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真局促 伴君茶詩在

朱永新

五月，收到了上海作家潘向黎寄來的五本書：《看詩不分明》《茶可道》《萬念》《如一》《梅邊消息：潘向黎讀古詩詞》。

一個多月以來，這幾本書或在書桌上，或在枕頭邊，或在汽車里，斷斷續續讀完，感觸頗多。

雖然向黎是民進會員，是民進上海市委會的副主委，也讀過她的一些文字，但對她的了解，僅限于知道她是《文匯報》副刊部的名編輯（潘向黎工作崗位有變動，現為上海作家協會專業作家?！幷撸呛苡杏绊懥Φ淖骷摇Ａ硗?，2020年兩會期間，她在全國人大提出的“建議春節延長到15天”上了熱搜第一，是參政議政的高手。所以，這次比較密集地讀她的幾本書，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潘向黎。

向黎愛詩。不是一般的愛，是愛到骨髓里的那種愛。在《看詩不分明》和《梅邊消息：潘向黎讀古詩詞》中，我們看到了她的詩緣、詩才、詩魂。從小就沉浸于詩的世界中，她是讀著父親手抄的古詩詞長大的，是在和當代著名文學評論家的論辯中成長的。詩和她的職業沒有關系，詩是她的生活方式。她談論古詩詞，就像談論家里的油鹽醬醋一樣，親切自然。她把詩讀活了。詩人們如何唱反調，如何發牢騷，如何思家鄉，如何別友人，經過她的闡發，那些遙遠的故事仿佛就發生在當下。她帶著我們穿越了千年的時光與詩人見面，交流。是的，正如向黎說的那樣，現在的日子太忙太緊太實用了，如果能夠“背對潮流坐下來，靜靜地讀讀古詩”，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p>

向黎愛茶。也不是一般的愛，是不可一日無此君的那種愛?！安杩傻馈钡膶冢浽凇缎旅裢韴蟆返摹耙构獗鄙祥_了四年，在她的筆下，從茶葉的起源與發展，茶葉的品種與味道，茶葉的功能與價值，到茶葉的制作與加工，茶葉的文化與文學，茶人茶事與茶具，各種歷史掌故、名人軼事信手拈來。她對茶的一往情深，在我認識的女性中大概無出其右者。她能夠聽到茶葉的哭聲與憤懣，她能夠看見茶葉的圓滿與從容。她早上一杯“還魂茶”晚上一壺“安神茶”，她“一春心事在新茶”。她如此醉心于茶，是因為茶滋潤了她。她愛茶與愛詩一樣，茶里安頓了她的靈魂，她在茶中悟出了人生的活法。

向黎愛朋友。更不是一般的愛，是比愛詩愛茶更甚的愛?！度f念》《如一》有許多描寫她與朋友交往的故事，陳忠實、陸文夫、畢飛宇、裘山山、丁帆、李子云、范小青、徐風等，雖然不是每個故事都蕩氣回腸感人肺腑，但能夠感受到向黎對于友誼的渴望，對于友情的在意。而從《萬念》中看到的她對于陶文瑜、荊歌、葉彌等朋友的激賞評論，也更讓人感覺向黎是一位性情中人。

《萬念》，收錄的是偏思辨性質的隨筆，注重對于生活的觀察與人生的思考，許多應該是她多年來的日記與隨感札記；《如一》，收錄的是偏抒情性質的散文，是她讀山水、讀故鄉、讀人物、讀書籍觀戲劇的感悟。馮驥才先生曾經評價：“她已然將抒情性散文與思辨性隨筆融為一體，駕輕就熟，這或許能成為她未來的獨具魅力的一種文風。”

讀這兩本書的時候，突然發現了我們許多共同的特點和共同的朋友。我們都是民進會員。我們先后在日本學習，我是1990年到1991年在日本上智大學做訪問學者的，向黎是1992年到1994年到日本東京外國語大學留學的。向黎父親的好朋友范伯群先生，也是我在上智大學時的同事和朋友。而她書中寫到的陸文夫、范小青、陶文瑜、荊歌等，也都是我的好朋友。

向黎在書中多次提到的陶文瑜先生，是蘇州的一位作家，《蘇州雜志》的主編，可惜在2019年底因病去世了。她書中那個開朗樂觀、通透灑脫、真摯細致的文瑜兄離去后不幾天，向黎就來北京參加民進的代表大會。當時她的心情很糟，她告訴我，讀到我微博上痛別文瑜的文字，一下子覺得與我之間完全沒有距離了?！澳惝敃r坐在主席臺上，我就坐在下面。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如果有人引薦，我只想對你這個陌生的領導，說一句我是文瑜的好朋友，然后就放聲大哭。當然，那是不可以的，但這是我當時僅存的一點現實感。終于可以對你說出這番話太好了。對朋友而言，文瑜就是一個完人。”她告訴我，文瑜走后，她和范小青一直在彼此安慰。“因為他一生都那么精彩，我們作為他的朋友也要有配得上他的修為?！彼€告訴我，之所以選擇走出“舒適區”，人到中年才選擇當初不想走的道路，去當專業作家，也和文瑜的離開有關：“人生苦短，我還沒有寫出自己滿意的作品，所以決定調整路徑去專心寫作?！蔽覍ο蚶枵f，一個人走了，那么多的朋友還在談論他想念他，真是讓人羨慕。

我特別喜歡《萬念》中那些溫暖而睿智的文字，在或俏皮、或幽默、或開心、或傷感的言談中講述人生的感悟，讓人或會心一笑，或若有所思，或頓然明亮。比如，關于女人的特點，她說：女人應該向男人學習，“將感情只當作人生的一個頻道，這樣可以避免毀滅性的痛苦和終生動蕩不寧”。比如，關于人生的輝煌，她說：一個人要活得精彩，讓人豎大拇指，就要生很多次，死很多次。而“當許多人豎起大拇指的時候，這個人往往也不在乎了，他的心已經超越了人群”。比如，關于人與書的緣分，她說：人與人的緣分到了，就會相見恨晚，就會一見如故；而人和書的緣分到了，就會突然互相吸引互相接納，這時候，翻哪一頁都能讀進去。比如，關于兒童文學，她說：好的少兒作品，應該是成人和孩子都看，孩子和成人都喜歡，“不論成人或孩子都值得反復讀它，不同年齡階段獲得不同的滋養和啟迪的”。再比如，關于家庭教育，她說：管孩子，其實是悔自己；罵孩子，其實是恨自己。后悔得越厲害的人，對孩子遺傳的“缺點”越容不得，越想趕盡殺絕。

向黎愛詩、愛茶、愛朋友，她最心醉神往的茶詩是這兩句：“乳甌十分滿，人世真局促。”大意是說，茶器里的茶湯可以注到十分滿，而人生在世很難如此圓滿。是啊，也許正是人世間有太多的缺憾與無奈，太多的冷漠與爭斗，我們才需要詩歌，需要茶，需要朋友。好詩、好茶、好朋友，人生有此三者相伴，無憾也。這就是向黎的書帶給我們的啟示。

（作者系全國政協常委、副秘書長，民進中央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