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倫
中四路
暮晚,我們經過滿街樹葉
那些懸在空中的,柔軟的銀幣
在低空的打磨中發散著異樣的光澤
長尾鵲收斂起羽毛,已然
開始靜享軟糖片一樣的黃昏陽光
有一些上天的想法提前外泄了
我們會覺得頭頂有一些微微的撫慰
而抬頭又無所發現
看不見那闊大的布滿經絡的手掌
此刻你就在身邊,面容微醺
似乎借飲了黃葛的漿汁
我忽生少年心意,想牽著三閑堂墻壁上
那無骨的蔓向瓦片走去
一定有某種高度等同于你的額頭
也一定有洗天的云,將橢圓的殘片
貼上去。我撿拾著這些看不見的美
像在虛無中撿拾你的臉
我捧出的手掌,盛著自己
和遼闊的城市,你就住在永夜中
宛若白羊閃著天然的微光
黃家壩有寄
夜涼了,左耳小鎮歌聲,右耳唧唧蟲鳴
從喧囂到安謐,沒有界限
這難以覺察的漸變竟被我捕獲了
同時捕獲的還有透亮的星辰
那孤絕的閃耀,讓我不忍為它命名
設若它懸掛的位置可為我掌控
定為它配備一雙柔軟的耳垂
想到這里手機忽有震顫
桌面也發出鳴聲,如我身體磁場
與山間靈光產生秘密的對應
我就在白羊的海拔上,做一片思考的唇
去詞語無法抵達的地方。因為距離
我抑制住了漫天激蕩的星光
老銀行即景
墻壁的石頭風化之后像亂草
經絡和裂痕都變得柔順
大風帶不走的這些硬物
卻有著朝向天空的細微流向
或可理解為時間留下的觸須
凸顯出來,讓我難以隱喻它們
那些被大風帶走的軟物質
消弭無痕,卻以凹陷的形式
陰刻的形式,向我預示著
總有一場觸底的疾風
會帶走生命中僅有的波紋
碑帖古意的門匾,赫然未曾變化
狀如一首詩被逐字逐句咽下
卻唯獨留下標題。它陽刻在人間
得看清多少感傷和頹敗
在它的檐下,黑色門洞中
不知誰嵌著一個白色的乒乓球
換個角度看她,多么像一輪
懸掛著的渾圓的月亮
誰是那個有足夠的耐心
移動一枚星球的人?從天幕
取至門楣之下,讓我幾欲
用濕巾擦亮她并包裹在掌心
天街里
光色變幻中,膚色也會隨著變化
我得在最靜謐的時刻
判斷出手指,是銀質還是玉質
我努力在身體表面尋找
和你能融匯在一起的同色系
而我注定只能是苦行僧一樣的行星
被遙遠的光芒一遍遍地熨過
我將換成,經卷的膚色
有難以言喻的感傷,和漫漶
從燈光熹微的室內到暑氣四溢的大街
肌膚從絲綢質變成了陽光質
而我像是一襲錯謬頻出的布匹
覆蓋在自己經年的漏洞上
我試圖,將我的面色
從你均勻而又細膩的天際色中分出
那張迷幻的臉,便瞬間帶走我的人間
中央公園即景
夏日暖陽中,青草飄忽起來
一次一次,為我所在的星球
綰出起伏不定的發型
有時候,我甚至能看清
那草叢形成的淺淺漩渦
越來越多,越來越像是在梳理大風
我站在兩片草葉之間
占領了其中一個漩渦的中心
所有的青草都圍繞著我
柔軟地拂動
恍然間,廣袤已然掩蓋了我
更大的寂靜關閉了身體的風口
白色的水花噴濺起來
可以做我的水案了
伸手即可摩挲
或者寫出一些莫名的詞語
我的思想中
定然有一條液體的等高線
在空曠的容器里
慢慢提升,像雪線那樣
朝著更遼闊更空茫的高處
一寸一寸地走
午后陽光大盛,摁不住的
往往是瞬間的沖擊
和連綿不絕的幻想
在垂直的水面前,我的沉默
是所有語言的總和
這些贊美詩一樣的唱誦聲
被我忍了又忍,以至于
只發出哇的一聲驚嘆
棗二巷
清晨走過棗二巷,足底被黃葛樹籽摩挲
蹲下身來,拾起其中一枚捻一捻
竟搓出白如蟻卵的微粒來
一吹就散開去,遍地無跡可尋
我知道自己也有一個軟核,緊密地
包裹著許多近乎不可見的幽微晶體
掏掏自己的心窩,就可以真切地觸摸
然而當我企圖釋放它,透視它
捉摸它,定格它,永恒它
它就會消失得近乎滅絕,這就是
令我幸福而又傷感得空茫無邊的
被這個星球忽略的卑微之愛。我可以
在小巷晨曦中,最渺小的銀屑上,邂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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