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波舜口述：姜戎的《狼圖騰》與競爭、拼搏的狼文化

文心

2004年，有一本《狼圖騰》的書在市面上大火，掀起了一股狼文化熱潮。時隔14年，2018年4月17日，在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演播室，《狼圖騰》一書的策劃者、長江出版集團北京中心原總編輯安波舜為我們講述了狼性文化的興起與廣泛傳播的歷程。

狼文化其實質是一種價值觀，《狼圖騰》一書的出版推動了世界范圍內對狼文化的認知

采訪人：有人說暢銷書可遇不可求，《狼圖騰》一出版就獲得大賣，您當初是怎么拿到《狼圖騰》書稿的呢？

安波舜：坦率地講，不是我拿到《狼圖騰》書稿的，是《狼圖騰》的作者姜戎寫完了以后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他說這個書只有安波舜能做。我與姜戎交流不多，但是我寫的文章，我們出的書，從這些他就知道了我們的風格、追求和信仰。一個出版人如果在出版界或者文化界有這樣一個旗幟，有這樣一個追求，有這樣一個符號性格能力的東西在這個地方流傳，作家自然就會來找你。比方說一個愛情作家，他不會來找我，他一定是寫了一個挺厚重的書，他才來找我。

采訪人：因為自身形成的口碑，姜戎自己找上門了，對嗎？

安波舜：對，當然他也不是找我一個人，同時也找了其他人，其他出版社。其他出版社看了以后，有的說能印五千冊，有的說勉勉強強一萬冊，只有我看了以后，我覺得這是好書。

采訪人：您曾說，當時只有兩個半人支持您做這本書，那您當時堅持己見的原因是什么？

安波舜：確實只有“兩個半人”，一個是作者，他認為自己在寫一部偉大的著作，寫一個偉大的小說，每一個作者都是認同自己作品的。再就是我說好，另半個就是我老婆了。因為我看的時候她也在旁邊看，看完以后她說這個書挺好。

采訪人：您判斷一本書好不好時，更多的是靠一種感覺，是嗎？

安波舜：對，我覺得這個感覺非常重要。薩特曾經講過，感覺的東西是真實的，其他概念的東西，都是虛擬的。《狼圖騰》里面那些暢銷因素都不具備。通俗點說，暢銷書里面得有愛情，這本書里面沒有什么男女愛情。你說有打動那個時代的那個社會的什么痛點？它也沒有。它寫的是20世紀70年代的故事，主要是一些人和動物之間的感情，也沒有熱點。那些類似于像余華、劉震云、王安憶、張抗抗的那種文筆、那種語言的流暢、那種到處不斷閃現的火花，書里面都沒有，有的只是扎扎實實的生活，是一個個非常真實的細節。我覺得真實可能是最大的力量，因為有真實，才有真相。有真相才能出真理，而真理是絕對的力量。

采訪人：您認為《狼圖騰》這本書最大的亮點在哪里，最大的賣點是什么？

安波舜：我覺得有這幾樣東西：第一就是狼這種神奇的動物，過去我們都覺得它是一個惡的形象，從來沒想到，作為動物、作為自然界的一個分子，在草原上、在生態環節上它是重要的一環，如果這個狼沒了，這個草原等于是兔子、老鼠的天下，草原就退化了，就沙漠化了。當我們覺得狼少的時候，應該知道它在整個生態中，或者人與自然的生態環節當中，它是重要一環，是我們要保護的東西。第二，狼為了自由是那么頑強不屈。小狼為了自由要掙脫韁繩，不管你給多好的東西也絕不放棄自由，這個東西點燃了我們每個人，點燃了生物DNA當中那種自由的因子，它讓我們覺得狼能做到的事情，動物能做到的事情，人也可以做到。就整個審美發生的過程來看，狼和羊之間的戰爭、狼和馬之間的戰爭、狼和人之間的戰爭，那種節奏、那種刺激、那種為了自由不顧一切地沖擊，那種積極和勇敢，在不斷撞擊你的心扉。狼的命運充滿了懸念，這也是你一直關心的，看完了以后就還想再看一段。后來我想了一下，《狼圖騰》可以說點燃了或者是激發了我們身體內，我們血液里那種自由的因子，它讓我們燃燒，讓我們激動，讓我們覺得我們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自由更可貴的。

采訪人：《狼圖騰》除了追求自由還有哪些其他閃光點？

安波舜：這本書帶給你的是勇敢，是自由，給你這樣一個人性的東西，同時還帶給你一個新的世界，給你一種新的思考，帶給你環保意識。很多人是看了書之后，才知道原來游牧文化是這樣的，原來農耕文化是這樣的，原來這個世界是怎么回事。譬如我們的國家，出了一點事，馬上就四方支援，馬上就能夠把這個災害平息，我們有一種什么文化呢？就是一種服從，小服從大，家服從國的這樣一種文化。這種文化延續幾千年了，大禹過門而不入，犧牲小家成全大家，成全國家，這種文化就是這么來的，所以我們做暢銷書，或者做文學的時候，心里就要想，我們要順著人的這種心理結構去做。

采訪人：您認為《狼圖騰》最大的魅力在哪里，最能震撼人心的地方在哪里？

安波舜：《狼圖騰》能調動人，能喚起動物本身的DNA里面所潛藏的那種人性的東西，把對自然、對生命本體的一種呼喚和潛意識都調動起來了。我們看《瓦爾登湖》時，作家寫的那個湖、那個花、那個氛圍，就是在調動人的本能。我們向往的那個伊甸園，那種大自然的美，是最適合人生存的環境，《狼圖騰》打造的就是這種真實的大自然美。什么樣的書能夠暢銷？當我們閱讀時讀感動了、激動了，我們看完了以后，有神性的啟迪和啟發，久久不能忘懷，對我們的信仰和信念形成沖擊，在我們腦海當中留下了值得深深思考的東西。那這本書了不得了，這個就是暢銷書該有的模樣，暢銷一百年、二百年都沒有問題。

《狼圖騰》這本書對社會的影響很大，讓人去思考自由、獨立、勇敢和團隊精神，并把這種思潮推向了社會各個階層，乃至全世界。據我所知有些企業，特別是華為的企業文化就是狼文化，還有一些部隊也是，有一陣子幾乎是人手一冊。國外呢，我們賣得最好的幾個國家是德國、法國、意大利、俄羅斯。有一個統計機構搜集到的版本是46個版本，30多種語言，其中一種英語幾個版本，比如澳大利亞版、印度版、美國版，說英語的國家很多，有很多版本。俄語也是，比方說俄語本來是俄羅斯的語言，可白俄羅斯、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斯坦，他們讀的也是俄語的，這樣版本就會很多。我們搜集到的大概有26個版本，美國圖書館協會有一個排名，中國圖書在全世界圖書館收藏量最大、覆蓋面最大的是《狼圖騰》，也是世界上譯本最多的50本書之一。好多企業和學生把這本書當成一個精神鼓勵，或者是一個精神資源來吸取，一個作家寫出這么一個作品，一個出版社出版這么一本書，能給整個社會文明起到這樣一個推動作用，我覺得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情，非常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做了一件很偉大的事情。

當然了，也有一些人說我們的書不好，比方說德國一個評論家，他說《狼圖騰》這個書宣傳了法西斯，我想他可能是對中國不太了解，他是從文化和文人的角度去看。我們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我們這個民族確實需要點狼的精神，需要到國內及國際市場去拼搏，我們的青年、學生都要早早地獨立，脫離啃老誤區。另外一個問題，我覺得隨著中國的崛起，那么狼的精神可能會帶來正面的解讀，也可能是負面的解讀，比方說有美國報紙說中國人都在讀《狼圖騰》，這很可怕，怕它崛起了。那我們現在的崛起是和平崛起，是一種進步，推動了人類社會的進步，是一種正能量。

采訪人：但現在給孩子閱讀這種動物類的小說，有些是將人類社會中的比較負面的東西展示出來了。

安波舜：對，這是一種不好的現象。文化無論怎么變化，給孩子的永遠應該是美好的，要為他們心靈的底色打上同情、憐憫和愛，而不應該是別的，這個價值觀很重要。現在好多兒童文學作家寫宮斗那些東西，寫陰謀，我覺得這樣的作品不好。在好萊塢，在外國有一些婦女和兒童組織，一個作家如果寫了不好的東西，他就可以去抵制，甚至是公益起訴，所以國外的作家就不敢寫，這就遏制了對孩子的負面影響。這是個很大的問題，如果全社會在道德倫理上還沒有形成一個共識的話，這說明我們文明到今天為止還不成熟，還有待于去建設，靠我們這些人一點點用正面積極的東西去建設，使整個文明和社會成熟起來。

出版人肩負著生產傳播暢銷書的艱巨而光榮的使命，是時代給予的一種幸運

采訪人：您從1982年擔任春風文藝出版社編輯后，就走上了出版之路。踏著改革的春風，這一做就做了好幾十年，您如何看待你們這一代的出版人？

安波舜：改革開放40多年以來，我們做的貢獻是巨大的，是不可替代的。所謂改革開放，首先是思想開放，思想開放就是你思想得有進步資源，得有思想資源，那我們這些出版人就是在引進、挖掘、整理這些資源，并且我們參與的精神資源和思想資源是走在改革開放、思想開放的最前沿。在這個方面我們出版人做出了其他任何一個行業，都無法替代的一個作用。

我們這一代出版人是比較驕傲比較幸運的，趕上了這樣一個好時代，好時機，看到了自己的思想、智慧開花結果。

采訪人：作為暢銷書達人，您認為一本書暢銷需要具備哪些要素？

安波舜：我們在做暢銷書的時候，從來都沒有忘記我們這樣一個時代，如果說今天還有什么東西暢銷，能夠覆蓋市場和讀者，也是因為我們迎合了這樣一個偉大變革，滿足了讀者精神需求，除此以外沒有任何東西。

采訪人：您認為一本好的暢銷書，需要策劃嗎？編輯和作者之間是一種怎樣的關系？

安波舜：我覺得我們不是在策劃，是用我們自己的眼光，內心的使命，我們的精神追求，我們自己的信念和信仰來發現作品，來塑造作品，甚至是引領我們的作家去寫作這個作品。說老實話，基本上我從《布老虎》開始到《狼圖騰》以及我們手頭現在正在做的，差不多都是我們和作家一塊做的，比方說我們已經加入WTO，參與到這個世界經濟發展中，可是我們的同胞競爭意識不強，那我們就提倡一下狼的精神，“狼群效應”就是讓大家有一個自由、獨立、奮斗的精神。

采訪人：除了自由，一本暢銷書還需要有哪些特點呢？

安波舜：除了這個自由，就是愛情。暢銷書最大的兩個主題，一個是自由，一個就是愛情。愛情也是我們組成社會的一個最大的黏合劑。人類文明的兩個最偉大的東西，那今天來看就是愛情和自由，那這兩個東西是導致圖書暢銷的主要的因素。《狼圖騰》雖然沒有愛情，但是它有自由。

采訪人：那您認為暢銷書最本質的東西有哪些？

安波舜：我認為有三點。第一點是知性，就是說你這本書里面有內容、有內涵、有故事，而且這個故事里面它有懸念，有讓人家看下去的那個動力，這個是知性。第二個是詩性，你表達這個知性的東西還得有詩性，那你表達不好這還不行。第三個是神性。《狼圖騰》讓我對草原，對人與自然的和諧，對人觸犯自然結果大自然反過來懲罰人類的這種宿命式的報復，就產生一種恐懼，就覺得以后可不能這么干了，要敬畏自然，敬畏上天，敬畏自己的命運，這就是所謂的神性。這個就是我們暢銷書的精髓，也是我們判斷暢銷書的一個標準。

十年前我看了一個小舞臺劇，我覺得內容挺好的，它是給孩子們看的一個東西。有一只大雁被獵人騙了給抓著了，后來這只大雁卻逃跑了。這個戲劇可以帶給人類思考，人為什么要打大雁。我跟那個作者講，希望你能做出一本書。他說做什么書？我說這個情節可以是大雁養好傷歸隊。那個作者最近完成這部作品了，在整個運作過程當中，我們出了插圖，把它翻譯成英語，翻譯成各種語言，把它銷到全世界。這個書完全沒有什么社會流行熱點、時尚，全部都是我們人性的生命本身。研究情感和情操就是張揚和弘揚我們崇高的、偉大的人道主義精神，你只要寫這個東西就會暢銷。批判的、揭露的，甚至是揭人瘡疤的，讓人看了會心里難過的東西，也許都會暢銷，但很多東西，有的民族能接受，有的民族接受不了，因為他的心理結構比較喜歡樂性，讓他再次承受苦難，他有點不情愿。

采訪人：為什么我們要躲避那些悲慘的內容？

安波舜：這是一個心理結構的問題，其實人都向往美好。即使寫黑暗，我也寫黑暗當中那縷陽光，那一線燈光，哪怕多么渺小，也給人一個希望，有了希望你這個書就會暢銷。

采訪人：請您再講講如何滿足讀者需求。

安波舜：你如果想盡可能地讓大家去喜歡，一遍又一遍地去看，那你就要讓讀者為書里內容陶醉，什么樣的東西會讓人陶醉呢？有時候像武俠小說，忽然間長了本事了，不就叫人陶醉了？男孩子忽然看見一美女，一位冷面美女突然綻開笑容了，花一樣地撲過來了，他這個也陶醉。還有那種像桃花源，把你帶入那個情景里的，我給你一個烏托邦式的一個東西，讓你陶醉啊。最好的陶醉就是理想和夢想。

采訪人：編輯在運營暢銷書時應做哪些工作？

安波舜：從選材到故事講述，編輯都要參與。假如你參與不上了，忽然間生活當中有一個人寫了一部暢銷書送到你面前，那你就是中大彩了，你像我這個就是中大彩了，《狼圖騰》就送到我手里來了，然后別人都看不上，到我這兒來后，我不但看上了，而且我把它當成了一個寶貝。這個不是我的功勞，不是我策劃的功勞，是人家作家幾十年才弄出來的這樣一本書。這是一個。第二個呢，當然這也是我個人的一些本事，如何策劃、編輯什么的，這里面有一些技術活，我覺得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的。問題的關鍵是什么呢？就是在挖掘作者、挖掘故事，給他賦能，給故事和作者賦能，就是說你要及時地引導和啟發，甚至是激發作者的那種往你主題上奔的那個潛能。有人說編輯很普通，是這個世界上一個普通的職業。我不這樣看，我覺得當圖書編輯是一個特別偉大，特別牛的一件事情。一個偉大的作家，最初和我們合作的時候故事原型是這樣的，經過編輯和他一塊成長，一塊起飛，一塊做出了一部嶄新的作品，這是編輯的驕傲。我從來沒把自己看低，也沒把自己的職業看低，但這要求我們確確實實要掌握很多很多的知識，完善我們的價值觀，提升我們寫作的技巧。

一部圖書擊中了人的靈魂，你這個書就能暢銷。你的口碑傳出去了以后大家就一點一點地熟知了，今年能賣，明年還能賣，后年還能賣，引人共鳴的東西就是暢銷書的根本。

采訪人：《狼圖騰》在國外的版權銷量怎么樣？它的電影的版權收入怎么樣？

安波舜：版權收入可以這么說吧，企鵝公司在我們這是發了大財了，所有的版權代理都是他們。電影在中國基本上是賺錢的，后來在線上又賺了很多，賺得最多的是導演阿諾，他把歐洲的代理權全包了。

采訪人：在《狼圖騰》的營銷中，哪一個關鍵環節起到了很大的促進作用？

安波舜：應該說各種因素都有，它有合力。我們剛開始的時候舉辦發布會，請了白巖松出來談談，他談了一點。趙忠祥也去談了，談談怎么保護狼。潘石屹也來造了一個勢，給大家說，出了這本書叫《狼圖騰》。這些對我們銷售的促進大概在一萬冊以里，因為第一版印了兩萬冊，那時候他們都覺得不可能暢銷，所以就印了兩萬冊。我說就在北京，就放在幾個大書店里面，去看看到底怎么樣，做個實驗。在北京開完了那個發布會以后，也就是賣了一萬多冊，這一萬多冊最后引發的口碑效應，大概是20多天以后就出現了，第一撥人看完了以后就說好，這就起來了。真正的爭論是在20萬冊的銷量以后，大約到八個月、快到一年的時候各種各樣的聲音就出來了，爭論就起來了。等爭論起來的時候其實我們從市場學的角度，就把我們的覆蓋面和口碑都立起來了，引發了影響。開始的時候看的人少哪來的爭論。

采訪人：總的說來是整個社會的發展需要一種狼性的精神來激勵人、鼓舞人。

安波舜：激勵人民去奮斗，這是我們這個書暢銷的核心。這也是我們生逢其時，沒有這個偉大的時代不會產生這樣的作品，也不會產生這樣的效果。不管怎么說，我是實事求是，沒有一點虛偽或者編造。農村大量的農民已經進城了，農民工為我們的城市建設做出了很大貢獻。他們看《狼圖騰》，看得熱血沸騰：我一定要在城市站住腳，我一定要買上房，我一定要娃上學。就是這樣的精神在支撐著他們奮斗。所有的人都需要頑強奮斗，像那幾年不都這樣嗎。現在社會好起來了，福利上來了，說大家羊狼結合，收斂一點吧。可是2015年之前大家還都是在全身心奮斗著，那個勁還都是有的。

采訪人：您以上的講述內涵豐富，很有價值，相信會引發廣大讀者的共鳴。感謝您出了這么好的書，并與大家分享這么精彩的思想，謝謝！

（西南科技大學研究生曾卓同學參與了此文的采訪及前期文字整理工作，在此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