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書章, 朱正威
朱正威:您曾用“上醫醫國”來表明您的人生志向,可否向我們回顧一下您的求學經歷?您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中將個人追求與民族命運相聯系,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
夏書章:任何人的成長成才,首先是個志氣的問題。中國人的文字很有意思,志,就是士的內心,凡人都要有個志氣,有個目標,不能稀里糊涂混飯吃,浪費生命。所以,看一個人要看兩點:其一,有無志氣?其二,有什么樣的志氣?正如我們現在倡導的一句話,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初心和使命,一定意義上就是我們最初所立的志向。人而無志,不知其可。三心二意、意亂神迷、見異思遷、胡思亂想等等,都不符合堅定志向的要求。我出生于舊社會的一個平常家庭,所處的時代環境正是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兒時對天下事、國家大事并無深刻認知。加之生活在江蘇高郵縣(現已改市)送駕橋(今送橋)鎮,媒體和通訊都不發達,幾乎未接觸電視、報紙,對外部世界的信息知之甚少。但我卻親歷了“過兵”事件,目睹了直系軍閥孫傳芳的敗兵過境禍害鄉里的惡行。后來認識到,當時的中國已經是四分五裂的狀態,外國侵略勢力扶植不同的軍閥,中國大地充滿了戰火硝煙。以致于這樣的順口溜得以流行:去年兩個打一個,今年兩個互相打,不打不得爛,打給外人看。國際上甚至已有“中國不是一個主權國家,而是地理名詞”的說法。所以準確地講,那個時候的中國,不是國將不國,而是國已不國了。由于家庭的經濟狀況和特殊的時代背景,我的求學過程也遭遇了一些波折。初中學習兩年后,家里再無力支持我求學,到南京之后我又遭遇了失業,進退兩難之際考上了高中。期間,在師友幫助下,有幸被減免了學費,還獲得了在民眾夜校兼職的機會。后來,經歷了第一次到上海考大學、到重慶讀大學、到哈佛大學念公共管理、回國任教等等,并在新中國成立前夕從江蘇徐州轉往廣州的中山大學。這些經歷拓展了我的眼界和思路,促使我對人生的道路做出選擇。身處這樣的歷史環境,我從小十分欣賞“上醫醫國,其次醫人”的觀點。當時想的不是什么前途、工資、將來擔任什么職務,想的是國家和社會怎么樣變革、提升。我覺得國家“患了病”需要醫治,最好的醫生是要把國家“醫治”好。民族要復興,國家要興旺,就需要醫治國家的醫生。所以,我們個人的前途,必須要和國家、民族的命運聯系起來,這是我們作為個人的奮斗初心,也是我們應當堅持的志向。
就我個人而言,也許有人會難以理解,我既不是無產階級出身,受的又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資本主義教育,為什么會追尋中國共產黨?常言道,“事實勝于雄辯,公道自在人心”。我出生在五四前夕,那時的中國軍閥割據、民生凋敝,被稱為“東方的睡獅”“東亞病夫”。為了解決軍閥割據,謀求全國統一,以國共合作為主的進步力量推動了北伐戰爭的勝利。可后來國民黨走上了反共、反人民的罪惡道路,加重了國難。9·18事變中,日本人莫名其妙就把東三省拿掉了,一個日本就打敗了我們泱泱中華。因為一窮二白、積貧積弱,誰都欺負我們。1936年,西安事變,蔣介石被扣留。老百姓都很著急,為什么我們不能一致抗日。1937年后,國共聯合抗戰,但實際上國民黨還是消極抗日、積極反共……親歷這些歷史事件促使我開始認真思考,這些現象到底是如何發生的。當時已經明確感知到國共兩支軍隊確實存在差異,應有所取舍。民主人士一到延安,就作出了鮮明對比,新中國的建立,讓我看到了國家的希望。我親歷了中國共產黨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必定勝利的發展趨勢和結果,這為我希望終身努力成為一名合格共產黨員打下了思想感情的堅實基礎。所以,我在1956年申請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朱正威:秉承這樣的志向,您一直從事政治學、公共管理學的研究,學界將您評價為中國公共管理學活的教科書。而您在抗戰期間的求學階段就確立了政治學這個終身學習和研究的領域。從專業選擇的角度,您其實面臨非常豐富的選項,理工、經濟等熱門專業一直很受學生追捧,而您在青年時代就確立了矢志不渝的研究領域。可否和我們講述一下當時做出這種選擇的考慮?
夏書章:我為什么選擇政治學?為什么要一直從事行政管理或者說公共管理學的研究?我中學時,各科成績都不錯,而當時,最時髦的是理工科,尤其是工科,人文社科里面是經濟學最熱門。我沒有征求任何人意見,我自作主張,選擇了政治學。最簡單也可以說是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希望國家能夠強大,想通過對政治學相關專業的學習和研究,明白國家強大的機理,找到改變中國積貧積弱現狀的方案。政治的治,顧名思義,就是治理。行政學,就是現在的公共管理學,其根本的使命也是研究這個治理之道。公共(行政)管理這個學科是引進的,英文叫public administration。一開始,日語和中文,都翻譯成行政,是因為它是從政府開始的,后來有了公共管理的說法。廣義的行政學,也包括非政府研究,公共管理的外延非常廣泛,可以說是涉及國家治理的方方面面。而國家能否興旺發達,最本質的就是要看治理水平!經濟不解決問題,必須要通過政治來救國。當時就是懷著這種“天真”的心態,“自作主張”堅持讀了政治學專業。同時我也深信,只有建立和健全文官制度,才可以解決吏治腐敗問題,所以就選擇了行政學的研究道路。“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我們今天說的“中國夢”,其實也一直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歷史追求。
朱正威:我們知道,您的學術生命和近現代中國命運深刻聯系在一起,您對中國公共管理學的探索也遭遇了一些挫折,例如課程改革、院系調整、十年文革等時代背景,給您的學術研究和教育事業造成了困難。在這樣的背景下,您是如何在曲折中不忘初心,堅守學術理想的?
夏書章:廣州解放之初,可能因為全國尚未完全解放和要改革的方面很多,對大學的重大改革一時還沒有提上日程。但對課程的初步改革,則開始進行。對別人所講授的課程我沒有了解,我自己講授的課程中,除了行政學、市政學和行政法學有些變動外,增加了教公共政治課如社會發展史、中共黨史等的教學任務。課程初改時,其實變動不大。但從1952年的全國高校“院系調整”開始,整個教育界的變化相當大,且這種變化很急,沒有什么醞釀、準備、學習和討論的過程。我國各高校的政治學系就是在這次改革中被取消的,當時參照蘇聯的高校教育模式,將國家建設問題、憲法法律問題、西方的議會政府、中國政治思想史、西方政治思想史以及國際法等課程,全部集合在大學的法律系里進行講授。盡管這些課程并沒有取消,但政治學卻不再作為一門獨立科學而存在了。中山大學的政治系在這種形勢下也停辦了,大部分教師調至其他大學,我被留在中山大學,開始改任馬列主義基礎課的教學工作。說到“文革”,高等院校首當其沖,那時學校大字報鋪天蓋地、來勢兇猛,矛頭直指所謂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反動學術權威”等,那時候大多“學術權威”都是“反動”的。我曾遭到“革命造反派”的圍攻,導致腰部受傷。幸好校醫還敢為我拍照X光片,我得到了及時治療,但后來遇到稍長的陰雨天氣仍隱隱有痛感。極“左”的社會思潮使我們認識到,人文社會科學對于國家建設、完善社會和培育民族理性都具有重要的意義,尤其是在經歷了國家內亂后,人文社會科學的教學和研究顯得更為重要,關乎著國家發展的方向。研究公共管理的道路并非一帆風順,難免遇到挫折,無求即無挫。這個過程中,有六條信念對我幫助頗大:有心、固本、守恒、循序、重養、求效。這些苦難,也帶來了很多積極作用。例如,轉向馬克思主義哲學等方向的授課,其實并未真正脫離政治學和行政學,反而優化了知識結構,使得學術基礎更加扎實。堅持做到心中有數,在困難中照樣讀書、觀察、分析、思考,對個人成長和對公共管理的認知都大有裨益。
朱正威:您的求學和學術探索,不僅反映了一位知識分子的自我成長歷程,更反映了當代中國公共管理學的發展脈絡。可以說,中國公共管理學的發展史與和您的學術史密不可分。結合您的學術經歷,您認為作為公共管理知識分子,重要的學術精神有哪些?
夏書章:“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對中國的知識分子具有重要影響。天下太平、世界大同,是古往今來仁人志士們的終極追求。放到今天,所謂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正是這個思想。國家能不能太平,關鍵是能不能治理好。不是簡單地跟著所謂的自由民主跑,更不能掉入西方勢力的陷阱,我們要堅守和發揚自己的核心價值觀。我在五四運動當年出生,歷經了百年來中國的變化發展,深切體會到,公共管理的知識分子,必須要堅持“為國為民、為公立功”,對準目標,奮力張弓。在教學工作和學術研究中,要有敬畏之心,恭恭敬敬,事必躬親,努力攻堅克難。同人類公共管理文明相比,我們所有人都是年輕的,都要永遠保持潛心探索、昂揚向上的奮斗狀態。良善的國家治理,不能沒有公共管理學科,不能沒有公共管理理論的創新和發展,所以公共管理知識分子肩上的責任很重,我們要“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推動知識生產。
朱正威:我們知道,中國政治學、公共管理(行政)學科的發展曾經中斷過,而您在學科恢復重建的過程中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1982年的1月29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您的文章《把行政學研究提上日程是時候了》。同年3月15日,您又在《人民日報》發表《機構改革與行政法》。您接著在《光明日報》《政治學研究通訊》《政治與法律叢刊》等雜志上陸續討論憲法修訂、機構改革等議題,對行政學的恢復重建產生了重要影響。可否請您談談當時發表這些論著的背景和初衷?
夏書章:1980年5月12日,我在北京參加中國政治學會籌備會議期間,與其他到會老教師共十人一道,上書中央有關領導同志,建議在高等院校設置政治學系,并建議可先在六所綜合性大學設立,其中包括中山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成立了政治學研究所,該所還出版《政治學研究》專業學術期刊。我的專業是行政學,即公共行政和后來所稱的行政管理、公共管理。這里也談及政治學,有一個歷史背景問題,以前的大學分系不分專業,行政學是政治學系的一門基礎課程,也作為發展方向之一。鄧小平號召的“趕緊補課”中有政治學,1980年年底中國政治學會已經正式成立,復辦政治學系正在積極籌備,其中包括將要開設的課程和對有關師資作準備。這里首要涉及的是政治學和行政學這兩門課程,政治學自不待言,行政學則較感陌生,因而很有必要大聲呼喚以引起注意。特別是我剛從美國任教回來,在這方面也了解了一些新的發展情況,所以強調了行政研究。行政管理學科因為時代的原因中斷了,我們當時就認為,必須在行政管理領域進行撥亂反正。
朱正威:您常說,公共管理是一門治國理政之學。這種定位具有鮮明的中國場景和時代特色,可否請您具體闡述一下您做如此定義的考慮?
夏書章:行政或公共管理這門學科,是一門治國理政的學問,一定要明白這樣一個學科定位。經過40年改革開放歷程,中國和平崛起,全世界都在研究中國是如何崛起發展的,西方眾說紛紜。《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為這個問題提供了答案。該書一出版發行,就迅速暢銷120多個國家和地區,引起了全世界熱議。中國崛起的根本原因在于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共產黨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新中國成立后領導人民摸索前行,后來實行改革開放,取得矚目成就。目前國外還興起中共學,研究中國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是如何發展的。《習近平談治國理政》是一定要看的,應該作為公共管理專業的必讀書目。因為中國只有理論聯系實際才有今天。什么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回答這個問題就離不開公共管理,現在叫作治理——治國理政。西方的公共管理其實比較狹窄,而我們的外延很寬。我們不是一般意義的立法司法行政的分工。從治國理政的角度來看,這些內容其實都是公共管理的范疇。比如天氣,不只是專業的氣象問題,也是公共管理問題。公共管理的綜合性很強,它不僅僅是很小的一部分,準確地說,廣義的公共管理,包括了政府的管理,民族問題,文化問題等。有些看起來或許不是直接的行政問題,但它是國家治理的重要內容,這就是公共治理的范疇。例如我們經常講的行政,就有一個所行何政的前提。西語把政治和行政作為兩個詞,而漢語之妙在于政治一詞中已經包含了治。治其實就具備了行政的內涵。因此,西方所謂“文官中立”的主張,分明是有名無實之談。在行政系統誰當行政首長,你能不聽誰的嗎?我們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國家,就必須高舉馬克思主義偉大旗幟,不忘初心,繼續前進。特別是在教育界,首先有一個培養什么人的問題,沒有培養革命接班人的共識,將是嚴重失責。對公共管理這門學科,尤其如此。研究治國理政,培養可靠的治國理政人才,就是我們這個學科的使命所在。
習近平指出:“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不能只停留在口頭上、止步于思想環節,而要體現在經濟社會發展的各個環節。”[9]129這就決定了我們在統籌推進各方面建設中,始終要以人民利益的實現為中心,在發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
朱正威:當前,國內公共管理學院的發展勢頭迅猛,教師隊伍日益壯大,較好地滿足了人才培養、學科發展和社會服務的需求。但在學科重建之初,國內公共管理學科面臨專業師資不足的局面,您當時是如何組織學界同仁關注和解決這個問題的?我們知道,您曾積極呼吁并參與組建了中國政治學會、中國行政管理學會、中國行政法學會等眾多學術團體。可否講述一下中國行政管理學會的籌建歷程?
夏書章:改革開放后隨著政治學系的恢復,許多高等院校都先后開始了行政學這門新課和其他有關課程。行政學一時成為熱門,師資短缺和各高校師資條件分布失衡的問題相當突出。這一現象的出現是有其歷史因素的:學科引進初期的師資來源主要是為數不多的“海歸”學者。而國內方面由于學科新設,需要一個考慮學習周期的問題。加上本科招生人數有限,政治學系內部一般又被分為三個組(即三個研究方向),行政學僅為其中之一。具有研究生資質的學科和院校更少,師資培訓措施一時間很難提上日程,以至于出現了一些應急需轉行的學者準備不足、匆匆“上陣”的情況,教學質量也由此參差不齊。為此,我們搞起了短期培訓。1982年4月,中國政治學會委托復旦大學舉辦具有“亮相、啟蒙、播種”作用的全國政治學第一期短訓班。隨后,教育部委托華中師院舉辦(中南地區)高級干部進修班、衛生部(現衛計委)委托中山醫學院主辦全國醫科院校校長研討班、廣東省高教局委托華南師大主辦高校教學管理班,中南礦冶學院也主辦干訓班,中南(華中師院)、西南(西南師院)、西北(陜西師大)、華北(北京師大)、東北(東北師大)、華東(華東師大)、江西(江西師大)、浙江(杭州師大)等都辦起了相關培訓班,我都參與其中,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當時政治學、行政學的師資問題。短期培訓可以解決急需,但長遠之計還在于建立專業基地。我們建議在高校設置政治學系、行政學系,系統地培養專業人才,同時結合行政學院成立和相關刊物出版,這方面的問題得到了較好解決。到今天,我們的公共管理研究與教學隊伍,不僅數量龐大,專業化水平也得到了很大提升。
1984年8月,在行政管理學研討會上,我提出成立全國性的行政管理學會。這次研討會在吉林市召開,由國務院辦公廳、勞動人事部主辦。會上確定了我作為學會籌備組的副組長。會后,我開始四處奔走,積極規劃。1988年10月13日,中國行政管理學會正式成立。作為一個親身經歷和直接參與其事的見證人,我認為中國行政管理學會是一個真正實在的群眾性學術團體。學會聯系著學科,學科的存在和發展狀況又反映于學會的活動之中。今天我們要繼續通過中國行政管理學會,團結理論研究領域、實務領域和其他愛護支持治國理政事業的杰出人士,搞好群眾路線,始終服務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真正做到理論和實踐相互促進。
朱正威:我們知道,您是中國第一個取得哈佛大學MPA學位的學子,也是中國第一個提出引進MPA學位制的學者。在您的積極倡導和推動下,1999年5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17次會議審議通過了《公共管理碩士(MPA)專業設置方案》,決定設立公共管理碩士專業學位。中央電視臺“東方之子”節目曾專題介紹您與中國MPA教育的發展情況,您也曾在中央電視臺向全國推廣“關于加入WTO與引進MPA”專題知識。此后,我國MPA教育迅速發展,可以說,中國的MPA教育已相當普及,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社會影響。可否講述一下中國MPA創辦的背景和歷史?
夏書章:關于引進和設置公共管理碩士專業學位的建議始于1998年,至今已有20余年。英文是Master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中文亦曾譯作公共行政。這里要先講一下另一專業學位MBA,它是工商管理碩士學位的英語簡稱,比MPA引進早約十年,原因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歷史背景下,廠長、經理們亟待培訓,以利于進行國際貿易。申請加入世貿組織是MPA引入的重要背景,因為加入WTO意味著我們需要全方位提升政府公務員的綜合素質。加入世貿組織的談判經歷十五年之久才談成,這就涉及怎樣同政府官員打交道的問題。引入MPA有助于此,也就是時機已經成熟。回想在引進之前,我們很慎重行事。我的建議載于北京《學位與研究生教育》,隨后又有《要加強“政府與公共管理”研究》一文,這是1998年8月的事。接著由六所高校發起的“公共管理專業碩士學位論證會”先后在北京、上海、廈門和廣州舉行,我都參加了。最后認為可行,經上級批準,先從辦幾個試點開始。可是大家的積極性很高,聞風而動,都在大力爭取。終于確定在研究生院的二十四所高校作為試點,一年后為四十七所。2002年1月,武漢出版社、科學出版社開始出版由我主編的《公共管理碩士(MPA)系列教材》首批教材。目前,已超過一百所高校有MPA,發展速度之快,可以想見。
朱正威:您曾用“善政天下,良治中國”八個字深切表達了對未來國家和學科發展的寄望。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今天,我們如何定位這個學科的性質和使命,意義重大。您如何理解公共管理學科與治國理政、與民族復興之間的關系?
夏書章:公共管理和善政、良治的關系,是直接、密切而深刻的。公共管理學科要秉承治國理政、民族復興的遠大抱負。中國共產黨領導社會主義國家建設已有70年,70年的國家治理歷程已經證明,高品質的公共管理知識供給,對社會主義建設和民族振興具有重要的推動作用。計劃、決策、組織、人事、執行、監督、后勤、規章制度等等,國家行政管理的方方面面都需要加強學術研究,既讓理論來源于實踐,又讓理論反哺實踐,更好地服務于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這就是以“良治中國”為導向的公共管理。而“善政天下”,所關懷的“天下”,就是整個國際社會,涵蓋所有國家、地區和民族,是一種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指向。現在講全球治理,實際上國家治理和全球治理也密不可分,尤其是我們和平崛起的道路,為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富強民主文明和諧提供了中國方案。一個國家治理好了,對世界就是一大貢獻。在全球治理層面,我們要彼此平等互助,而不是欺負壓迫。特朗普就是揮大棒,我們不是。善、良就有這樣的內涵。中國夢,就是世界夢。中國特色的公共管理,完全有自己特點的。我們行的是什么政?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是勤政,廉政。專的是人民之業,敬業樂業,做好人民公仆,是真正為人民服務的。中國的奇跡,這個奇,就是我們發展的道路和他們不一樣,不是靠欺負別的國家實現的。“善政天下,良治中國”,就是讓我們的公共管理,推動民族復興,實現天下大同。
朱正威:用您的話講,我們要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公共管理學。今天我們的哲學社會科學也面臨著構建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哲學社會科學話語體系的歷史使命。我清楚地記得,您當年在指導我做博士論文時,諄諄教導我不能簡單地將西方公共管理的理論作為學術依據,而要立足于中國的改革經驗,借鑒和發展中國本土的理論成果。您是哈佛大學畢業,是我們國家第一個在哈佛大學拿到MPA學位的人,但您在學科建設的問題上從來不以西方理論為教條。除了《行政管理學》,您連續推出了《行政學新論》《管理、倫理、法理》《管理、心理、醫理》《人事管理》《香港行政管理》《新加坡行(市)政管理》《市政學》《市政學引論》《市政管理八議》《中國城市管理》《〈孫子兵法〉與現代管理》《“三國”智謀與現代管理》《行政效率研究》《現代公共管理概論》《行政奇才——周恩來》等近四十種專著、教材,涉及政治學、行政學、市政學、管理學等諸多領域,很多都是具有開山意義的經典之作。您近年又陸續推出《論實干興邦》《百年尋夢從頭說》等著作,還發表了大量學術論文,至今仍堅持在《中國行政管理》雜志的“夏老漫談”專欄每月發表千字學術評論。我們注意到,您的著作中,既有對西方經典和前沿理論、實踐的研究,又有大量關于中國傳統和現代公共管理問題的深入論述。您一直主張面對中國需求進行學科建設。據此,您對學科中國化怎么考慮?如何看待今天公共管理學科的國際化和本土化爭論?
夏書章:我們這個學科是引進來的,基本理論是從國外來的。但其實,國外那套學說和理論也離不開他們的國情,英國有英國的國情,法國有法國的國情,它不是為中國編的,那么,我們就應該懂得要發展自己的理論。中國的漢字,妙就妙在這里,在外國,講政治是要分開的,political science叫作政治學,public administration是公共行政;而在中國,政治是政離不開治、治離不開政。政治,要講“治”,“政”如果不能帶來“治”的話,這個“政”就是空的;“治”如果沒有一定的“政”來指導,原則就沒有辦法來表現。行政是行的什么政?這一點在普通學科里是不怎么講的,我們這里卻非講不可,我們的回答很簡單、很具體,行的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之政,毫不含糊!專業專的是為人民服務,當社會公仆的專業。美國的說法主要根據美國的情況來,英國的說法是對于英國來講。中國引進來只能是參考、借鑒,不能忘記我們的立足點、我們的國情在哪里,現在有些人可能還沒有想明白這一點。中國現在發展起來了,國際地位提高了,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了,在諸多領域拿到了第一,這是怎么來的?如果國家的治理一塌糊涂,能有今天的輝煌成就嗎?由此可見,我們這個專業的生命力很強。過去說中國崩潰論,大家找原因,怎么不僅沒有崩潰,還越發強大?治國理政的治,非常重要。美國是霸權主義,中國是互利平等、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現在很多發展中國家到我們這里來取經,能夠說明其重要價值。討論本土化和國際化的問題,同時要重視中國的傳統文化。公共管理的學者要有歷史視野,才可對一個公共管理問題的來龍去脈做到心中有數。西方國家的先進經驗要借鑒,但我們更為根本的任務是要依據中國的改革發展經驗來建設公共管理學。面對國際化和本土化的爭論,需要明確的是:中國的公共管理已經發展到了新的階段,我們需要從中國經驗的角度創造和發展公共管理理論,去總結、提煉并開展對話,為人類公共管理文明作出積極貢獻。
朱正威:您一直關心和扶助年輕后學的成長和發展,國內不少有影響的學者都是在您的感召和幫助下成長起來的。以您的名字設立的“夏書章公共管理優秀博士論文獎”已經開始第二屆的推薦和評選了。這個獎項的設立為中國公共管理學科的范式確立和青年學人的成長都產生了積極作用。對于后學,您有什么期待?
夏書章:第一,有心。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學術成長中,肯定會遇到各種困難,但最要緊的是我們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堅持做一流的公共管理學術,為治國理政培養一流的人才。第二,固本。德智體美勞,要兼備。要全面發展,打牢根基,德智體美勞一樣都不能落下。第三,有恒。要堅持,要有恒心。中大的校訓講“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不學就無術,我們共產黨就非常重視學習。要問,才能學有所獲。思,就是動腦筋。辯,是要分清是非,是真善美還是假惡丑。對于行,我們中國人很講行的,社會主義是干出來的,不是吹出來的,所以我們講實干興邦。行政管理,就是要行,但是也要有一定理論,真正的埋頭苦干不是不看路。第四,創新。所謂“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老一套不行,要創新,青年學人要善于汲取新的理論、新的方法,為治國理政的新問題提出新思路。第五,自信。中央說我們要堅持四個自信。做公共管理研究,尤其是這樣。創新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和理論很值得自信。我們已經形成了新的制度體系,很多事情都有制度可以遵循。對于我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化,應該自信。要真正有信念,為國家建設做貢獻。年輕學人,一定要樹立起這個志向,做到身體力行。
我還要強調的是,年輕一代的公共管理學者一定要聽黨的話、跟黨走。中國共產黨是全世界第一大黨,我們是擁有九千萬黨員的執政黨。如果沒有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中國不會有今天,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特色發展模式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主要可以從三個方面來觀察:一是經濟社會發展成就斐然,二是技術創新助力社會進步,三是中國發展仍將超出預期。我們公共管理學者,絕不可以對此視而不見。在知識積累和學術研究中,尤其要高度關注中國共產黨。《習近平談治國理政》是公共管理學科的必讀書。我們要做到從公共管理理論的角度,創造性地發現和認識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對于國家行政管理活動的總體影響,它推動和發展現代中國國家治理能力的機理是什么?中國共產黨的組織體系和它對國家的領導方式,如何形成了如此富有生命力的國家治理體系?這樣的問題,都需要來自公共管理學的理論回答。我們這個學科就是要在不斷回答新時代重大實踐和理論問題的過程中獲得進步與升華。
撫今追昔,我堅信中華崛起、“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和國家富強、民族復興、人民幸福的中國夢必將圓滿實現。作為公共管理的學者,我們要正視這一偉大歷史過程,研究其中的公共管理學原理。尤其是在中國共產黨帶領我們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再到走向強起來的這個過程中,黨的建設、國家治理故事和經驗等,都是我們從事公共管理研究的巨大寶藏。希望年輕學人好好挖掘,為人類公共管理智慧提煉出更多具有重大實踐價值和學術價值的中國公共管理知識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