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夢的碎片飄起來

□陳典松

人物傳記的寫作，向來見仁見智，并無一定模式。尤其是為生者立傳，既要讓當事各方滿意，又不失作者的獨立判斷；既要面對現實，角度分寸把握準確，又要做到有新意，不落俗套。這絕非易事。坦率地講，當我拿到鄞珊的《刀耕墨旅——許欽松小傳》(嶺南美術出版社)時，我是有些猶豫的。作為一名傳記寫作的實踐者，而非文學評論家，貿然寫出書評，或有探究不深的風險。然而，細讀之后，鄞珊呈現的文字，煥然一新，我還是決心冒險一試，談談我讀這部作品的一些看法。

第一，作品中對于潮汕文化和鄉土風情的描寫，令人印象深刻。

鄞珊是潮州人，對于潮汕文化有著很深的了解。以繪畫和散文見長的她，在整個敘事過程中，都透著深深的潮汕文化的底色。

用“樟樹下”作為第一章的標題，揭示了明確的鄉村敘事格調。正如彈琴，起手處，常常是作者寫作的定調點。

夢的碎片

隨著不冷不熱的風兒

飄蕩起來

有的掛在樹梢上

有的掉進老井中

有的落在菜地里……

在開篇，作者別出心裁地以傳主許欽松自己的這首小詩作為引言，奠定了整部作品的基調。我們能在貫穿全書的細節里或語言中，讀到潮汕風、鄉村味。

作者特別強調，潮汕濃郁的文化風韻是在泥土里滋長的，只有生于斯長于斯的潮汕人才能感受到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滋養。這塊土地上如國畫般的風氣很濃，讀書、識字、繪畫渾然一體。傳記對傳主出生的那個小山村的介紹是這樣的：“樟樹下原稱許厝，明初時人數少，傳說先祖許理齋隨母從潮州府城來此創居，飼鴨謀生，家住在一棵大樟樹下，故被稱為樟樹下許厝。后子孫繁衍發達，到民國時期，才有樟籍村名出現。這個很特別的地名，不過是隆都鎮的一個村，跟所有潮汕的鄉村一樣，低矮的村落、農田、綠樹，坐落在潮汕的母親河畔——韓江邊，雖然平凡，村民們同樣是面向黃土背朝天，可村里特有的樟樹，給予這個普通鄉村與眾不同的名字——樟樹下，這樣一個富有詩情畫意的名字，也孕育著靈氣的人們。”

鄞珊的本職工作是一名文學編輯，她同時也是散文作家，還是位畫家。在書畫界被同行稱為“蕙質蘭心”的鄞珊，出版過《蕙質蘭心》《鄞珊蘭花小品》等畫集，在國內外舉辦過多個畫展。這段關于許欽松出生的這個潮州小山村的介紹，就有明顯的畫面意境。

每一個人的成長，都有其特定的背景與環境。作為藝術家的許欽松也不例外。他的出生，與所有的新生兒一樣，都是一個普通的、平凡的鮮活生命，并無特別之處。鄞珊在敘述傳主的出生背景和過程中，放在潮汕“重男”的習俗里表現出來，反映了當時真實的歷史時空：“家里首添男丁，這一刻，不僅是這個家庭，也給鄰里和親戚增添了莫大喜樂。這嬰兒的哭聲響亮，透過院子，抵到周遭。他的到來滿足了父母的期待，母親心花怒放，要知道，男孩子讓媳婦腰板挺直了起來。”

這樣準確而耐人尋味的細節，來自潮州女作家鄞珊的筆下。

第二，客觀、真實地講述了家庭以及社會環境對傳主人生的影響。

作者并沒有把許欽松這位當代知名美術家寫成天才，這是我認為特別值得肯定的。在有些傳記作品中，我們時常會看到一些先天的，或者命運相關的信息暗示，比如，科學家從小就愛刨根問底，藝術家從小就有著常人不具備的藝術天分，政治家或革命家則有天生反抗的秉性……但鄞珊的筆下絕無這些俗套。傳主就是一個鄉村孩子，或者也有他受到地方戲劇、音樂、美術等環境方面的影響，但許欽松自始至終都是山村里走出來的美術家。與別的孩子相比，他從小并無特異之處，一樣受到家人的影響，一樣有調皮、淘氣和懵懂的時候。

每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會受到家人、老師和周邊人的影響，在鄞珊的筆下，作為美術家的許欽松也不例外。

在傳主的成長過程中，有來自家庭的影響，如他的父親：“許欽松的父親許仁壽在四兄弟中排行最小。這個壯實的莊稼人，或許是祖先遺傳下來的稟賦，凡事都認真鉆研，埋頭苦干。書讀了一半便中途輟學，回家務農了，許仁壽種田可是一把好手，村里面誰都佩服他，耕田、割稻、曬谷子……把莊稼做得精耕細作，成為村里莊稼種得最好的一個。”

祖輩的影響也意義深遠。當爺爺“看著小欽松對墨硯如此喜愛”，很是高興。“這方硯臺，他習書寫字，又延續著祖先的墨跡，但……兒輩們好像不需要筆墨紙硯，漸漸被冷落了的硯臺總是讓人感到繁華過后的蕭索。如今，看到孫子許欽松那么喜愛這方硯臺，他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

每一個孩子，受到母親的影響更為廣泛。在鄞珊的筆下，傳主的母親是一個普通平凡的潮州兒媳，有著典型的賢妻良母的風范。老師跑來告狀，說這孩子怎么只顧自己，把整盆菜都倒自己碗里吃，“脾氣犟，要管教管教”。母親有些不解：這孩子平時很能與他人分享，自己的東西都舍得給別人，怎么會突然這個樣子？

晚上，母親循循善誘，耐心細問，小欽松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母親發現他挺委屈的，慢慢引導他，說：“你平時不會這樣做啊，你不是一直都很能照顧別人的嗎？”終于把他的嘴巴給“撬開”了。他無比委屈地說：“每次爺爺給我的零食，我都分給同學吃，可是到了吃飯時，他們為什么都不讓我了，把菜都給搛光了？”母親啞然失笑，原來他就是因為這個才想不明白。

家人的影響，對每一位孩子的成長都會留下很深的印記。這本書在謀篇布局上，看似碎片化的編織，卻有著獨到的眼光，再現了傳主完整的人生畫卷。作者用濃重的筆墨勾畫出許欽松的成長過程，既講述了傳主的努力與奮進，也描述了傳主成長的時代印記，以及包括家庭、社會、學校等各方面環境，對一個人成長的重要影響，給讀者以更多的思考。

第三，散文化的語言，開放式的結構，是傳記寫作的一種新探索。

一般而言，傳記寫作會注重敘事語言的平實與嚴謹，在結構方面更加強調整體性。鄞珊在寫作過程中似有意突破傳統的傳記敘事模式，在語言和結構方面，都有著自己明顯的特色。

作為一名文學編輯和散文作家，鄞珊在這部書里，通篇都有散文化、詩意化語言的意境表達。寫到少年許欽松的好奇心時，作者這樣描寫：接過這雙木屐，許欽松的眼睛都亮起來了。這雙精巧的木屐多么漂亮，屐面上漆著光亮的紅色，左右各畫著兩架小飛機。當飛機從他們家鄉上空飛過時，他和小伙伴都仰望著它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云端深處。現在，他的手就觸摸著這木屐上的小飛機，把雙腳套在木屐里，“當當當”地走起路來。穿上木屐的許欽松馬上有了不同的體驗，不僅是腳，整個人都光鮮亮麗起來。

功成名就之后的許欽松，鄉土鄉情依然縈懷難忘。作者這樣寫道：異國他鄉的鄉賢俊彥見到故鄉來的學者，自是親切無間，問起家鄉的山山水水，依稀夢里般，敝鄉家園依舊否？山水是每個客居異鄉者魂牽夢繞的著落，阿伯會談起隆都的永寧寨，寨前的池塘，后面的蓮花山。每個海外的游子，記著的是家鄉的山山水水，他們會把老家的一樹一木，都惦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村前的老槐樹，山旁的鐵釘石，他們都能一一道來，如數家珍；在異域出生，沒有回過老家的兒孫也都稔熟了。

是啊，在異鄉揮灑的筆墨，引發了客居他鄉華僑的鄉思，他也感到了一筆一畫沉甸甸的情愫。

在這部書的結構方面，作者采用了開放式的模式，結尾部分沒有兜底的結論或框架，而是選用了相關的媒體報道，用第三者的視角來表達。這樣寫是有風險的，容易讓讀者感到有虎頭蛇尾之嫌。我想，采用這種方式，鄞珊可能會有自己的想法，因為這樣做可以避免作者直面是非曲直，不會落入寫傳記就是給傳主歌功頌德的俗套。寫作方式的選擇，有時候會隱含作者某種不能訴說的用意，對于一個傳記寫作者而言，這是難能可貴的品質。

我與鄞珊相識多年，很早就欣賞過她的散文和畫作，與她有過許多關于文學創作方面的交流，總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種潮汕女性特有的文化氣質。溫文而有個性，含蓄而有原則，反映在她的作品里，有著很清晰的辨識度。《刀耕墨旅——許欽松小傳》就是一個明證，作者將采訪的碎片，用散文化的語言和畫意編織起來，再現了一個來自潮州山村的藝術家的人生歷程，鄉風鄉情飄散在每一個細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