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義海,陳 潔
陳潔是天津市第一中心醫院主任中醫師、全國第二批中醫臨床優秀人才、天津中醫藥大學碩士研究生導師,從事中醫和中西醫結合臨床、教學工作30年,臨證思維敏捷,辨證巧妙,處方精要。對中醫不寐的認識與治療頗有體會,且療效顯著,筆者有幸隨陳師侍診抄方近3年,愚鈍不能領悟陳師醫術百分之一,但對其治療中醫不寐證印象深刻。現將陳師治療中醫不寐證治法方藥經驗總結如下。
中醫學將不寐又稱之為“不得眠”“不得臥”,通常是指以不能獲得正常睡眠時間為特征的一類病證。主要表現為睡眠時間、深度的不足。輕者入睡困難,或寐而不酣,時寐時醒,或醒后不能再寐,重者徹夜不寐[1]。有醫家總結了不寐的4個基本學說:一是陰陽學說,“陽盛陰衰,陰陽失交”是失眠的基本病機;二是營衛學說,衛氣晝行于陽,夜行于陰,行于陽則寤,行于陰則寐;三是神主學說,由于“心主神明”,故心神失養成為失眠的基本病機之一;四是邪氣學說,痰、瘀、情志等“邪氣之擾”則神不安,則不寐[2]。陳潔主任在此基礎上,認為不寐的病因臨床多見虛實夾雜,其關鍵是臟腑功能失調、氣血失和。五臟舍五神,五神失和必加重不寐。又將不寐歸納為心與肝膽同病、心與脾胃同病、心與腎同病,心與肺同病。主要病機有心肝血虛,心肝火旺,心脾兩虛,心腎不交,心肺陰虛,肝旺脾虛,肝膽濕熱,痰瘀內阻。
陳師認為臨床上很多不寐病人病變部位并不單一,常多臟聯合發病,而五臟舍五神,心的生理功能與五臟六腑功能活動相協調,不寐在從心論治、虛實分治的基礎上,強調心與其他臟器聯合施治。陳師潛心研究歷代醫家學術理論,結合多年臨床經驗,將其歸納為心與肝膽同病、心與脾胃同病、心與腎同病、心與肺同病4個方面分證論治。并結合辨證選擇相應的方藥治療,療效頗佳。著重強調不可忽略全身癥狀,應從局部和整體觀綜合病人的臨床表現進行辨證。
2.1 心與肝膽同病 《黃帝內經素問》王冰注:“肝藏血,心行之”。心主血,肝藏血,肝是貯藏和調節血液的重要臟腑。陳師認為心主血脈,肝藏血,人臥則血歸于肝,肝血旺盛,疏泄正常,氣血運行無阻,心血充盛,心得血養,則寐安。心藏神,肝藏魂,若心肝血虛,心神失養,則夜不能寐。
2.1.1 心肝血虛 張仲景在《金匱要略》血痹虛勞病篇中記載:“虛勞,虛煩不得眠,酸棗仁湯主之。”對于心肝血虛、虛熱內擾的不寐,當以養血安神、清熱除煩,選用酸棗仁湯合安神定志丸加減,酸棗仁甘酸質潤,入心肝經,寧心安神,養血補肝,為君藥,臨證中可用至30 g,也可加入酒萸肉、白芍以加強補肝血作用,知母清熱除煩,茯苓寧心安神,川芎辛散理氣,辛散與酸收并用,補血與行血結合,達調肝養血安神之妙。若伴見手足心熱、舌紅少苔、脈細數,可結合天王補心丹加減,以滋陰清熱,養血安神。
2.1.2 心肝火旺 《先醒齋醫學廣筆記》中提道:“治不寐以清心火為第一要義”。臨證中若心肝火旺者,可結合梔子豉湯、蓮子清心飲加減治療,若兼肝膽濕熱者,可合龍膽瀉肝湯治療。若病入少陽,邪氣彌漫,肝旺脾虛,脾失健運,氣血生化無源,血虛不能斂神,肝藏魂,合與膽,肝膽火旺,郁火妄動,肝魂不安則驚煩多夢,寐不安;此時當以和解少陽、調和肝脾、重鎮安神,選用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為基礎方調治。兼有血虛可加四物湯或酸棗仁湯養血安神,氣郁明顯可加菖蒲、郁金、合歡花解郁安神。兼有陰火較盛者可加玄參、地骨皮、苦參滋陰降火。
2.1.3 氣滯(虛)血瘀 《醫林改錯·血府逐瘀湯所治之癥目》云:“夜不能睡,用安神養血治之不效者,此方若神。”肝失疏泄,氣機不暢,氣滯血瘀,容易形成頑固性不寐,對于頑固性不寐證的治療,久病多瘀,如舌暗紅,兼有瘀斑、瘀點,脈澀,用安神養血法治療無效時尤應注意應用活血化瘀之法調治,使新血得生,心有所養,選用血府逐瘀湯為基礎方調治,常用的養血活血藥物為當歸、川芎、丹參、三七、雞血藤等,若屬久病多虛者,在運用養血活血藥的同時,常常加入黃芪、太子參等補氣藥,若易醒較重可加龍齒、茯神、首烏藤、遠志重鎮安神。
2.2 心與脾胃同病 《類經·臟象類》云:“心為臟腑之主,而總統魂魄,并賅意志……思動于心則脾應”。《景岳全書·不寐》云:“勞倦、思慮太過者,必致血液耗亡,神魂無主,所以不眠。”又說: “無邪而不寐者,必營氣不足也,營主血,血虛則無以養心,心虛則神不守舍。”又有《類證治裁·不寐》云:“思慮傷脾,脾血虧損,經年不寐。”陳師認為五臟藏神,心為主導,心藏神,在志為喜;脾藏意,在志為思,思慮過度勞傷心脾,營血不足,血不養心,心神失奉養,致心神不安。心主血而行血,脾主生血又統血,心與脾的關系,主要是主血與生血、行血與統血的關系。脾胃為氣機升降之樞紐,氣亂則臥不安。脾主升清,胃主降濁,胃以通為順,以降為和,若脾胃失和,運化失常,飲食停滯,濕濁內停,聚而為痰,痰蘊化而為熱,或邪熱侵襲入里,灼津煉液成痰,痰熱擾動心神而致寐寢不安。
2.2.1 心脾兩虛 心脾兩虛癥見心悸、怔忡、不寐、多夢等,脾氣虛而見體倦、食少、便稀等。此類不寐選擇歸脾湯調治,歸脾湯是在《濟生方》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本方心脾同治、氣血并補,佐以理氣藥使補而不滯,為治療思慮過度,勞傷心脾,氣血兩虛之良方。臨證中氣血不足明顯者,可加用八珍湯治療,不寐久病不愈可加丹參、首烏藤活血養血。
2.2.2 脾胃升降失調,擾亂心神 《素問·逆調論》曰:“陽明者,胃脈也。胃者,六府之海,其氣亦下行。陽明逆,不得從其道,故不得臥也。”《下經》曰:“胃不和則臥不安。此之謂也。”唐《張氏醫通·不得臥》云:“脈數滑有力不眠者,中有宿食痰火,此為胃不和則臥不安也。”又進一步說明了胃不和則臥不安的原因[3]。脾胃和合,升降有序,則氣血化生有源,營衛循行有度,陰陽和則能寐,反之,胃不和則營衛失常,樞機不利,陽不入陰以致失眠[4]。此類當以化痰清熱、和胃安神,選用溫膽湯或三黃安神湯調治,溫膽湯類有《六因條辨》之黃連溫膽湯、《壽世保元》之竹茹溫膽湯、《證治準繩》之十味溫膽湯,痰在膽經,神不守舍,令人不寐用竹茹溫膽湯豁痰安;心虛膽怯、痰濁內擾、舌淡苔膩、脈沉緩者用十味溫膽湯益氣養血,化痰寧心;煩悶欲嘔、舌黃膩者選黃連溫膽湯清熱燥濕化痰。痰火糾集,擾亂心神而致頑固性不寐,伴有心煩口苦,急躁易怒,心悸胸悶,大便干結,舌質紅,舌苔黃等癥狀,選用劉方柏自擬三黃安神湯調治。劉方柏認為,失眠一證,正虛者雖不在少數,但因其虛均在營血,治皆重于心脾,故治療相對容易。然由邪而致者則情況復雜,多種邪氣糾集,以痰火為多見,邪之不去,神焉能安,劉方柏針對這種病機和見證,自擬了三黃安神湯。三黃安神湯由《靈樞》之半夏湯(后世稱為半夏秫米湯)、《金匱要略》之防己地黃湯和驗方僵蠶二黃湯(炙僵蠶、姜黃、天竺黃、遠志、夜交藤)三方加味而成[5]。臨證中若屬“胃不和,臥不安”痰濕盛而火郁不明顯者,陳師善用張錫純健脾化痰之法加入代赭石、山藥。
2.3 心與腎同病 《格致余論,相火論》云:“人之有生,心為之火,居上,腎為之水,居下;水能升而火能降,一升一降,無有窮已,故生意存焉”。《傷寒論》云:“少陰病……心中煩,不得臥,黃連阿膠湯主之。”腎主藏精,腎水上濟于心,心火下溫而不亢則陰陽共濟,腎陰不足不能上奉養心,心傷則陰血暗耗、神不守舍,少陰病腎水不足,心火亢盛,心腎不交,水火不濟而致不得臥[6]。心位居于上而屬陽,主火,其性主動;腎位居于下而屬陰,主水,其性主靜。心火必須下降于腎,與腎陽共同溫煦腎陰,使腎水不寒。腎水必須上濟于心,與心陰共同涵養心陽,使心火不亢。心腎不交型不寐是不寐中比較常見的證型,多由勞倦、房事太過,傷及心腎而成,針對心腎不交型不寐,以滋陰降火、交通心腎為治則,選用《傷寒論》中黃連阿膠湯為基礎方調治。方中黃連清心降火四兩為君藥,二兩黃芩相助,二者苦寒直折心火以除煩熱,阿膠三兩、白芍二兩、雞子黃兩枚補腎陰、養營血。陳師認為心火有余,腎水不足以致心腎不交,強調劑量謹從黃連阿膠湯原方比例,諸藥相伍可使心腎相交,陰陽互濟;臨證中心火有余、心火盛者可結合瀉心湯或清營湯調治,兼有盜汗可加百合、浮小麥、仙鶴草清心降火斂汗,若煩熱較重可加蓮子心、地骨皮清心除煩;兼有陰血不足加首烏藤、炒棗仁養心助眠。
2.4 心與肺同病 《素問·靈蘭秘典論》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心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肺為相傅之官,治節出焉。”張景岳在《景岳全書·不寐》云:“寐主乎陰,神其主也,神安則寐,神不安則不寐。”《沈氏尊生書·不寐》中云:“心膽懼怯,觸事易驚,夢多不詳,虛煩不眠。”《類證治裁·不寐》中云:“驚恐傷神,心虛不安。”陳師認為心為君主之官,為五臟六腑之大主。肺為相傅之官而主治節,心為君主,肺為輔相,輔助心臟治理調節全身之氣血,心主血脈、藏神,肺主氣司呼吸,貫通心脈,肺朝百脈,助心行血,心與肺之間的關系,實際上就是氣和血的關系。肺氣陰不足可加劇心血虛,使神不得養而不寐。對于此類不寐,當以益肺養陰、安神定志,臨證時多選用安神定志丸合百合知母湯為基礎方調治,臨床多見于肺系疾病如肺癌、肺結核不寐的病人,后期多有氣陰兩傷者,若氣虛較重可重用黃芪補氣。
不寐證臨床常虛實夾雜,多個癥狀相互交雜,各個醫家的治法不外乎從痰、郁、火、瘀、虛、食滯論治,最終使氣血陰陽調和,乃是中醫魂魄之所在[7-13]。《內經》將神、魂、魄、意、志分屬五臟,“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腎藏志”。陳師認為不寐的病因臨床多見虛實夾雜,其關鍵是臟腑功能失調、氣血失和,然五臟舍五神,五神失和必加重不寐。又將不寐歸納為心與肝膽同病、心與脾胃同病、心與腎同病、心與肺同病。治療上,在養心安神的基礎上,配以養血補肝、清肝瀉火、疏肝活血等法,此為心與肝膽同治,可選用酸棗仁湯、安神定志丸、天王補心丹、龍膽瀉肝湯、柴胡加龍骨牡蠣湯、血府逐瘀湯調治;配以健脾益氣、調暢脾胃升降、和胃化痰等法,此為心與脾胃同治,可選用歸脾湯、八珍湯、三黃安神湯、溫膽湯調治;配以滋陰降火、交通心腎法,此為心與腎同治,可選用黃連阿膠湯、瀉心湯、清營湯調治;配以益肺養陰、養血安神法,此為心與肺同治,可配合百合知母湯調治。此外,陳師強調,久病入絡,針對久病不寐,活血藥物應貫穿治療始終;針對多夢、易驚醒病人多加龍骨、牡蠣、龍齒、琥珀等重鎮安神藥物;針對陰陽不和病機,可選具備陰陽之氣的對藥治療,如半夏配夏枯草,女貞子配旱蓮草等。隨著生活節奏加快,人們社會心理壓力不斷增加,在藥物治療的同時,建議部分病人行必要的心理治療。
陳師臨證思維敏捷,辨證巧妙,處方精要,以上為筆者的粗淺認識,尚不能全部體現其醫術之精華,泛泛而談若能以小見大實為弟子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