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自己的不夠漂亮

艾潤

一

初中的時候，女生們的愛美之心好像一夜覺醒，大家都在追趕潮流的路上默默努力著。而班花的穿著打扮就成了時尚風(fēng)向標。似乎是約定俗成的，每個班都要有個班花。

我們班的班花是個很時尚的女同學(xué)。有陣子，她突然在脖子上系了一條薄絲巾，還要扎個蝴蝶結(jié)。班花很瘦，脖子修長，絲巾隨風(fēng)飄起來，襯得她一張臉分外舒展。沒過幾天，班里好多女生都戴了絲巾，五顏六色，雖然每個人戴出來的效果不同，但擋不住大家興致勃勃。

潮流雖然來勢洶洶，但也很快就銷聲匿跡。記得某一天班主任站在講臺上俯視全班同學(xué)，突然笑著說：“如果女同學(xué)們的絲巾都是紅顏色的，我都要以為回到了小學(xué)課堂，大家都開始戴紅領(lǐng)巾了呢。”男同學(xué)們一時之間哄笑起來，好多女生埋頭趴在課桌上哧哧地笑。沒多久，絲巾熱潮就過去了。

只有班花還戴著，她有很多條絲巾，可以保證一周不重樣。絲巾對她來說，只是個普通的配飾而已。

有一天，班花走過教室，有個女同學(xué)嘆了口氣，努努嘴說，要是像她那樣漂亮就好了。好幾個女同學(xué)都不自覺地沖著班花的方向望去，露出了羨慕的神情。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對自己身上哪點不滿意。其中一個同學(xué)說她最討厭自己臉上的雀斑，一邊說著一邊像為了找到“盟友”一樣指著我說：“哎，你的臉上也有啊，雖然不仔細看瞧不出來。”被她這么一指，我恨不得立刻拿著鏡子端詳我的臉，試圖把不討喜的雀斑挑出來。

在那之前，我雖然覺得自己不好看，但也擁有皮膚白這個優(yōu)點，還被同學(xué)們夸贊過。一絲難言的憂傷不請自來，我這唯一的優(yōu)點似乎也要丟掉了。待到把臉上很淺很小的雀斑挑出來，我真的憂傷了起來。兩個小雀斑仿佛變成了魔咒，要把我往丑小鴨的路上帶。

那個指出我臉上有雀斑的女同學(xué)，有一天神秘兮兮地告訴我，她要喝中藥調(diào)理，幾個療程下來，保證能把臉上的雀斑祛除干凈，還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調(diào)理。

回家后，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媽。

我媽覺得很不可思議，小小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怎么能為了幾個雀斑就開始隨便吃藥呢，還讓我勸阻那個女同學(xué)。我媽拿出家長的威嚴告誡我，學(xué)習(xí)最重要，不要整天把心思放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上。我蔫蔫的，一方面覺得我媽說得對，一方面又覺得我臉上的那兩個小雀斑似乎變大了。

對外貌的在意，有時候就是在別人的眼光里被無限放大的。

二

我也發(fā)出了艷羨班花的喟嘆，要是能像她那么好看，人生該多完美啊！

令我驚訝的是，班花告訴我，其實她對自己也不太滿意。她覺得自己有兩顆小虎牙，笑起來不太好看。當時正在上體育課，我和班花一起做仰臥起坐。她和我一樣穿著肥大的校服，頭發(fā)被汗水打濕了，劉海黏在額頭上，可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再看看我自己，渾身上下冒著傻氣。兩相對比之下，我才發(fā)出了那樣的喟嘆。

她的回答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只好訕訕地說：“你已經(jīng)很美了，太謙虛了。”

班花走到我的對面，張開嘴指著虎牙對我說：“你看到了吧，這顆小虎牙實在太討厭了，我打算去拔了，可又怕疼，唉……”

我也跟著她嘆了口氣。可她嘆氣是為了她的牙，而我嘆氣是覺得奇怪，為什么大家對容貌要斤斤計較到這個程度，明明很好看啊。

不過，和班花的對話，倒是激發(fā)了我的思考，長相好不好看這種事，是不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呢？我覺得班花很好看了，可她對自己不滿意；我不覺得自己臉上的雀斑難看，卻還是被女同學(xué)無情地指了出來。每個人似乎都對自己的容貌非常敏感。既然大家都一樣，就隨它去吧，不要在意了。所幸，我就這樣成功地開解了自己，但也意識到自己是不夠漂亮的。

三

高中的時候，我們班的第一名是個不漂亮的女同學(xué)：“不漂亮”這個標簽是女生在宿舍臥談時總結(jié)出來的。班級光榮榜、年級光榮榜，她的名字都排在第一位，大家難免對她好奇。而對一個人最直觀的印象，通常來自對方的外貌。

有個刻薄的男同學(xué)甚至在班上叫囂，上天果然是公平的，給了“學(xué)霸”聰明的腦袋，就一定要賞賜給她丑陋的外貌。

第一名的女同學(xué)臉上也有雀斑，而且非常多，散布在臉頰上。但我不覺得她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線，顯得挺可愛。

兩個月后，所有同學(xué)的想法都和我一樣了。大家提起她，總是說那個學(xué)習(xí)好的女同學(xué)熱情大方、聰明善良……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溢美之詞都加在她身上。后來，她還被選舉為我們班的班長。

在我長長的中學(xué)時代，她是唯一一個深受全班同學(xué)喜歡的人。不是因為她是班長，而是因為她真的可愛。她思維靈活，總是能快速想出解答問題的方法，且絲毫不吝分享給同學(xué)們。對待女同學(xué)，她真誠友愛，聊得來一切話題，做得來密友；對待男同學(xué)，她能稱兄道弟，做得來伙伴。

更難得的是，沒有人嫉妒她。大家都覺得有這樣一個親切的同學(xué)，真好啊。

也沒有人再去在意她的外貌是否好看，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覺得她很好看：上臺領(lǐng)獎的時候閃閃發(fā)光，解答難度極高的數(shù)學(xué)題的時候自信飛揚，講得了段子，打得好籃球。“光芒四射”這個成語，好像就是為她定制的。

我發(fā)揮了自己熱愛思考的能力，得出了新的結(jié)論：女孩子的漂亮不一定是外貌帶來的，更多的是一種從內(nèi)到外的精氣神，是氣度，是風(fēng)貌。

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后，我心頭的陰霾好像散掉了一大片。

在這之前，我介意過臉上的雀斑不好看；介意過小腿太粗，不敢穿裙子；甚至介意過眼睛是內(nèi)雙，遮住了睫毛……

女同學(xué)們聚在一起討論各自長相的缺點，卻容易忽略掉優(yōu)點；而被忽略的部分，讓過分放大的缺點遮住了，亦變得灰暗。

只有我們的班長坦然地說：“我就是不漂亮啊，那有什么關(guān)系，我又不是丑小鴨。”

她后來考入了全國最好的大學(xué)，讀碩士、讀博士，畢業(yè)、結(jié)婚、創(chuàng)業(yè)。偶爾看到她在班級微信群里說話，發(fā)自己的近照，依舊是笑眼彎彎的一張臉，雀斑也在，生機勃勃的氣息也在。

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她說自己不是丑小鴨的意思。

當你喜歡上那個不夠漂亮的自己時，你怎么可能不漂亮。漂亮和不漂亮不能成為一個標簽，也沒辦法定義成固有的模樣，但獨屬于自己的漂亮，一定是笑著活出自己希望的樣子。

水云間//摘自《讀者·校園版》2020年第13期，四季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