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張婧 31歲 培訓學校老師
記錄/方妮

我和陳陣相識于閨密的婚禮。他大學畢業后就接管了家里的海產品生意,還開拓了不少新業務。我們結婚后,陳陣曾多次讓我辭去初中語文老師兼班主任的工作,但我都沒有答應。可隨著兒子小樂的出生,我還是被一步步逼回家。陳陣說得很動聽:“我知道你的價值不是錢能衡量的,但為了我和兒子,你暫時委屈一下。等小樂大一點,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相信承諾,但后來我更相信人生多變,就連當初的感激也會慢慢被理所應當代替。
做全職太太的日子,我一點不比職場女性輕松。除了身體疲憊,真正令我心寒的是陳陣逐漸厚此薄彼的態度。每次去他父母家,陳陣總是買東買西。可是,去我母親家時(父親在我剛參加工作沒多久就去世了),每當我買東西,他都會在旁邊不斷催促。因為我沒有收入,花錢就不硬氣。在這個家,錢是陳陣賺的,所以話語權都在他那里。
他偶爾聽說朋友的孩子鋼琴過了十級,回到家就會讓小樂彈一曲。可孩子剛上幾次鋼琴課,基本的指法都弄不明白。于是,他對我暴跳如雷。在陳陣看來,既然我全職照顧家庭,就要負責把孩子培養成半個郎朗。
某天陳陣的親戚來我們所在的城市游玩,我身體不舒服沒能全程陪同。陳陣打來電話質問:“你一個閑人,怎么就不能帶他們出去玩玩?”
這樣的憋屈散落在生活的細節里,讓人外表風光,全是內傷。
只因為我給母親報了歐洲游,陳陣便不聲不響地將我的信用卡透支額度從原來的不限額變成了5000元。他要求我:“以后家里超過500元的開支,你要拿收據給我看。”
母親60歲大壽的前兩天,我想給她包一個888元的現金紅包。我到商場買了一件風衣,第二天再去退貨,以此套現了近2000元。回到家里,我一邊包紅包,一邊掉眼淚,覺得自己尊嚴掃地。
我要找回自己的臉面。可不管是做微商,還是開花店,最后都以失敗告終。歷盡折騰,我的心冷了。
一天,我帶小樂去上聲樂課,被一個女孩喊住。她試探地問我:“你是張婧老師嗎?”原來,女孩是我當年的學生。如今,她是少年宮的書法老師。“張老師,當年你的語文課講得太好了,站在講臺上的你是發光的。我就是因為你才選擇當老師。你現在應該桃李滿天下了吧?”
把小樂送進教室,我一個人在少年宮外的林蔭路上走了一個小時,淚流不止。
如果不是這場偶遇,我早就在全職太太的生涯里默默認慫了。可是,昔日學生的話,讓我又振作了起來。這一次,我變得無比務實:我想有一份工作,養活自己。
那些天,我不停去各個民辦培訓學校試講。我本來最善長講課,但第一次試講,我聲音抖得沒法繼續,幾乎是落荒而逃。我在心里打了一萬次退堂鼓。但我無路可退。
說來慚愧,最后我只得到一個助教的職位。說是助教,其實就是做幫老師查資料、錄教學視頻,給學生們發卷子、收作業等雜務,一個月2100元,試用期3個月。我當時的想法是,只要讓我走出家門,不管做什么,給多少錢,都行。我還給自己打氣,如果教書這條路實在走不通,就去當保姆。畢竟,我給陳陣當了8年的免費保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工作也越來越游刃有余。空閑時間,我會幫學校養花,幫孩子們整理作文。我甚至給孩子們開了一個公眾號,當他們的文字變成公眾號里的文章,家長和孩子都很有成就感。對這份工作,我不圖什么,只因為手捧的碗里裝著我的尊嚴,所以我格外珍惜。我要對得起自己的年紀和那荒廢的8年。
一次,主課老師有事,我臨時代班講課。那節課我講得特別好,就這樣,當了7個月助教后,我不僅通過了試用期,還成為了主課老師。
生活不會辜負努力的人,或者說,努力生活本身就是對自己的不辜負。我收到了生活給我的掌聲。
但我的婚姻生活陷入了困境。陳陣詆毀我的工作,不僅讓公婆和我母親輪流出場相勸,更不止一次去我的單位鬧,逼我回家繼續做全職太太。在他一次次的歇斯底里中,我看到了這場婚姻的本質——他不在乎我是否快樂、是否有自我,他只在乎我能犧牲多少、提供多少服務。
婚姻在我的堅決態度里走到了盡頭,我不遺憾。說到底,婚姻是兩個人彼此成全,共同成長,有責任,但也有自由。可惜,陳陣直到離婚也不懂這個道理。
離婚3年后,我想,如果我重新走進婚姻,那一定是遇到了那個愿意和我一起成長、同步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