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桐
木心在內地出版的一些著作,可見他常常在思考著一些似乎“無意義”的東西,那就是詩意與哲理。
早期他就寫有像《哈姆雷特泛論》《伽米克里斯兄弟們》(九篇集)、《非商籟體的十四行詩》(100首集)等裝訂成20冊具有“百科全書式”的各種文體著作(手稿),但都在“文革”時候被銷毀了。雖然聽說后來他居住歐美后,為了補償過往文學作品的丟失,日復一日筆耕至深夜,每天要寫下萬字左右文章;他也曾與朋友巫鴻談到他要編寫的《巴比倫語言學》《瓷國回憶錄》等眾多巨著,但我們至今也沒有看到這些著作。
目前在內地出版的著作,能讀到的《文學回憶錄》(兩卷本)這本算是大的著作,木心在紐約開設“世界文學史”講課五年的筆記記錄集,是一本關于中西文學藝術歷史的大綱性質著作,共八十五講,逾四十萬字,其他的都是他個人的一些“詩意和哲理”的記錄,看起來都是小書兒,類似散文集的《哥倫比亞的倒影》《瓊美看隨想錄》《即興判斷》等,更多像是隨想錄的《素履之往》《哥倫比亞的倒影》這樣的,這就像是意識流手法記錄的語錄體,或許像是詩集《我紛紛的情欲》《西班牙的三棵樹》《云雀叫了一整天》等,也都是詩意哲理句子段落的“詩化”。
如他談關于人生的箴言:
“生活是什么?生活是死前的一段過程。”“只有機智透頂的人才可望重顯憨厚。”“有人說,時間是最妙的療傷藥。此話沒說對,反正時間不是藥,藥在時間里。”
“看清世界荒謬,是一個智者的基本水準。看清了,不是感到惡心,而是會心一笑。”
如他談藝術:
“藝術品如果不是藝術,就什么也不是。豈止是藝術家孤獨,藝術品更孤獨。”“所有偉大的文藝,記錄的都不是幸福,而是不安與騷亂。”
“藝術本來也只是一個夢,不過比權勢的夢、財富的夢、情欲的夢,更美一些,更持久一些,藝術,是個最好的夢。”“哲學非但不能解釋藝術,而且不配解釋藝術。世界上什么最偉大,藝術最偉大,可是藝術一直被弄成小丫頭。”
如他談愛情:
“愛情,亦三種境界耳。少年出乎好奇,青年在與審美,中年歸向求知。老之將至,義無反顧。”
“一個愛我的人,如果愛得講話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我就知道他愛我。”“一流的情人永遠不必殉隕,永遠不會失戀,因為‘我愛你,與你何涉。”
“輕浮,隨遇而愛,謂之濫情。多方向,無主次地泛戀,謂之濫情。言過其實,炫耀伎倆,謂之濫情。沒條件的癡心忠于某一人,亦謂之濫情。”
“愛一個人,沒有機會表白,后來決計絕念。再后來,消息時有所聞,偶爾也見面……幸虧那時未曾說出口,幸虧究竟不能算真的愛上。又愛了另一個人,表白的機會不少,想想,懶下來,懶成朋友,至今還朋友著……光陰荏苒,在電話里有說有笑,心中兀自慶幸,還好……否則苦了。”
木心無論是談文學藝術,還是談人生悲歡,或是愛情的溫柔與無奈,他也在這些零碎的、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詩意與哲理思考中,從而獲得了關于生命的另一種慰撫,以及人生經歷遺憾的一種補償。文學藝術在大多的時候,是人生遺憾的一種補償,因為經歷的坎坷與得不到,最后都會寄托于文學藝術的創作與思考,并在創作與思考過程,得到了一種安慰。84年的歲月,從烏鎮到上海,從上海到紐約,再從紐約重回故鄉烏鎮,歷盡坎坷波折,以畫以文,記錄他在文學藝術上的風采,并成了烏鎮的代言人,成為華人文藝導師,他長期在人文領域中進行著詩意又有哲理的思考,他也早已超脫了這種“孤獨”。不同時期閱讀木心,又有不同的體會,這也是人文藝術的真諦所在。文學或藝術學,歸根結底還是人學。
作者單位:中國歌劇舞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