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媽媽與鏡子媽媽

文/張亦弛 編輯/甄知

在一個健康的親子關系中，無論是在生理層面還是情感層面，父母都只應該是照料者的角色。

一

前些時，寫了一篇關于容器媽媽的文章。一位讀者表達的不同觀點引發了此文的靈感。這位讀者大致是這么說的：“關于你寫的容器媽媽的文章我有些不同的看法：媽媽不只是接納孩子的杯子。媽媽給孩子的反饋也是非常重要的。”我非常贊同她的意見。作為一個容器媽媽，接納孩子不能完全消化的情緒的能力給孩子帶來的是被接納、被理解的感覺。有些父母在表面上看非常體貼，關心孩子，但是孩子總會感覺到父母不理解他。父母常常對這種不被孩子理解的感覺的回應是：“你還小，你不懂。長大了就知道了。”“感覺不被理解是正常的，因為有代溝”等。

這些父母回應的背后給孩子帶來的可能是日益增加的不被理解的感覺。從容器的角度來看，這種不被父母理解的感覺可能是父母無法接納、消化和反饋孩子情緒而呈現出的反應。換句話說：不被理解的感覺背后并不是我們說的從認知、行為、理性思維層面的東西。有時父母會在理性層面給孩子解釋一大堆。但長期來看，孩子并不感到被理解。

我想說的是“被理解”是一個情感層面的東西。更具體地說，“被理解”的感覺起源于和父母的情感互動。如果父母能接納、消化和反饋孩子的情緒，孩子自然而然會在大多數時候感到被他們理解。接納、消化和反饋是一個三位一體的能力。一個能真正接納孩子情緒的父母，一定也具備消化和反饋情感的能力；一個有能力反饋孩子情緒的父母一定事先能接納和消化孩子的情緒。這種三位一體的情感能力常常被比喻為“鳥媽媽給鳥寶寶喂食的過程”：鳥媽媽把食物吞咽并部分消化，然后喂給鳥寶寶。

父母接納、消化、反饋孩子情感的能力在孩子心靈成長的過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只有父母能先幫助孩子接納、消化和反饋，孩子才有一天有希望、有能力接納、消化、反饋自己的情緒。就像鳥媽媽一樣：她先幫助孩子消化，之后她慢慢讓鳥寶寶適應沒有被她事先消化的食物。

心理治療也是同樣的道理：雖然治療師的目的是最終幫助來訪者理解和承受他自己的創傷。但這個結果是建立在治療師首先接納、消化和反饋來訪者創傷的基礎上的。在時機不成熟的情況下將來訪者暴露在他一時還無法承受的創傷中是一個殘忍的舉動。這樣做會二度創傷來訪者。

二

雖然容器是一個非常精細和龐大的體系。但是我們不要忘記容器只是從一個視角在看父母和孩子的關系。父母和孩子的關系中蘊含了非常大的信息量，就算是容器這個龐大體系也無法完全解釋父母和孩子間的微妙情感關系。所以在容器的基礎上我希望引入“鏡子媽媽”這個詞組。精神分析師溫尼克特從拉康那借來了“鏡子”一詞。雖然英國精神分析學家比昂的容器體系中蘊含了父母反饋孩子情緒的能力，溫尼克特的“鏡子媽媽”著重談的是媽媽給嬰兒的情感反饋。

我還是要再強調一遍，“鏡子媽媽”和“容器媽媽”是兩種精神能力，它不是從書本中能學到的。文字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些能力，但感受和體會這些能力的存在只有在和他人互動中獲得。看書和與治療師建立互動關系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從關系中缺失的情感能力，只有從其他關系中重建、修復和獲得。

我對“鏡子”母嬰關系的淺顯理解是：嬰兒在媽媽的眼里看到的不應該是媽媽，而應該是自己。我想有些讀者會疑惑這是什么意思。具體說：當媽媽和嬰兒彼此深情對視的時候，嬰兒從媽媽眼里看到的，或者說感覺到的應該是對這個獨特嬰兒本身存在性的肯定。孤立的嬰兒本身是沒有辦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的，他只有在媽媽那里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媽媽就像一面“鏡子”，她反射的是嬰兒獨特自我的存在性。

反之，一個缺失“鏡子”功能的媽媽讓孩子感受到的是自我的缺失。因為媽媽無法反射嬰兒的存在性，時間久了，嬰兒會在心靈深處感覺到自我的缺失。如果媽媽不能給予嬰兒足夠好的肯定，嬰兒就會從情感層面無法肯定自己的存在性。來訪者有時會說這樣的話：“雖然從理智和客觀層面我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從非理智層面，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我每天工作10小時，但我還是覺得心里很空。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空心病）。”這些類似的案例的起源非常有可能是“鏡子”功能的缺失：小時在媽媽眼里看不到自己，長大就很難在自己眼里看到自己。再換句話說：只有在相對肯定地感知到自我的存在的時候，我們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的人生想要什么。

媽媽的“鏡子”功能給孩子帶來的是建立在自由之上的安全感。母親存在的目的不是去雕塑嬰兒。嬰兒不是橡皮泥，請不要總捏他。媽媽存在的目的是給嬰提供一個自由的安全環境。只有在一個安全而自由的環境里，孩子才可以找到自我。家長是沒有辦法給予孩子自我的，因為孩子的自我本來就存在。家長們應該做的其實是給予孩子自我發展的環境并肯定孩子的獨特自我。我在這里再用一個種樹苗的比喻：表面上來看，樹苗是你種的，但是其實不然。所謂種樹苗其實是提供給樹苗適合生長的環境：適量的陽光、水分、土壤和空氣。至于樹苗自己是怎么生長的，我們誰也不知道。只要提供的環境適當，我們不必要弄清樹苗和孩子是怎么長好的。

一個情感健全、快樂的孩子身后不是一個智力高超的媽媽，而是一個情感健全的媽媽。擁有一個博士學位、高管職位，不代表能養好小孩。

一個缺乏情感能力的媽媽是無法做孩子的“鏡子”的。當媽媽不能接納、消化自己的負面情緒（比如過于焦慮和抑郁）時，孩子的眼里看到的就是媽媽的負面情緒，而不是自己的自我；當媽媽無法容納自己的情緒時，孩子就會被迫來適應媽媽。比如，當孩子看到媽媽焦慮時，孩子會被迫使成為一個乖孩子；當媽媽抑郁時，孩子會被迫使成為一個媽媽的照料者。因為忙于照顧媽媽，孩子喪失了自我成長的環境、時間和精力。

可以肯定地說：在一個健康的母嬰關系中，在生理和情感層面，父母都只應該是照料者的角色。“照料”的意思是給孩子提供適于他情感生長的環境。但往往在一個不健康的母嬰關系中：孩子充當了照料父母的功能。

在溫尼克特眼里：在媽媽哺乳孩子的時期里，爸爸應該起到照料媽媽的角色。媽媽得以給嬰兒提供安全和自由環境的前提是爸爸給媽媽提供的安逸環境。在照料嬰兒的時候，媽媽不用太操心工作和其他家庭事務。在這段時間里把其他雜物丟給爸爸做是理所當然的。

很多讀者不理解我為什么一直談媽媽，但很少談爸爸。我想解釋的是：每一個好爸爸的內心都有媽媽般的功能和情感能力。“爸爸”“媽媽”是我們成人用語言和性別劃分的詞語。所以不要被這些詞語所迷惑。在小嬰兒的腦袋里一開始是沒有性別和爸爸/媽媽的區分界限的。所以當我談媽媽的時候，我談的是媽媽的功能，而不是媽媽這個實實在在的人。如果你能理解我這里說的，那么我想你也不難體會到：當我談媽媽的時候，我其實也在談爸爸。

最后，我希望說的是：“鏡子”功能其實在某種角度也體現了一種容納力。它是父母容納、肯定孩子本身存在的一種表現。有了鏡子和容器，孩子才有機會長大。至于孩子是長成高大的楊樹，還是纖細的柳樹，或是刺手的仙人掌，那是孩子的事，作為家長的你沒有干涉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