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札記

諾蘇阿朵

說好了，到這里就山窮水盡。

——題記

在山中

故鄉，寂靜，永久，荒涼。

山高，天空低矮。

大地遼闊、無言，帶著一些動植物的韻律或部首，賜人間與白銀。天空明亮，陽光催動萬物，我心境平和，自足，光線安靜地落在肩頭，仿佛要將我融化。風在莫測的高處，一個叫花瓶山的小村莊里，一些人去了遠方，一些人還在路上，她接納我們所有的得失，并守口如瓶，不動聲色。

飛鳥的痕跡自天空安隱，蚯蚓從泥土爬出，高舉五谷的信仰。

萬物都沿著各自的生命經緯行走。我愿為寂靜的群體而折返，放棄人間常道，做一株莊稼，長成祈禱的姿勢，與天空談論大地寬闊，晨光溫柔。

大石門書

河水從神劈成兩半的大石門，進入了時間內部，在歲月中漫延、潛行。

像我心口流動的詩，任性地飛奔、嘶鳴，經過了血液和謎底。

水，在這里是一種美好的輪回。一年四季中我見證過磅礴、柔情、粗糲，沖刷了石頭的喧囂，也充盈石頭的質地，沿岸保持千種百獸姿態的巨石，由此成為峽谷間混沌的修辭，守著必然的硬、必然的真、必然的野。但毋庸置疑，他們都具有骨頭的屬性，令我仰望一次，就淘洗一次靈魂。因此，我從不擔心河水一去不復返，相信遠去的河水走到天邊會站起來?；赝?，與她血液最初撞開的地方，令生命之魂在這里得到永生。

故鄉云

回到故鄉，我就放棄了對自己的追問。

云朵，從滿山雄性，陡峭的半山腰開始升起。

背負遼闊，無聲運轉。

這一刻，我隨逶迤的心情走向山脈的更高處。

頭頂，一片蔚然，高不可攀。只有云，和別的什么事物，帶著野性，懷著向上的欲望。

是的，其他處的云朵止步于荒涼，止步于高峰，止步于孤獨。

故鄉的云朵之下，沒有孤獨的人或破碎的夢。

洋芋情愫

陡峭的山坡上，埋葬過我的親人，也長出過瘦小的果實——洋芋。我喜歡她的花朵，白色，粉色，淡紫色，她們溫和謙卑，與山中萬物相映成趣。如此擁擠，又彼此珍惜。

土地寡薄，瘦小的果實在細微的骨隙里倔強生長，像父親，有著桀驁長空的野性。

記不清，果實內部赫然出現過多少蟲眼，這些被打烙上的胎記，被命運判定為半生的錯，它們解散了豐收的密碼。

我常常因為這無據判定引起深思的事物，而感激在悲傷和誠意中保持了一種微茫的佇立。也許這是小范圍的自我，卻也是蓄美的放縱。

是的，在曲折和迂回面前，我早已忘了具體事物，只想把一塊洋芋地走得更遼闊，讓其他可以歌頌的、鮮艷的事物都退到最暗處。一生中，無論走到哪里，身處何境，我不敢忽略了瘦小果實做過我母乳的背景。

同時，我也是她唯一的香火。

我的心，因此安靜，也因此悲苦。

黃昏見炊煙

于高處而坐，看頑強的余暉穿透大地的胸膛，固執地掛在山梁子上，久久不肯墜落。我手中摩挲著父親在河岸拾到的一塊朱紅色石頭，透明，溫潤，像心跳的落日教會我，一邊散發光芒，一邊收攏安靜。

低處的炊煙，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地址，一縷縷自瓦房裊裊升起，縈縈繞繞，縹緲靈動著向鄉村世界淡雅開放，態度明朗地去喂養山野間的所有事物，鄉愁就在山中靜靜發酵。那一刻，歸巢時的鳥鳴，是濕漉漉的。由此，我有了遐想的藍本，請求這一抹抹靛藍色含情的炊煙做我的胞衣，寬大，柔和，將我中年的慌亂，收納于永恒的安寧。

責任編輯：李學智 王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