的翅膀突然一收一放，被銀河吞沒了一大半的船，突然像被噴發(fā)的火山?jīng)_了一下船底那樣，高高地往天上飛了起來。更重要的是，我再也不用擔(dān)心挨餓了。向流星許愿真的管用！

那位慈祥的老奶奶也令我畢生難忘，她渡河的時候，籃子里裝了很多東西：又香又糯的年糕、又甜又脆的米花糖、滑稽的皮影……

“能不能留下一個故事？關(guān)于銀河，關(guān)于這些星星。”我對她說。

“容老身好好想想，對了，我想到了。從前，有個年輕的小伙子，他叫牛郎;有個美麗的小仙女，她叫織女，后來他們相愛了……”老奶奶一只手指著銀河左岸，一只手指著銀河右岸。

“不好不好，銀河那么寬，沒有我這個擺渡人，他們兩個根本不可能相見。”我說。

“誰說不可能？你看，那不是有座橋嗎？”老奶奶指了指前方。

我驚訝地看到，寂寥的銀河上真的出現(xiàn)了一座橋，一座黑色的橋，由我曾經(jīng)的那些喜鵲搭成的橋。

我是銀河擺渡人，千萬年來，我不是在銀河上擺渡，便是在銀河邊等人擺渡。我會感到孤獨，也會感到疲倦，但我永遠不會放棄，銀河在，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