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或舊事物（組詩）

漆宇勤

織繩者

絕不牽涉結繩記事但對此表達遙遠的致敬

是左手與右手互搏的暴力糾纏

從兩腿后不斷延長的尾巴多么順滑

手掌內側，中指與無名指根部的繭厚且粗糙

稻草繩，棕繩，麻繩，晚生代的皮繩……

綁扎這世間的散亂物、沉重物，也綁扎自己

織繩者的一個清晨是半個白晝

夜晚是另外半個

在日常勞作之外多活出了一整天

活出三捆草繩的韌勁，十丈棕繩的價格

他昏花的老眼沒有發現

扯蔓的絲瓜藤正沿著墻角

爬到他日日久坐的板凳之后

觸須攀援新織的繩索

明天晚上接續搓繩的人會不會

看到小絲瓜頂著黃花

制傘者

一絲不茍地穿線，這隱約的粘連

是雨打不透風吹不走的開合智慧

此前有制作油紙傘的人喜竹，心思細密

在竹篾上打孔，白紙上作畫

將傘骨的接合視為骨折的一種

這是手藝人的聰明之處

清晨透過窗戶看著老街

小巷里流動的傘面頓悟

他游移不定的目光不會告訴你

究竟在張望傘上的荷葉宛如新芽伸張

還是在看著傘下有不確切的風景

釀酒師

將珍貴的物品揉捏成更加珍貴的物品

糧食與美酒散發同樣神圣的氣息

這鄉間神奇的手藝并不每日操持

要等新生的五谷積攢足夠的陽光和溫度

要等煮熟的五谷收集足夠的時間和厚度

要等一次受到阻擋的蒸騰凝聚瓊漿

透過冬天的一次攪拌，釀酒的人寡言但認真

他相信有些看不見的東西會在手下發生變化

相信銅鼎金杯瓷碗中的酒有相同的味道

關上廳堂門，一個人在八仙桌前小酌

仿佛煮酒蒸酒時吞吐于灶下的柴火

隔著小段小段的時光，又在胸腹間復活

雕花的人

在石上雕花，木上雕花，果上雕花

雕花的人在堅硬和柔軟的事物上栽種花草

鏤空的一部分，被故意忽略

相信世間的人都歡喜美麗和反復

新嫁娘在雕花的床板后暗自嬌羞

而更宏大的呈現在一個城市的廣場

或作為零食的花果

有時候他也在水上雕花

像師傅教給手藝時練習過后又擦去

每當這種時候，縮在褲袋里的手

就遭遇甘泉般冷冽的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