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晶晶
(蘭州大學 敦煌學研究所,甘肅 蘭州 730000)
唐武德七年(624)《李仲粲墓志》(后文簡稱《粲志》),拓片見《1996-2017北京大學圖書館新藏金石拓本菁華續編》(下文簡稱《續編》),長88厘米,寬86厘米,無蓋,志內首題“大唐左監門大將軍上柱國應國□謚曰胡公李公墓志”,共30行,滿行29字,正書,文字清晰雋秀,有縱橫界格。四側刻十二生肖圖,每側三。根據墓志內容,可知其出土于陜西西安。然李仲粲墓具體所在不知,《續編》未言志石現所在,《陜西省碑刻總目提要初編》亦未收此志,故此志石暫不知其藏處。
大唐左監門大將軍上柱國應國□謚曰胡公李公墓志
公諱仲粲,本北海朱虛人,漢丞相博陽侯之裔也。后從宦京邑,因遂居焉。祖虬,魏使持節、光祿大夫、西南道大行臺、益州總管。父明,周金紫光祿大夫、隆淅預息利五州諸軍事、五州刺史、信州總管、龍居縣開國公。並修德立功,家聲不墜。公應川岳靈,蘊風云之氣,擢幹百尋,凌霄蔽景,逸足千里,躡景排虛。宣政元年,任承御上士。其年八月,任十二宣威將軍。大象元年,任六大督。二年,任右直齋。時周德將謝,隋運惟始,公歷宦前朝,聲績斯著。國華民譽,于烏允緝。開皇元年,任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十二年,任秦王下領左虞候,開府上儀同三司。十六年,任秦王下領軍左親信,開府上儀同三司。仁壽元年,東宮任右衛率、右勛衛驃騎將軍。三年,任左領軍驃騎將軍。及嗣主君臨,恩隆舊齒,以公前朝心膂,歷宦有勞,爰委爪牙,期遇斯重。大業二年,奉敕揚州留守,總知兵馬事。其年任左領軍將軍、正議大夫。七年,敕使持節、同州以北六道大使。公奉使宣風,搜揚巖穴,升黜之譽,實簡帝心。九年,奉敕使持節、弘化道北至榆林諸郡行兵總管。十一年,任左領軍大將軍。既而隨運告終,大唐創歷,公深識萌兆,妙達時機,附鳳攀龍,憑風假翼。十三年,總率弘化道所部兵馬,應接義旗。即蒙授上柱國、應國公,誓以山河,疇茲車服,折珪建社,允答嘉庸。義寧元年,任宗正大卿,引以皇宗,賜姓李氏。二年,從齊王任并州大總管府長史,加散騎常侍。武德三年,任監門大將軍、上柱國,封并如故。方當永享期頤,克膺多福,而奔義西落,舟舟不追,逝水東流,滔滔莫及。以武德七年二月十四日構疾薨于京師,春秋八十有五。惟公少懷忼慨,幼有志節,常慕衛霍,志在功名。劍端之妙,知白猿之易擬;弧矢之巧,笑落雁之非工。及結綬登朝,彈冠膺務,效宦稱職,垂名朝野,故能始終榮顯,保茲天爵。粵以其年歲次甲申五月庚午朔廿七日景申,窆于萬年縣之洪池鄉里原。但懼舟壑難留,桑田或變,式鐫不朽,乃作銘云:
眇眇鴻源,昭昭遠裔。冠冕相屬,公卿世濟。盛名不隕,高門相繼。杞梓連華,簪裾靡替。其一。
若人載挺,基緒克昌。騫茲鳳翼,曜此龍光。芳逾蘭桂,質秀珪璋。殊暉冰絜,玉潤金相。其二。
弱冠濯纓,楊庭來仕。摶漢曾飛,倍同郁起。著績效官,馳芳擅美。卓卓奇調,昂昂高軌。其三。
一息俄謝,百齡何促?方固貞松,遽悲風燭。蕭瑟寒野,威紆山足。秋菊春蘭,流芬□續。其四。
另有儀鳳二年(677)《大唐故太常卿上柱國隴西郡公李府君(寬)墓志銘》(后文簡稱《寬志》)①本文所引征《寬碑》《寬志》內容,參見胡可先、徐煥《新出土唐代李寬碑志考論》一文;《寬碑》又可見權敏《新見<唐太常卿隴西公李寬碑>考釋》一文。與開元十六年(728)《大唐故太常卿上柱國隴西公李府君(寬)之碑》②本文所引征《寬碑》《寬志》內容,參見胡可先、徐煥《新出土唐代李寬碑志考論》一文;《寬碑》又可見權敏《新見<唐太常卿隴西公李寬碑>考釋》一文。(《后文簡稱《寬碑》),志主及碑主李寬即李仲粲之子。《寬志》《寬碑》所載李寬曾祖、祖、父官爵事跡,可與《粲志》所載志主族源、先世及本人任仕經歷記載互相參考校證,不僅有助于明晰其生平,考證其家族源流,又有助于補充或辨正傳世文獻關于北周、隋、唐時期官職、軍政事件等方面記載的缺失或爭議。
墓志關于志主籍貫、族源、先世人物信息的記載,與傳世文獻及《寬志》《寬碑》所載有所異同,以下逐一對照分析。
墓志云“公諱仲粲,本北海朱虛人”。考志文成于唐初。隋北海郡不轄朱虛縣,唐無此郡。《讀史方輿紀要》卷三五《山東六》引《括地志》曰:“朱虛城……在縣東六十里。漢縣,屬瑯邪郡。呂后二年,封齊悼惠王子章為侯邑。后漢永初元年,改屬北海國。孔融為黃巾所敗,嘗保于此。晉屬東莞郡。劉宋屬平昌郡。后魏因之。后齊省。”[1]又《后漢書》卷一一二《郡國志四》載:“北海國……十八城,……朱虛,侯國,故屬瑯邪,永初元年屬。”[2]則朱虛縣東漢、魏時屬北海,志文所言“北海朱虛”,乃襲漢魏舊稱。
墓志又云:“漢丞相博陽侯之后裔,從宦京邑,因遂居焉。”“漢丞相博陽侯”應為丙吉,漢宣帝時任丞相,封博陽侯,《漢書》有傳,不贅引。《元和姓纂》卷七載:“丙。……北海朱虛縣,魏有丞相征士丙原,字根矩,孫后周信州總管丙明,丙明生粲,唐監門大將軍、應國公,高祖與之有舊,以姓犯諱,賜姓李氏。”[3]故知李(仲)粲為北海朱虛丙原之后。丙原為東漢末魏初名士,《三國志·魏志》有傳,不贅引。朱虛丙氏發盛于東漢,時朱虛屬北海,故《粲志》襲東漢、魏舊稱,理可通。然《粲志》以丙吉為志主先祖,則丙原為丙吉之后,此史無載,且丙吉為魯國人,籍亦不合。按朱虛(今山東臨朐東南)與魯國(今山東曲阜)相距不遠,丙原籍在朱虛,或為丙吉之后遷自魯國,如此丙原可為丙吉之后,或為《粲志》攀附,無證,不確。
《寬志》云:“隴西成紀人也。漢之都尉,初陷居延,既號左賢,奄荒右地,代為君長,姓曰可頻。……七代祖率眾歸(魏)朝,承恩丙殿,命為丙氏。”《寬碑》云:“隴西成紀人,都尉沒于居延……為酋長,厥姓可頻。……來朝后魏,引入丙殿,復為丙氏。”均言李寬祖先(即李仲粲祖先)為漢騎都尉李陵,籍為隴西成紀,此與《新唐書》所載略同。
《新唐書》卷七二《宰相世系表二》載:“漢騎都尉陵降匈奴,裔孫歸魏,見于丙殿,賜氏曰丙。后周有信州總管、龍居縣公明,明生粲,唐左監門大將軍、應國公,高祖與之有舊,以避世祖名,賜姓李氏。”[4]《舊唐書》卷九八《李元纮傳》:“李元纮,其先滑州人,世居京兆之萬年。本姓丙氏。曾祖粲”[5]《新唐書》本傳所載略同,不引。兩《唐書·李元纮傳》均以為李元纮先世為滑州人,而新表明言為隴西李陵之后,則滑州并非原籍,至于其先世于何時居于滑州,無載,待考。
綜上,《粲志》《元和姓纂》以為李仲粲族源北海朱虛丙氏,《寬碑》《寬志》《新唐書》《通志》等以為隴西成紀李氏。《粲志》著成僅早《寬志》五十余年,且僅為父子輩差,其籍貫、族源竟迥異如此,實令人費解。
本文以為應從《粲志》《姓纂》所言北海丙氏說。其一,《粲志》較其他所載最早,并不見李陵之說,若志主果為李陵之后,則與唐皇室同族同望,其墓志不可能略此而言他,憑空生出北海丙氏說,實為舍近求遠,多此一舉。其二,《寬碑》曰“厥姓可頻。……來朝后魏,引入丙殿,復為丙氏”。“復”字證明其祖先原本姓丙,在胡時改姓“可頻”,投北魏后恢復本姓丙。《寬碑》此處所言,與其李陵之說前后矛盾,亦為《寬志》所載竄亂之證。如此,北海丙氏之說更為合理。隴西李氏說,或為李寬及其后李元纮時攀附之詞。
志云“祖虬”者,即志主祖父丙虬,“魏使持節、光祿大夫、西南道大行臺、益州總管”。《寬志》云“魏益州刺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廣興縣公。”《寬碑》云“周益州刺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廣興縣公。”丙虬史書無傳,事跡散見于《魏書》《北史》。
“光祿大夫”,《寬志》《寬碑》無載。《魏書》卷九《肅宗紀》:“(正光)二年春正月,南秦州氐反。二月庚戌,假光祿大夫邴①邴即丙。虬撫軍將軍以討之。”[6]即虬曾為光祿大夫。此志、史可合。
“西南道大行臺”,史書并《寬志》《寬碑》無載。《魏書》卷九《肅宗紀》:“蕭衍益州刺史蕭淵猷遣將樊文熾、蕭世澄等率眾圍小劍戍。益州刺史邴虬遣子子達、行臺魏子建遣別將淳于誕拒擊之。”[7]此“行臺”為魏子建,而丙虬為益州刺史,益州在西南,史籍未載丙虬任“西南道大行臺”,則應在他時所任。
“益州總管”,史書并《寬志》《寬碑》皆作“益州刺史”。按“總管”初置于北周,北魏尚無,《周書》卷四《明帝紀》:“武成元年……初改都督諸州軍事為總管。”[8]則丙虬應任此職于北周初。《寬碑》所言“周益州刺史”亦為虬曾仕于北周之證。只是《粲志》誤以為其任“總管”于北魏,《寬碑》誤以為其所任皆在北周。又《寬志》《寬碑》所言“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廣興縣公”,《粲志》及史書不載,可互補。
“信州總管”所任在后周,諸載皆同,可互證。“龍居縣公”,《粲志》《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載在北周,《寬志》《寬碑》載在隋,蓋丙明在周、隋時,并有爵“龍居縣公”。“隆淅預息利五州諸軍事、五州刺史”,五州諸軍事,其他無載,可補。而此五州諸軍事及刺史及所任朝代,諸說不同,難以稽考,存疑。又《粲志》之“預(州)”,史無載,當為“豫州”之誤。丙明在隋時曾任職河南諸州,《舊唐書·李元纮傳》所載“其先滑州人”②滑州為隋東郡地,在今河南滑縣。,或為此時始,無足證,不確。
從墓志看,李仲粲歷經北周、隋、唐更替,與三朝諸帝關系密切。志文對志主歷任情況記錄甚詳,其中涉及重要軍政事件、行政區劃沿革,或史缺載、異載之官職與州郡名稱,對此本文將聯系其他文獻分析考辨。
除《粲志》作“仲粲”外,《寬志》《寬碑》《新唐書》《元和姓纂》等皆作志主名為“粲”。墓志作“仲粲”,理應無誤。其后文獻皆作“粲”,概因避諱所改。志主曾歷隋代,或因避武元皇帝楊忠諱,省稱其名為“粲”,其后皆從而未復;或在其死后,于永徽三年(652)避皇太子李忠諱。《舊唐書》卷四《高宗紀》載:“(永徽三年)秋七月丁巳,立陳王忠為皇太子……九月丁巳,改太子中允為內允,中書舍人為內史舍人,諸率府中郎改為旅賁郎將,以避太子名。”[9]“中”字既避,“仲”或亦避。《寬志》成于初唐,載時不可能明知其父名為“仲粲”而草率省稱,故“仲”字之省,當因避諱,省稱為“粲”,其后皆從而未復。及顯慶元年(656),太子李忠廢,麟德元年(664),又坐謀反賜死,其名避諱廢止。《寬志》成于儀鳳二年(677),不需避諱。故志主應在北周時名“仲粲”,隋時避諱省“仲”字久矣,唐初亦未復,僅在立志之時,遵其本名“仲粲”,又五十年余后,《寬志》仍用慣稱“粲”,其后則本名失載,加之其祖、父、子之名皆單字,故后世文獻皆以其名為“粲”。
李仲粲在北周時履歷,傳世文獻無載。《粲志》云“宣政元年,任承御上士。其年八月,任十二帥宣威將軍。大象元年,任六大督。二年,任右直齋。”志主于宣政元年(578)八月以前任承御上士,其年五月周武帝大舉親征突厥,六月崩。《周書》卷六《武帝紀下》載:(宣政元年)夏四月……突厥入寇幽州,殺掠吏民。議將討之。五月己丑,帝總戎北伐。遣柱國原公姬愿、東平公宇文神舉等率軍,五道俱入。……丙申,詔停諸軍事。六月丁酉,帝疾甚,還京。其夜,崩于乘輿。[10]任承御上士,應不會僅短短兩月,則志主所任應在北伐突厥期間。
“承御上士”,《周書》《北史》《隋書》等無載,《中國歷代官制大辭典》釋為北周皇帝近侍。[11]建德六年(577)周武帝東征滅齊,其時有承御上士官。《北齊書》卷十一《高延宗傳》:“(晉陽之役)周武帝左右略盡,自拔無路,承御上士張壽輒牽馬頭,賀拔佛恩以鞭拂其后,崎嶇僅得出。”[12]又《隋書》卷五三《劉方傳》:“劉方……仕周承御上士,尋以戰功拜上儀同。”[13]張壽、劉方皆任承御上士于戰時,志主于宣政元年任承御上士,應參與北伐突厥之役。
“六大督”,史無載,應為皇帝近侍。《隋書》卷二八《百官志下》載:左右衛,掌宮掖禁御,督攝仗衛。……殿內將軍(十五人)員外將軍(三十人)殿內司馬督(二十人)員外司馬督(四十人)并以參軍府朝,出使勞問。[18]“殿內司馬督、員外司馬督”等即“六大督”之類。“六大督”者,應為兼任,然數不符,蓋隋承周制,有改動。
李仲粲在隋時履歷,《舊唐書》卷九八《李元纮傳》:“(元纮)曾祖粲,隋大業中屯衛大將軍。屬關中賊起,煬帝令粲往京城以西二十四郡逐捕盜賊,粲撫循士眾,甚得其心。”[19]《新唐書·李元纮傳》同。
其次,水和土壤是花卉正常生長的必備條件。為更好的維持土壤的質量,在澆水后需及時對花卉植物進行松土,以免水分流失。多數觀賞性花卉處于旱生植物和濕生植物之間,即為中生植物,例如茉莉、桂花、月季等,對于中生植物而言,其土壤中含水量應掌握在50~60%之間。而被栽植在水邊或空氣濕度相對較大的植物,例如垂柳、水仙等,其具備耐濕性,需遵照寧濕勿干的澆水原則。另外,因為夏天降水量相對較大,花卉周邊會長滿了雜草,對花卉養料吸收、光合作用均會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此時管理人員需及時去除雜草。
《粲志》云“(開皇)十二年,任秦王下領左虞候,開府上儀同三司。十六年,任秦王下領軍左親信,開府上儀同三司。仁壽元年,東宮任右衛率、右勛衛驃騎將軍。”可以看出,志主于開皇后期,長期屬秦王楊俊所統。開皇二十年(600)至仁壽元年(601)僅一年之間,太子楊勇被廢,秦王楊俊死,晉王楊廣立為皇太子。志主原為秦王僚屬,于儲位更迭之際任東宮主職,可見其勛望之重,及文帝對其信任之深。
又“大業二年,奉敕揚州留守,總知兵馬事。”煬帝在藩時以平陳、經略江南著功,江南之重尤顯,即位元年,便大舉南巡。《隋書》卷三《煬帝紀上》載:(大業元年)八月壬寅,上御龍舟,幸江都。……冬十月己丑,赦江淮已南。揚州給復五年,舊總管內給復三年。……(二年)三月庚午,車駕發江都。[20]煬帝于大業元年(605)南巡,至揚州后,免除揚州賦役五年,及原揚州總管府轄地賦役三年。次年三月,煬帝始北返。揚州乃煬帝根基之重,志主于此時“奉敕揚州留守,總知兵馬事”,則為煬帝南巡后關于江南治理的重要決策。志主此任,即志所言“爰委爪牙,期遇斯重。”權位之高,得寵信之深,不言而喻。
大業七年(611),煬帝北巡燕遼,以備伐高麗,“遼東戰士及餽運者填咽于道,晝夜不絕。”[21]并于次年明詔大軍出二十四道東征高麗。志主于此時卻未從軍東征,并以“使持節”之號督守關內,蓋以保東征后方之穩定。志主“奉使宣風,搜揚巖穴,升黜之譽,實簡帝心。”可見政績之優。
大業九年,復東征之役,山東、東海各地紛紛起事。六月,楊玄感又起兵黎陽,且“靈武白榆妄稱奴賊,劫掠牧馬,北連突厥,隴右多被其患。遣將軍范貴討之,連年不能克。”[22]志主又“奉敕使持節、弘化道北至榆林諸郡行兵總管。十一年,任左領軍大將軍。”志主“使持節”之號經略關內,乃為備盜匪及突厥之患,并防關中生變。
“弘化道北至榆林諸郡行兵總管”,《寬志》《寬碑》并言為“慶州道廿四州總管”,與兩《唐書》載“京城以西二十四郡”可合。按弘化郡即慶州,《通典》卷一七三《州郡三》載:“隋文帝置慶州,煬帝初置弘化郡。大唐復為慶州。”[23]而“慶州道廿四州”“京城以西二十四郡”者,不合隋制。隋大業間關內至隴山(關隴),僅京兆、馮翊、扶風、安定、北地、上郡、雕陰、延安、弘化、平涼、朔方、鹽川、靈武、榆林、五原十五郡,若加隴山至黃河間(河隴)隴西、會寧、天水、金城四郡,亦僅共十九郡①詳見《舊唐書》卷三八《地理志一》和《中國歷史地圖集》。。縱使李仲粲能總督如此廣闊之區域,亦不及“二十四郡(州)”之多。按“二十四郡(州)”實為唐制。其一,自武德至高宗朝,析分關隴數州,至《寬志》著成(677)前,已增華州(華陰郡)、坊州、隴州(隴東郡)、丹州(丹陽郡)、銀州五州。②詳見《舊唐書》卷三八《地理志一》和《中國歷史地圖集》。若與關隴、河隴十九郡(州)相加,即為二十四郡(州)。其二,貞觀末至高宗朝前期,因征服東突厥、回紇諸部,于關內道北部設數十大小羈縻府州,或互有統屬,關系復雜,在慶、勝之間者,便有十余③詳見《新唐書》卷四三《地理志七》。,若將此諸州算在內,不加河隴間四州(郡),亦足二十四郡(州)。綜合考慮,其一更宜。故李仲粲隋末于京西北所任,乃“弘化道北至榆林諸郡行兵總管”。《寬志》所言“慶州道廿四州總管”,并非隋制,乃依唐初關中諸州形勢所言,《寬碑》及兩《唐書》所載“二十四州(郡)”或襲自《寬志》,或依高宗以后唐關中州郡形勢變化而言。
《寬志》《寬碑》及兩《唐書》載李仲粲所任隋“左屯衛大將軍”,《粲志》無載,記為“左領軍大將軍”,“左屯衛”應為“左領軍”之誤,《寬志》《寬碑》有載李寬于貞觀時曾任“左屯衛將軍”,則或訛為其父所任。又《寬志》《寬碑》并言仲粲所任隋“并州總管”,《粲志》無載,應為歸唐后所任“并州大總管府長史”之訛。
《粲志》云:“既而隨運告終,大唐創歷……(大業)十三年,總率弘化道所部兵馬,應接義旗。即蒙授上柱國、應國公……義寧元年,任宗正大卿,引以皇宗,賜姓李氏。二年,從齊王任并州大總管府長史,加散騎常侍。武德三年,任監門大將軍、上柱國,封并如故。”
時李淵起兵,入主關中,志主即率部歸附,獲授勛爵。及挾立隋恭帝,改元義寧,志主受李姓,為宗正大卿,即宗正卿,與兩《唐書》所載合,且《粲志》所載更加細致。《隋書》卷七三《柳儉傳》:“及義兵至長安,尊立恭帝,儉與留守李粲縞素于州,南向慟哭[24]。李仲粲隋末為弘化至榆林諸州總管,基本總督關內事宜,此“留守李粲”者,當為仲粲。李淵奉立恭帝,尊煬帝為太上皇,志主既早已主動“應接義旗”,并受顯爵,若縞素南向而哭,表明其認為李淵已行不臣之舉,實不合情理。此事或為《隋書》杜撰。
又“二年,從齊王任并州大總管府長史,加散騎常侍”,此“二年”者,依志文敘述,應為義寧二年,即武德元年(618,五月改元武德)。《舊唐書》卷六四《巢王元吉傳》:“武德元年,(李元吉)進爵為(齊)王,授并州總管。”[25]時齊王不過十余歲(603-618),志主隨齊王,為總管府長史,乃承高祖重托,坐鎮要塞。又《寬志》《寬碑》并言仲粲任隋“并州總管”,蓋由此所訛。
《舊唐書》卷九八《李元纮傳》載:及義旗入關,粲率其眾歸附,拜宗正卿,封應國公,賜姓李氏。高祖與之有舊,特蒙恩禮,遷為左監門大將軍。[26]此處明言李仲粲歸附于李淵入關后,與《粲志》合,而非武德二年。《寬志》明言李寬“爰自東都脫身投國家,授儀同,時武德二年也。”即李寬于武德二年自洛陽歸唐,而其父早于唐建立前便在關內歸附。
志主逝世,志云“以武德七年二月十四日構疾薨于京師,春秋八十有五。……粵以其年歲次甲申五月庚午朔廿七日景申,窆于萬年縣之洪池鄉里原。”武德七年(624)壽八十五,依虛歲算法,則志主當生于西魏大統六年(540)。《寬志》《寬碑》言李寬死于儀鳳元年(676),壽九十一,則其當生于隋開皇六年(586)。如此,李仲粲應長其子李寬四十六歲之多,龐應非其長子。又李仲粲五世孫《李藤墓志》言“五代祖粲,……膺(應)國公。高祖實,汾州長史,襲膺國公。”[26]李實襲父爵位,則應為長子,即為李寬兄。
志主謚號“胡”,《寬志》《寬碑》并言“應國胡公”,與《粲志》合。《舊唐書·李元纮傳》載“謚曰明”。[27]“明”乃“胡”之誤。《唐會要》卷八十《謚法下》:“胡,保民耆艾曰胡,彌年壽考曰胡。贈左監門大將軍應國公李粲。”[28]可證。李軍《新出李寬碑志與唐初政局》以為《舊唐書》載其謚字“明”,應因李仲粲父名“明”所訛[29]。
志主葬期,為“其年(武德七年)歲次甲申五月庚午朔廿七日景申”,查《二十史朔閏表》,其年、月、日所對應干支皆合。“景申”即“丙申”,“丙”作“景”,因避唐世祖李昞諱改。
李仲粲墓志不僅勾勒與辨正了志主的生平事跡,且可與傳世文獻記載對應,獲得新的發現:
其一,志文關于志主籍貫北海朱虛、族源丙氏的記載,否定了其他文獻所載志主族源隴西李氏、李陵之后之說。
其二,志文關于志主在北周所任“承御上士”“六大督”等官職的記載,不僅印證了史書所載武帝末年北伐突厥,因病急促收兵之事,又豐富了北周宮禁制度的職官資料。
其三,志文關于志主在隋文帝時所任“秦王下領左虞候”“秦王下領軍左親信”“東宮任右衛率、右勛衛驃騎將軍”等官職的記載,還原了文帝后期諸子爭權、儲位變更的重要局勢,亦可補史之缺。
其四,志文關于志主在隋煬帝時所任“揚州留守”的記載,補充了史書缺載大業開朝后煬帝南巡的重要善后事宜;關于其所任“使持節、同州以北六道大使”的記載,補充了煬帝征高麗的關內部署情況;關于其所任“使持節、弘化道北至榆林諸郡行兵總管”的記載,印證與補充了大業九年關中紛亂、朝廷處置之細節,又證明了其他文獻所載隋關內“二十四郡(州)”,為唐制所竄亂。
其五,志文關于志主于隋末任“左領軍大將軍”及唐初任“并州大總管府長史”的記載,更正了兩《唐書》所載其于隋時任“左屯衛大將軍”“并州總管”之誤;關于志主響應李淵起兵諸事的記載,明晰與辨正了其他文獻所載志主歸唐的模糊與矛盾記載。
總的來說,《李仲粲墓志》關于志主籍貫族源、入仕經歷的相關記載,不僅勾勒了志主生平,明晰了北海丙氏改姓之實,其細節性記載,又補充或辨正了傳世文獻關于北周宮禁官制、隋儲位更替、唐入關建國等諸多史實記載的缺失或爭議,是研究北周隋唐時期軍政變革的重要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