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良才
炳三奶奶實在太老了,她哪兒都沒有病,又哪兒都有病,如同一部運行了近百年的機器,所有的部件都磨損老化了,這臺機器完全是憑著生命的慣性還在蝸牛似的爬行,隨時都有可能戛然止步。
炳三奶奶靜靜地躺在陪伴她大半生的精雕細鏤、漆皮斑駁的寧波床上,她的神情看上去極安詳,全無一絲半毫對于死亡的恐懼,似乎還有幾許對未知世界的期待與興奮。炳三奶奶這回執拗地拒絕了孫子愛國要送她去醫院的懇求,炳三奶奶說,我該走了,早該走了,你爺爺在那邊等我呢!等得太久太久了。他怕是認不出我了,那時我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一頭秀發讓你爺爺著迷呢??伞銧敔敳粫游易兂罅税桑坎粫幌矚g我了吧?
奶奶,你別胡思亂想了。都說你是老壽星老福星,熬過這陣兒就好了,還能活上十年。
傻小子,又說渾話了。我早活夠了,你爸爸媽媽都走在我前頭了。要按迷信的說法,我占了你父母的壽呢。我是個老黨員,當然不信這個,可心里就是不落忍。就讓我在老宅里走吧,別再浪費國家的錢,這叫“壽終正寢”,是喜事哩。我怕你爺爺等急了,等壞了,一發狠,要重新找人了。
愛國不再堅持送奶奶去醫院,與媳婦輪換著照料奶奶。他們心里知道,老人家的日子不多了。事實上,炳三奶奶近來行為就有些反常,這怕就是不祥之兆吧。愛國兩口子一邊悉心照顧奶奶,一邊悄悄準備起后事。
炳三奶奶虛弱得稀粥都喝不了幾口,一天,竟吵吵著想吃窩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