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曉 朝
(中山大學 哲學系,廣東 珠海 519082)


亞里士多德使用“發生”一詞的第一種語境是生物學語境。在科學史上,亞里士多德最先給科學分類,他把科學知識分為三類:理論的、實踐的、創制的。他認為理論的知識主要涉及物理學、數學和哲學,后兩類知識均以實用為目的[4]145。生物學與物理學息息相關,理論性很強。
據史料記載,亞里士多德出生于醫學世家,他的父親尼各馬科是馬其頓國王阿明塔斯三世的御醫。亞里士多德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曾接受醫學訓練,在雅典行醫。亞里士多德愛好生物研究——他在勒斯波斯島住過三年,花了大量時間研究海洋生物;他對五百多種植物和動物進行分類,對五十多種動物進行解剖研究。亞里士多德的知識來源很廣,亞歷山大大帝在東征途中經常給他捎回各種動植物標本,進一步拓展了他的研究視野。
亞里士多德是生物學的奠基者和創始人,他寫過許多生物學著作,流傳至今的有:《論動物部分》(DePartibusAnimalium)、《論動物運動》(DeMotuAnimalium)、《論動物行進》(DeIncessuAnimalium)、《論動物生成》(DeGenerationeAnimalium)、《論植物》(DePlantis)、《動物志》(HistoriaAnimalium)。
亞里士多德的生物學著作分兩類:一類是對動物生活的野外觀察和室內解剖的實錄,匯編在《動物志》中。另一類是依據實錄而總結歸納出來的生物學理論,《論動物部分》通論構成動物的各個部分;《論動物行進》專論動物的行動器官,說明它們因何功用而形成各種體制;《論動物運動》考察動物的若干機能,如四肢的活動、五官的感覺;《論動物生成》闡述動物的生殖方式和遺傳情況,闡明性器官及其分泌功能。
在生物學語境中,“發生”的含義是生殖(generation),也可譯成繁殖(reproduction)和傳種(propagation)。生殖問題是亞里士多德生物學研究的主題之一,他在《論動物生成》中詳細研究了許多不同種類動物的生殖。亞里士多德認為,世間萬物有些是永在而通神的,有些卻時在而時不在、或存或亡。個體不可能永存,但個體因生殖而得以在種中永存,這就是生物需要生殖的原因[5]248。動物和植物的終身目標都在于繁殖、產生后代。“多數動物的功能無非是生成子代,正像植物的功能在于產生種子和果實一樣。”[5]208“它們是多產動物,多產是其功能,正像多產也是植物的功能一樣。”[5]212“植物在本質上除了生成種子以外沒有其他功能和活動。這是通過雄性和雌性交配而產生的結果,自然使兩性混合,置之于植物中,因而植物中雄性和雌性是不分離的。”[5]247
吳壽彭和崔延強是亞里士多德現存生物學著作的主要中譯者。在翻譯亞里士多德著作DeGenerationeAnimalium的時候,吳壽彭貼近生物學的語境,將書名譯為《動物之生殖》;而崔延強將書名譯為《論動物生成》,把正文某些地方譯為生成或生殖[5]201-402。相比較而言,生成的含義比生殖要抽象,生殖的含義比生成要具體。把“發生”理解為生成,實際上是把語境從生物學擴展為物理學或自然哲學。自然哲學研究一般事物的發生、生長和運動,生物是自發性運動最明顯的體現,而自發性正是自然的典型特征。
亞里士多德依據動物各異的生殖方式擬訂了動物的分類,為胚胎學這門生物學分支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在對動物生殖方式的具體考察中,他陳述了先成論(preformation)和后生論(epigenesis)這兩種相互對立的胚胎理論,并表明自己持后生論立場。
亞里士多德給胚胎下了定義:“所謂胚胎,指雄雌兩性的原初混成物。”[5]241他指出,在所有雌雄不分離的生命中,精液或種子是一種胚胎形式。一個軀體來自一個種子,比如,一株谷物來自一粒種子,正像一個動物來自一個卵。在雌雄分離的種類中,多個動物個體可由一次精液排放而成,這表明動物的精液與植物的種子不同。他曾發問:“雄性產生的精液一開始就作為子代軀體的一部分內在其中,與來自雌性的質料相混合,還是并非給子代的軀體提供任何部分,只提供自己的潛能和運動?”[5]242在這里,先成論還是后生論的問題已經提了出來。
亞里士多德考察過各種動物的生殖方式。在考察了動物的生殖器官與雌性動物的妊娠機制以后,他提出動物有兩種生育方式:胎生和卵生。他認為,人類和一切有足胎生動物的子宮都位于腹下陰部附近,而胎生鯊類的子宮位于腹上靠近膈的區域。再者,在卵生動物中魚類的子宮像人類和胎生四足類那樣位于腹下,而鳥類和卵生四足類的子宮位于腹上[5]212。
亞里士多德指出,卵生動物產卵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些動物的卵在產生時是不完善的,要在母體外發育成長,最終達到成熟,比如魚類。這是因為,它們是多產動物,如果它們要使卵在母體內完善,那么卵的數量就會很少,事實上魚類的卵很多,個體體積的生長被它們轉移為種子的生長了。而鳥類和卵生四足類動物產的卵是完善的,如果卵必須在子宮內完善,那么子宮必然在靠近腹上靠近膈的地方,而卵為不完善狀態的動物,子宮必然靠近腹下。鯊和蝰蛇在體外使子代活著生育,但首先在體內產卵,它們產下的卵是完善的,只有在這種卵中動物才能生育[5]212。
亞里士多德又指出,胎生動物的生殖方式各不相同,有些動物在體內使子代活著生育出來,如人、馬、狗,還有所有長毛發的動物和水棲類動物中的海豚、鯨,以及其他鯨類動物[5]213。
亞里士多德還指出,有些動物是卵胎生的,比如鯊類。他說:“鯊類的子宮位于腹上,因為它們是卵生動物,產生完善的卵;其子宮又向下垂生,因為它們也是胎生動物。因此,鯊類具有卵生和胎生兩類動物的共同特征。”[5]214
綜上所述,亞里士多德揭示了動物的卵生、胎生、卵胎生等生殖方式,并認為在各種動物的胚胎發育中,普遍表征的出現先于個別表征的形成,與生命相對應的諸多機能具有自簡而繁的一定秩序,這正是在動物胚胎問題上后生論的理論特點。
按照現代人的理解,生物學是一門研究生命現象和生命活動規律的科學;胚胎學是生物學的一個分支,研究動植物的胚胎形成和發育過程。亞里士多德詳盡地研究了生物的生殖問題,在胚胎問題上堅持后生論的立場,對生物學的發展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古希臘時期已有先成論的思想,先成論又稱預成論。先成論認為個體的形態在發生之始就已經預先存在,在發育時逐漸展開,并形成明顯的構造。先成論認為在卵或精子內有和成體完全一樣的雛形,而高度復雜個體的形成只是這些雛形簡單生長加大的結果。近代生物學家提出的生殖預成論(emboitement theory)是先成論的一種極端形式,它認為在動物個體的卵巢中不僅含有下一代的個體,而且包含以后所有的后代。例如,人體胚胎的發育只不過是在精子或卵子中早已包含著的一個完整小人的逐漸增大而已。也就是說,先成論認為有機體是預成的,不存在真正的發育。
隨著顯微鏡的應用和近代生物學的發展,先成論學說從根本上被推翻,與先成論相對立的后生論思想逐漸得到承認和發展。現代生物學認為,除了遺傳因子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東西在動物的生殖中起作用。后生論又稱漸成論,后生論認為從受精卵至新生個體的生長及發育是一個漸變過程,生物有機體的各種組織和器官是在胚胎發育過程中由原來未分化的物質發展形成的。亞里士多德具備后生論的思想要素,并對其有細致的闡發。
亞里士多德使用“發生”一詞的第二種語境是物理學或自然哲學語境。亞里士多德是物理學的創始人,但這里所說的物理學并非現代自然科學中的物理學。現代人認為,物理學是研究物質運動最一般規律和物質基本結構的科學。亞里士多德則說:“物理學正好研究存在的某一個種,它是關于這樣一種實體的知識,在其自身之中包含運動和靜止的本原。很顯然,它既不是實踐科學,也不是創制科學。”[4]145由此可見,亞里士多德界定的物理學比現代物理學概念更寬泛,它是一種關于自然的理論研究,也就是自然哲學。
亞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學著作有《物理學》(Physica)、《論天》(DeCaelo)、《論生成和消滅》(DeGenerationeetCorruptione)、《天象學》(Meteorologica)、《論宇宙》(DeMundo)。在其另一著作《天象論》開篇處,亞里士多德提到了這些著作的研究對象。他說:“我們已經講過自然的原因(本因)和一切自然運動(物理活動),也講過了天穹群星整秩有序的運動以及物體四元素之為別與互變、生成與衰滅的一般情況。這里,我們還得研究這門學術的一個分支,即前賢們所稱的天象學。”[6]27由此可見,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主要研究自然的原因和一切物理運動;《論生成與消滅》主要研究四元素及其變化,以及事物生滅興衰的規律;《天象學》主要研究星體的運動。在亞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學著作中,討論“發生”問題較多的是《物理學》和《論生成和消滅》。
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共分八卷。在第一卷里,亞里士多德批評了他之前的哲學家關于自然對象的第一本原的觀點,認為本原的數目為三:質料、形式和缺乏。在第二卷里,他分析了自然哲學家在事物運動的原因上通常所作的解釋,提出“四因說”——形式因、質料因、動力因、目的因。第三卷談論運動、變化和無限;第四卷討論位置、虛空和時間;第五卷討論運動的分類和一些對研究運動最重要的概念;第六卷討論連續性、時間、有限和無限、靜止;第七卷討論推動與被推動,提出第一推動者;第八卷論述運動的永恒性和永恒推動者的存在。事物的運動變化是亞里士多德物理學研究的主要對象。

在自然哲學著作中,亞里士多德講了兩類發生:一是個別物象的發生。比如,所有這些物象全都是在月層天以下發生的;云被冰凍而雪生;有些人,關于河的成因,持有相類似的主張;我們現在應研究海的原始、依理,它該有它的創生[6]40-84。“海底發生裂縫,海水沉陷”“于地上的眾生而言,有些正在萌孳或誕生,另些方當盛壯,又另些,則入于衰壞;于是,創生約制著滅壞,而滅壞消息于創生”“地面上則草木萌生,枝頭果熟,又誕育了若干動物”[6]278-288。二是宇宙的發生。比如,“宇宙和水是同時生成的”“簡單的創生與自然演變,以及相應的自然滅亡,正是這些本原所發揮作用所獲致的結果”“最通常地,相反于簡單創生的是衰壞”[6]90,159。我們看到,前一種“發生”中文譯為發生或生成,后一種“發生”中文譯為“創生”。發生是現在時,生成是完成時,發生是在創造意義上說的,生成是在過程意義上說的。
亞里士多德對自然界的解釋一般有兩個特征:宇宙在時間上沒有開端,也沒有終端;宇宙在空間上是有限的,宇宙中的空間被萬物的形體占據。在《論天》第一卷第三節和《天象學》第一卷第三節中,亞里士多德第一次提出自然界存在他稱之為第一物體的東西,因為他在理論上需要一個做圓周運動的物體。隨后,他又推論出這個物體必須是不能生成的、不可毀滅的、不會變化的,因為生成是在對立面之間產生的,對立面做的是相反的運動,而圓周運動沒有對立面,因此,做圓周運動的物體既不生成,也不消滅。亞里士多德在他的自然哲學著作中反思了早期自然哲學家有關“發生”的論述,對他們使用“發生”一詞的具體含義作了較為深入的分析。他說:“在古代的哲學家中,有些人說,所謂單純的生成就是質變;另一些人則認為,質變和生成是不同的。因為斷言宇宙是某種單一的東西并主張‘萬物皆出于一’的人們,必然認為生成就是質變,而且他們認為,在嚴格的意義上,被生成的東西就是被質變。而那些假定事物的質料多于一種的人,如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薩戈拉和留基波,則必定主張生成不同于質變。”[7]395也就是說,亞里士多德認為,一部分自然哲學家講的發生等于質變,另一部分自然哲學家講的發生不等于質變。

物理學是一門研究運動和變化的科學。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八卷)和《論生成和消滅》(兩卷),基本內容就是自然的運動與變化。在《物理學》中,他聯系事物的運動講述一般的發生;在《論生成和消滅》中,他聯系事物的生存過程講述事物的生成與消滅。
在《物理學》中,亞里士多德把運動分為兩類:(1)實體的變化、產生和滅亡;(2)非實體的變化、增加和減少,亦即性質、數量、空間上的變化[8]246。這兩類運動實際上是四種運動:量的運動、質的運動、空間的運動(位移)、實體的運動[7]434-438。所謂實體的運動就是自然事物的產生或者毀滅、開始或者停止存在。

如前所述,“發生”這個詞原本就有起源和譜系的意思。哲學尚未誕生之前,古希臘人已經在以追溯譜系的方式探索宇宙的起源。赫西奧德的《神譜》包含宇宙譜和神譜,把宇宙的起源和眾神的降生結合在一起講述。古希臘早期自然哲學家主要研究兩個問題:萬物的本原、宇宙的起源與生成。這個時期,哲學與科學混為一體,人們對動物生殖問題的思考影響著人們對宇宙論的思考。亞里士多德說:“所謂雄性是指在其他動物身上進行生殖的動物個體,所謂雌性是指在自己身上進行生殖的動物個體。因此在宇宙論中,人們把大地的本性理解為雌性,而把天、太陽和其他類似的東西命名為生殖者和父親。”[5]206
米利都學派的自然哲學家阿那克西曼德比較系統地說明了宇宙的生成和構造,被后人稱為宇宙演化論的始祖。阿那克西曼德說,存在物的本原是阿派朗,因為萬物都從它產生,而又消滅復歸于它,因此有無數個世界連續地從它們的本原產生,又消滅復歸于它們的本原。宇宙產生時,冷的和熱的胚芽從永恒的本體中分離出來;從這種胚芽中生長出一團火球,圍繞著包圍大地的空氣,就像樹皮圍繞著樹木一樣。當這個火球破裂和斷離開來成為幾個環形物時,日、月和星辰就形成了②。
亞里士多德把自然哲學家的宇宙論學說稱作宇宙演化論。他認為,宇宙是獨一無二的,宇宙本身既無開始也無終結。沒有任何東西在宇宙之外,它是完滿的,它所形成的圓球體作最完滿的運動,即循環運動。宇宙有四種基本物體:火、土、水、氣,亞里士多德稱之為四種質料,這四種物體會發生運動和變化。第五種物體是以太,不包含任何變化。所以“發生”問題在亞里士多德這里是物體、天象、實體的生滅變化,永恒不變的宇宙不存在“發生”問題。
我們或許可以把古希臘哲學家的宇宙論細化為宇宙起源論、宇宙生成論、宇宙演化論。宇宙起源論講宇宙發生的起點,宇宙生成論講宇宙發生的完成,宇宙演化論講宇宙發生的過程。亞里士多德的宇宙論是一種宇宙生成論或宇宙演化論。


《形而上學》在多種意義上使用“發生”這個詞,亞里士多德告訴我們,實體(具體事物、個別事物)才有發生和毀滅,而實在(一般的事物)是沒有發生問題的。他認為“一切實際活動、一切生成都與個別相關”[4]28“除非作為技術,房屋的形式是不能分離存在的,也不生成和消滅”“質料不會生成,形式也不會生成”[4]270“在實體上也是這樣。首先,生成上在后的東西在形式上和實體上就在先,例如成人先于兒童,男子先于精子。因為前者已經具有了形式而后者卻沒有。其次,一切生成的東西都要走向本原和目的,本原是所為的東西,生成就是為了目的”[4]213。
亞里士多德還指出,主體的變化就是某物的生成。“我所說的主體就是以肯定來表達的東西。變化必然分為三類,從非主體到非主體并沒有變化,因為它們不是對立的,也不是矛盾的,這里沒有相對的東西。從一個非主體變到相矛盾的主體就是生成,在總體上的單純的生成,或者是某物的生成。從一個主體變為非主體就是消滅,或者是總體上的單純的消滅,或者是某一事物的消滅。”[4]263
《形而上學》第七卷的第七、八、九章對發生的討論比較詳細,這是我們考察亞里士多德實體生存論思想的核心文本。
亞里士多德在第七章中分析發生的種類。他首先指出:“在生成的東西當中,有些因自然生成,有些因人工生成,有些因自發生成。”[4]163然后,他對三種發生分別作具體解釋。
自然生成主要指實體的生成,比如動植物的生成。自然生成的事物由于自然的原則而生成,是從“質料”中產生出來的。它生成的是人、動物、植物這一類東西,也就是實體,它是由形式(同時作為動因)生成的。生成者和被生成者在形式上相同(都是人),只是兩個不同的個體,比如人(父親)生人(兒子)。由質料和形式組成的事物就是新產生的具體事物[4]163。
人工生成指由人的技藝造成的東西。人造的事物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由人的技藝制造出來的。“另一類的生成叫做制作。全部制作者出于技藝,或者出于潛能,或者出于思想。”[4]163制造者在制造事物時心中要有事物的形式,形式就是事物的本質,事物的第一實體。
自發生成是以上兩種發生的變形。本來應該經由一定的自然原因產生的東西,沒有自然原因也產生了,比如,要經過種子才能產生植物,現在沒有種子竟然也產生了;本來應該由人的技藝造成的事物,沒有人的技藝也造成了,比如,人生了病,本來要經過醫療才能治好,現在沒有經過治療,他卻自動痊愈了[4]164。
亞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學》第八章中討論哪些東西是發生的,哪些東西不是發生的。他說,任何事物都可以分為形式、質料和具體事物這三種因素,比如,銅是質料,環是形式,銅環是具體事物。在三者中,形式和質料都不是發生的,只有具體事物才是發生的[4]167。所謂發生,乃是將形式擺進特定質料之中,結果就成為一個具體事物[4]166。所以,發生的只是具體事物,而不是形式或質料。
自然和人可以造出具體事物,但這些具體事物都是從質料中造出來的,自然和人不能從非質料造出有質料的東西來。形式也不是發生的或者制造出來的。只能說形式出現在具體事物中,而不能說制造出了形式;形式不是制造成的,所以本質不是發生的[4]166,167。
只有具體事物才有發生和生成,而組成具體事物的形式和質料都不是生成的,亞里士多德這個看法與古希臘哲學家的思想一致。他們認為,只有具體的事物才有運動變化,才有生成和毀滅;而在具體事物以外的另一類實體,即一般的(抽象)實體是沒有運動變化和生滅的,所以它們是永恒的。亞里士多德講的形式和質料,也屬于這一類,所以它們是沒有生成和毀滅的。
亞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學》第九章中討論,在發生和生成的事物中,為什么有一些必須由人工才能造成,比如房屋;而有一些卻并不一定需要人工,有時也可以自發地造成,比如健康。亞里士多德認為,這是因為有些質料自己能夠運動,有些質料則不能[4]168。在能動的質料中,有些能夠向一定的方向動作,有些不能。石頭這種質料自己不能動作,必須有人去建筑,石頭才能成為房屋;而火這種質料自己能夠動作,所以火能自己生成。自發生成的原因還在于形式,比如病人恢復健康,不僅有質料方面的關系,人的身體有自動恢復健康的能力,而且有形式方面的關系,即他要恢復健康,總要具有健康的形式,這種形式有可能是醫生給病人加上的,也可能是病人自己獲得的,即病人潛在地擁有這種形式。“從這里可以看到實體的特點,這就是必然有另一個從事制造的實體先存在著,例如動物生成,必先有另一個動物。”[4]168
綜上所述,亞里士多德分別在生物學、物理學、形上學的語境中使用“發生”這個詞,剖析語境差異造成“發生”這個詞意義上的差別。生殖問題是亞里士多德生物學研究的主題,其中“發生”的主要含義是生殖。運動和變化是物理學的研究對象,亞里士多德聯系事物的運動講述“發生”問題,既講解個別物象的發生,又講解宇宙的發生。他主要在事物生成的過程意義上使用這個詞,發生是現在時,生成是完成時,發生是在創造意義上說的,生成是在過程意義上說的。實體問題是形上學的主要論題,亞里士多德認為實體有發生和毀滅,而實在沒有發生問題。語境不同,亞里士多德持有的發生論思想也不同,在生物學中他持有動物后生論思想,在物理學中他持有宇宙生成論思想,在形上學中他持有實體生成論思想。
注釋:
①語境就是使用語言時的環境,有語言性和非語言性之分。本文使用“語境”一詞既指言辭的上下文,也指文本建構的時間、地點、場合、話題以及作者的身份、地位、文化背景,等等。
②參見DK12A14,A10.Diels, H.Und Kranz, W.,Die Fragniente der Vorsokratiker,Griechischund Deutsch,Weidmann,1974,unveranderte Nachdrucke der 6 Aufl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