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彤
摘要:我國市場經濟的快速發展帶來用人單位和勞動者數量的增長,與之相關的勞動者工傷事故也不斷發生,用人單位與勞動者的矛盾也愈演愈烈。出現第三人侵權與工傷競合時,勞動者能夠獲得雙賠還是單賠亦或是工傷賠償扣減侵權賠償等賠償模式,法律尚欠缺相關的規定,而實踐先行于法律,各地的法院針對這個問題作出了不同的判決。針對該問題,通過分析兩種請求權的認定程序以及有關第三人侵權與工傷請求權的典型賠償模式,結合我國的法律規定,探索出一條適合我國的解決問題的途徑。
關鍵詞:工傷保險;第三人侵權;請求權
一、問題的提出
勞動者是社會的建設者,為了社會的不斷發展,每個崗位的勞動者都是不可或缺的,國家也愈發重視勞動者合法權益的保護,工傷保險就是在這種背景之下所產生的,工傷保險是為勞動者在整個工作過程中的人身安全所提供的保障。而第三人侵權與工傷保險賠付的競合問題一直存在,我國法律一直沒有明確規定,明年即將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也未涉及該問題,這造成實務中法院的裁判結果也不一致,以下兩個案例可以看出法院就競合問題持有不同的觀點。
一是胡某與北京某公司簽訂了勞動合同,后勞動者在工作過程遭第三人的侵權損害,侵權人全數支付了雙方調解中所達成的賠償。隨后,胡某起訴其公司,要求該公司支付工傷保險所包含的各項賠償,其中主要包括停工留薪期工資和傷殘津貼。一審法院和二審法院均僅支持胡某可以獲得公司的傷殘津貼的賠償,但不支持停工留薪期工資,理由胡某的誤工損失已在另案由侵權人支付誤工費進行補償,并且該筆誤工費高于法院核算的停工留薪期工資,因此胡某不宜再獲得重復賠償。二是賴某與四川某公司在勞動關系期間,賴某在騎摩托車上班途中發生交通事故,賴某在交通事故中無責任,賴某與侵權人達成調解獲得侵權賠償款。隨后,賴某起訴公司要求支付傷殘補助金、醫療補助金等工傷賠償款項。一二審法院均認為,依據《四川省人民政府關于貫徹工傷保險條例的實施意見》第10條規定,賴某只能享有扣減侵權賠償額之后的工傷待遇。然而,本案再審法院持有與前兩審法院不同的觀點,認為依照2014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工傷保險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8條第3款的規定,除醫療費之外,侵權賠償與工傷賠償并不排斥,可以并存。
為了解決這種競合賠付的問題,筆者將主要從實踐中法院的裁判觀點、理論界不同的觀點、具體的工傷認定模式、工傷賠償與侵權賠償的范圍等相關問題出發,結合我國現行法律、行政法規等法律文件的相關規定,探尋解決第三人侵權與工傷競合時賠償請求權的合理路徑,力爭完善對受害勞動者的保護。
二、第三人侵權與工傷賠償的認定
(一)第三人侵權的認定。勞動者向第三人主張基于侵權產生的賠償請求權的依據即是第三人的行為構成侵權,需要承擔侵權責任,支付賠償。侵權責任依據其構成要件的不同分為過錯責任和無過錯責任。以常見的過錯責任的認定為例,理論界分為“四要件說”與“三要件說”兩種觀點,“四要件說”認為,要對客觀條件與主觀過錯分別進行評價,認定第三人的行為構成侵權,并承擔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是:(1)一方當事人的民事權益遭到侵犯并且該民事權益屬于《侵權責任法》的保護范圍;(2)有行為人的侵權行為存在;(3)行為人的侵權行為與當事人民事權益受侵害之間有因果關系;(4)適用過錯責任原則時,行為人有過錯。該過錯一般是指故意或過失的主觀心態。認為侵權責任構成要件是“三要件”的學者認為,認定侵權責任只有損害、因果關系和過錯三個條件,而不包括侵權行為。雖然理論上仍有爭議,但實務中侵權認定相對簡易。
(二)工傷的認定。當勞動者在工作過程中發生事故可認定為勞動者工傷,發生工傷事故后,勞動者會產生治療等一系列費用及損失,而勞動者獲得工傷救濟的前提為認定工傷。根據《工傷保險條例》和《工傷認定辦法》的規定,首先,在發生工傷事故之日起30日內,用人單位向相關社保部門提出工傷認定申請,需要提交工傷認定申請表、勞動者與用人單位存在勞動關系的有關證明、住院病歷、醫療診斷證明等材料。如用人單位怠于申請,勞動者或其近親屬可以在事故發生30日內提出。其次,社保部門受理工傷認定申請后可以對事故傷害進行調查核實。最后,社保部門應當自受理申請之日起60日內作出工傷認定的決定,并書面通知勞動者或其近親屬以及用人單位。
(三)對比思考。用人單位之外的第三人侵權導致勞動者發生工傷的情形,勞動者若想向法院主張第三人的侵權賠償,依據民事訴訟中的“誰主張誰舉證”的證明規則,勞動者需要在法庭提出證明上述四項事實或三項事實的證據,由于勞動者很可能在事故中身故或者重傷,證據的獲取就成為了難題,這無疑加重了勞動者一方的舉證責任,勞動者想通過訴訟的方式獲得第三人一方的侵權賠償,更是遙遙無期。因此,實踐中,許多當事人雙方會通過私下協商或者通過法院調解的方式達成和解,但此時受害人一方即勞動者一方在金錢賠償方面會作出較大讓步,這種讓步會使勞動者得到的賠償數額明顯少于法律規定。使得受害勞動者自身或其近親屬的權益無法得到有效保障。而在勞動者向用人單位主張工傷保險賠償的場合,基于工傷認定申請的順序,首要有權利進行申請勞動者工傷認定的主體是用人單位,但是在用人單位不作為時,法律賦予勞動者及其直系親屬自行申請的權利。關于工傷認定的舉證責任,法律規定了用人單位的舉證倒置責任,即當用人單位與勞動者一方的意見出現分歧,由用人單位承擔勞動者不構成工傷的舉證責任。
此外,我國的工傷認定程序還存在不足,在實踐中還存在諸如勞動關系確認“擴大化”、工傷認定標準“差異化”、工傷認定程序“失調化”等問題。可以看到,即使我國工傷認定的程序之中還存在問題亟需改進和完善,在工傷認定程序中,主要申請人是用人單位而不是勞動者個人,并且勞動者不會因舉證責任過重而產生壓力,而在侵權認定中,勞動者一般通過訴訟方式進行解決,并且需要對每項訴訟請求的具體內容輔之證據進行佐證,還需要在審判結果出來之前承擔律師費、訴訟費等各項費用,這些對因侵權受到侵害的勞動者及其親屬來說,都是沉重的負擔。因此相較之下,對勞動者及其親屬來說,工傷認定比侵權認定更為方便快捷,省時省力,更能滿足勞動者迅速獲得賠償的心理預期。
三、第三人侵權與工傷賠償的模式
(一)國內模式。在我國,工傷保險尚未實行之前勞動者發生工傷的救濟主要是通過《侵權責任法》來實現的,由于勞動者在向侵權人索賠時,會有上述費用過高、舉證責任過重、訴訟程序過長等弊端,此時市場經濟的迅猛發展帶來勞動者數量激增,工傷保險制度應運而生。工傷保險制度是指勞動者在工作中或法定的情況下發生意外事故,或因職業性有害因素危害而負傷 (或患職業病)、致殘、死亡時,對本人或其供養的親屬給予經濟補償的一項社會保障制度。而第三人侵權與工傷索賠請求權關系的問題自工傷保險制度產生之初就存在,只是起初在實踐中該問題未產生較大的爭議,而隨著時代發展才造成了如今的沖突局面。
就第三人侵權與工傷索賠請求權關系的問題,我國從2003年至今,發布了諸多法律文件。2003年發布的《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12條中有所規定,關于該條的規定學界有人認為是相加模式也有人認為是選擇模式,從文義解釋來說,更傾向于相加模式。2006年《關于因第三人造成工傷的職工或其親屬在獲得民事賠償后是否還可以獲得工傷保險補償問題的答復》中可以看出,最高人民法院對第三人侵權賠償與工傷賠償的關系問題還是持雙賠的態度。而從201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第42條來看,該條改變了以往最高法的雙賠觀點,明確賦予了工傷保險基金向第三人追償的權利。隨后,在2014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工傷保險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的第8條中,只規定明確了醫療費用無法獲得雙賠,但是對于除醫療費用之外的其他費用勞動者是否可以獲得雙賠未做明確規定。因此無法判斷該條支持相加模式。2016年《第八次全國法院民事商事審判工作會議(民事部分)紀要》的規定中,與前一個法律文件態度相同,依此判斷勞動者是否可以獲得雙份賠償并不明朗。而作為目前最新穎、全面法律的《民法典》仍然回避該問題,未涉及關于第三人侵權與工傷索賠請求權關系的表述,學者程嘯認為這是十分不妥當的做法,不利于該問題的合理解決。換句話說,我國至今沒有法律規定明確遭受工傷的勞動者是否能夠同時獲得侵權賠償和工傷賠償。
綜上所述,我國關于第三人侵權與工傷索賠請求權的關系從一開始的明確支持勞動者可以同時請求并獲得重復賠償的觀點,逐漸轉變為否定醫療費用在兩項請求權中重復賠償的態度,而未明確其他費用的重復賠償是否可行。這種態度不明、立場不清的法律文件難免會造成司法領域中法院裁判的不一,而不管是雙賠的看法亦或是其他的觀點都需要經得起理論和實踐的考驗,都需要符合保障勞動者權益的價值理念。
(二)域外模式。結合域外有關第三人侵權與工傷索賠請求權競合時的做法,可以總結出以下四種典型模式,這四種模式考察的利益主體不同,各有側重。
1.替代模式。即以工傷保險賠償代第三人侵權賠償。采取這種模式的國家有瑞典、德國等。工傷保險賠償索賠效率較高與分散用人單位風險的特點是選擇該種模式的主要動因。相比之下,勞動者向侵權人索賠需要經歷較長的訴訟期,這無疑會消耗勞動者及其親屬的時間和精力。張新寶學者支持這種觀點,他認為工傷保險賠償較于侵權賠償更為優越,工傷保險可以使用人單位分散經營風險并能夠促進勞動關系的和諧。此外,該種模式也并非沒有缺點,用工傷保險基金代替侵權賠償會使勞動者喪失主張侵權賠償的權利,若工傷保險基金不積極對侵權人進行追償,則會使第三人逃避賠償責任,進而會加重工傷保險基金的負擔。
2.選擇模式。是指勞動者在侵權與工傷索賠請求權之間只能擇一行使。這種模式的確賦予了勞動者選擇的自由,但在實務中存在嚴重不合理之處。工傷索賠程序復雜,但獲賠率較高,那么勞動者會傾向于選擇行使工傷索賠請求權,這種傾向性會導致勞動者選擇的自由化為烏有還會因工傷賠償的索賠額不高使勞動者無法獲得充分保障,不利于對勞動者合法權益的維護。這正如學者王澤鑒所說,此種模式表面上看似合理,實質實踐中不易操作。
3.補充模式。是指勞動者就侵權賠償與工傷賠償之間可以獲取其中的較高的賠償額。日本是這種模式的代表國家。前述案例一中兩審法院都支持在勞動者已獲得侵權人支付侵權賠償額之后,再向用人單位主張工傷保險賠付時,應當進行相應扣減,最后法院只支持了與侵權賠償不同性質的工傷賠償項目。這種補充模式既能夠避免勞動者獲取重復賠付,又能夠符合民法上的“填補規則”,使得勞動者所受的各項損失都獲得物質補償,益于勞動者盡快恢復返崗工作。與此同時,有學者提出質疑,一次賠付之后勞動者再次請求差額賠付,則會產生效率低下的問題。多次賠付帶來的低效率在所難免,效率與保障無法兼得,對勞動者權益的保障無法急于求成。
4.相加模式。也是前述所提到的雙賠模式,是指勞動者可以同時獲得第三人的侵權賠償與工傷保險兩項賠償。英國曾經采用過該種模式。此種模式的優勢在于勞動者因第三人侵權所致工傷的損失能夠得到全面補償,侵權賠償額較高的優點與工傷賠償賠付率較高的優點能夠同時體現。此種模式也是前述案例二終審法院的態度。這種模式的劣勢也不可忽視,勞動者獲得雙賠的場合下,往往勞動者所獲的賠償會超出勞動者的損失,會導致勞動者從自身所受損害中獲益,很可能會引發道德風險,也會浪費社會資源。
(三)反思。上述的四種模式是域外國家關于第三人侵權與工傷索賠請求權競合時的典型做法,而其中更為典型的就是補充模式與相加模式。從前述的我國的立法進程可以看到,我國對于該問題的看法是醫療費用無法雙賠,其他費用的賠付模式沒有明確規定。而從法院的兩種判決結果中也可以看出實踐中的主要爭議在于補充模式與相加模式的抉擇。而對比這兩種模式,補充模式的功能主要有避免勞動者因受侵害而獲益、預防道德風險的發生、防止社會資源的浪費等,該模式更符合當前的社會理念。那么在補充模式之下,兩種賠償方式應當有順序還是無順序、侵權賠償在先還是工傷保險賠償在先是接下來需要討論的問題。首先,侵權賠償與工傷賠償這兩種賠償方式之間應當是有順序,理由是若是無序,必然會導致勞動者尋求救濟處于雜亂無章的一種無序狀態,不利于勞動者行使自身的救濟權利。但是董保華學者對此持不同觀點,他認為在補充模式下不應當規定勞動者請求侵權賠償與工傷賠償的順序,主要原因在于勞動者先獲得第三人侵權賠償時,不足部分由工傷保險補差;在勞動者先行獲得工傷保險的賠付時,不足部分由侵權賠償補充,并且工傷保險基金可以向侵權人追償。也就是說,在無順序的情形下無論哪種賠償方式在先,勞動者都可以獲得有效的補償。筆者認為采納工傷先行,侵權補充的順序更為合理。尤其我國法律已經明確規定工傷保險基金有追償權的情形下,加之工傷保險制度程序簡便、高效便捷的特點,對廣大的勞動者特別是缺乏救濟自身權利的相關知識、工資待遇不高的底層勞動者來說,盡快將工傷賠償款賠付給勞動者及其親屬,以解燃眉之急,如不足以彌補損害,還可以要求侵權人補足賠償價款。筆者認為這種做法更符合我國勞動法所秉承的維護勞動者權益的基本價值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