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場戰役的開始

王翀鵬程

近期，一張呼吁大家尋找人販子“梅姨”的圖片在網絡上廣泛流傳，引發全社會關注，廣東、湖南、四川、新疆等地均有舉報及辟謠信息。廣東警方近日回應，“梅姨”身份與長相暫未證實。

重 逢

十一月的第一天，王紅（化名）坐上了開往廣州的火車。她要去認親，見她的親生兒子佳鑫。十四年前，他被鄰居張維平拐走了。

和佳鑫見面的前一天，王紅徹夜未眠。原定于早上九點的見面，王紅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她在增城區公安局的辦公室里走來走去，坐立難安。十一點半，一個女人帶著一個男孩走進來。

王紅一眼就認出了佳鑫，父親的基因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但和他們夫妻不同的是，佳鑫說一口流利的廣東河源方言，也有了新姓氏。

見面的半小時中，佳鑫沒怎么說話。王紅了解到，養母家的條件一般，他們有個女兒，比佳鑫年紀大很多，早去了其他城市結婚生子。現在他們身邊只有佳鑫一個孩子。也知道佳鑫今年上初二了，他的學習不好，即使一直在補課，成績還是上不去。

警方不讓他們拍照聲張，王紅還是偷偷和佳鑫合了一張影。但雙方臉上都沒有笑容。簡單吃了頓飯，下午一點多，佳鑫就要離開了。王紅留了孩子養母的手機號碼，也想留佳鑫的，但孩子只同意加了個微信。除此之外，她依然對現在的佳鑫和他的生活一無所知，甚至沒問到他的住址和學校。

住在隔壁的人販子

佳鑫被拐走那年剛滿兩歲。他剛剛學會了走路，能說一點簡單的話。楊江和王紅在毛織廠附近租了一棟出租屋，2005年年底，人販子張維平成了他們的鄰居。在院子里，大家都叫他“老鄉”，沒人知道他的真名，更不知道，這個三十四歲、長相憨厚的貴州男人，此前因拐賣兒童罪被東莞市人民法院判處了有期徒刑六年，出獄之后的兩年，他又拐賣了七名男嬰。

落網后，張維平交代，剛搬過去時，他本來計劃在毛織廠找工作，但后來看到了佳鑫，就改變主意，想把他拐賣掉。他經常過去找老人聊天，陪孩子玩，給他買吃的。

張維平告訴警方，鎖定佳鑫之后，他聯系了中間人“梅姨”。此前，張維平拐賣的七個孩子，都是“梅姨”幫忙處理的。每次賣掉孩子，張維平會給“梅姨”抽成一兩千塊錢作為介紹費。2005年12月31日，王紅記得，那天早上出門時，佳鑫還躺在小床上安靜地睡著。九點多，孩子的爺爺把他抱到出租屋門口玩。張維平來了，他把自己的鑰匙交給了孩子爺爺，說他出去玩一會兒。等老人做完家務出來，孩子已經不見了。張維平的房間里空空蕩蕩，“連過冬的棉被都沒有。”

原來的家已經散了

孩子丟了，父親楊江辭掉了工作，踏上尋子之路。2008年上半年開始，楊江的精神已經出現很大問題。他開始自言自語，看誰都像人販子，有時還覺得有人要殺他。王紅決定帶他回家休養。2018年6月16日，他們踏上了返鄉的列車，火車開到廣東清遠時，楊江跳車身亡。

幾年之后，王紅也再婚了。如今，孩子找到了。對于尋子多年不得的家長們而言，王紅是幸運的。然而，找回孩子不過是另一場戰役的開始。

“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四川？”那次見面的最后，王紅問佳鑫。佳鑫果斷拒絕了：“不回去，現在的生活很好。”

“那你有空去給你老爸上炷香。”男孩嗯了一聲，“等我有時間會去的。”

王紅不強求。他們原來的家已經散了。“我會盡量彌補他，但我也有困難。”王紅現在的家庭并不富裕，這些年，她在工廠打工，還要養育兩個年幼的孩子。“就算現在他要回來，我們家也住不下。”王紅最擔心的還是感情問題。十四年的縫隙，對于母子雙方而言，彌補都需要大量時間。11月2日分別之后，王紅給佳鑫連發了幾條微信，男孩沒回復。

“和孩子見過之后，我甚至覺得相見不如不見。”王紅說。即使是痛苦，其他七個被拐家庭也沒機會體會。他們還在尋子的大海中繼續撈針。

【原載《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