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振華
現實、塵世生活的豐富、蕪雜、悖謬、奇葩已經超越了作家的想象,非虛構敘事的異軍突起喻示著文學虛構的危機已非一日:文學虛構不是高于現實,而是低于現實的現象在當今創作界普遍存在。評論家雷達更是直言不諱:“很久以來,我們的文學缺乏超越性和恣肆的想像力,總是熱衷于摹寫和再現,讀來雖有平實的親近,卻無騰飛的提升。”由此觀之,惠兆軍短篇小說《三維時代的打人事件》也是日常生活形態的復制、仿真與拼貼,是一篇止于事件、奇葩和新聞性的寫作。
小說的故事并不復雜,就是當下社會生活中經常上演的帶有奇葩性的事件。小說主人公徐陽因屢次上班遲到,弄丟了老客戶而被公司炒了魷魚。心情極度沮喪的徐陽看到大學同學在另一家公司混得風生水起,在朋友圈炫耀開會的場景,嘴角只能浮起一絲冷笑。他想向昔日同居女友傾訴自己的委屈,然而女友早已將他刪除,從此銷聲匿跡了。帶著失敗、沮喪、憤怒的情緒,徐陽在公交車上和一位老人發生了口角,老人的謾罵和不依不饒差點讓徐陽動了粗。之后,徐陽在車上又碰巧遇到詐騙過他的曹學林,徐陽的憤怒、屈辱終于在撕扯中爆發,尾隨曹學林下車,對其進行痛毆,幾近瘋狂。圍觀的人沒有誰上去勸解,只是打開手機攝錄或撥打110報警。這算是事件的第一維度。這一事件經由陳偉的攝錄和網絡推送,迅速成為影響惡劣的公共事件,事件進一步發酵。這是事件的第二維度,由現實空間上升為網絡傳播空間。在另一家公司工作的鄭凱和何建因在網絡上看到這個打人視頻,討論起另一個更為奇葩的網絡新聞:兩輛豪車奔馳和寶馬頭頂著頭的對撞。這是由打人事件而被引入敘事的第三個維度。應該說三個維度的邏輯關聯是存在的,但小說敘事卻止步于事件本身,僅僅是對現實生活中的事件進行復制和拼貼。這樣的復制拼貼凸顯的是事件的奇葩性本身,并沒有追問事件背后的現實誘因、社會機制、歷史基因和文化傳統。因此,這樣止于事件的小說實際上呈現的只是片面的真實,而非社會現實的整體面目。諾曼·梅勒認為:“小說家經常碰到的困難是給‘社會現實下定義。每天發生的事情不斷混淆著現實與非現實、奇幻與事實之間的區別。”因此,《三維時代的打人事件》盡管不能指認為偽現實主義,但遺憾的是,如此簡單地仿真、拼貼只能導致對現實的單向度認知,從而遮蔽了現實真相的多維、豐富與復雜。
小說不是新聞,小說往往開始于新聞終止的地方。小說不排斥新聞性,但新聞性決不能成為小說的主導。新聞一般是一個開放性的結構,很少追究事件發生之前和之后的延伸。而小說則是一個閉環式的結構,并在這個閉環結構中體現人際關系的變化以及人性的復雜內涵。安徽作家余同友的很多小說具有新聞性,這已經成為他的小說創作特色之一。令人欣慰的是,他的小說往往從新聞事件入手,寫出了新聞事件的來龍去脈,并在事件上進行深刻的詰問與反思,對事件的發生之前和發生之后進行了深度的延伸與拓展,這樣的新聞性非但沒有傷害到文本的審美內涵,反而讓小說更具有現實的問題意識和時代品格。《三維時代的打人事件》則沒有突破新聞性的桎梏,小說呈現了一個類似新聞事件的過程,其敘述的重心是事件本身,是事件的新聞性和傳播性,以及事件所引發的社會反響,而對事件中人的命運沒有太多的關注。新聞貼著事件寫,小說貼著人物寫,這篇小說很明顯是貼著事件來寫的。這就導致主人公的命運以及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并沒有展開,故事情節的推動不是依賴人物之間的命運變化,而是依賴作家創作理念對事件的嫁接。新聞可以提供小說素材,但新聞不能代替小說思考,小說更不能成為“改頭換面”的新聞。法國小說家埃里克·法伊的《長崎》就源于一則日本新聞,小說的新聞性自然很強,但該文本就在于新聞結束的地方,小說開始了。《長崎》在新聞事實和過程的基礎上往前又走了三步:女寄居者被捕后老漢內心的恐懼心理;老漢恐懼心理之后對寄居者的理解與同情;女寄居者來此的真實意圖。新聞不過幾百字,而這篇小說則在新聞的基礎上延伸至4萬多字。類似的例子還有余華的長篇小說《第七天》,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等等。如果小說止步于新聞本身所呈現的現實奇葩性、荒誕性,止步于新聞素材的表象,這樣的小說還不如看新聞更加直接明快,況且現在的新聞也頗具藝術的魅惑力。
小說的敘述,無論是語言的運用,故事的推進,還是結構的設置都還顯得稚嫩。語言平鋪直敘,缺乏藝術美感,和日常生活的語言沒有多少分別。語言當然可以來自生活,但敘述語言需要提煉,需要富有藝術張力和審美感染力,所以僅從語言這一個角度而言,小說都更像是對現實生活的復制或仿真,這種貼著現實地表的語言或敘述是不可能產生真正杰作的。事件及故事情節的推進更是缺乏藝術拓展,小說過于聚焦于事件本身的推進,與事件關聯的社會狀態、現實生活,甚至周遭環境、景物都付諸闕如。文本敘述直奔主題,缺乏應有的延宕、迂回和搖曳多姿,線性的敘述單調乏味。小說篇幅不長,但文本第二部分的設置仍屬冗余。陳偉的出現,見證了大街上的打人事件并將其攝錄傳播到網上,從結構上而言,似乎這一部分完成了打人事件從現實空間向網絡傳播空間的推進。但小說的第一部分結尾,人們在圍觀的過程中就有人開始攝錄,這里只要加一句敘述語:圍觀的人很快將視頻上傳到網絡。如此一來,小說整個第二部分的功能就會徹底喪失,就失去存在的合理性,這就可以讓有限的篇幅去聚焦、關注、描摹更重要的內容。之所以如此設置結構,是作家機械地堅持初始的創作意圖,沒有更好地進行藝術營構和剪裁,這是創作稚嫩的又一表現。作家的創作意圖實際上是有一定新意的,但藝術完成度確實欠佳,作家的藝術功力需要進一步涵養。
余華自《兄弟》以來,就宣稱對現實進行“正面強攻”,所以《兄弟》才將現實蕪雜化;《第七天》則集中了強拆、襲警、跳樓、自焚、爆炸……等一系列公共事件,其新聞性已無以復加,但這種“新聞串串燒”似的小說并沒有超越現實本身,甚至滯后于現實。這樣的小說無疑傳承的不是真正的現實主義精神,也就失去了早期先鋒寫作以及《在細雨中呼喊》《活著》《許三觀賣血記》時期的思想與藝術沖擊力。同理,《三維時代的打人事件》這種類新聞的小說創作,其出發點就是要從新聞、事件的現場出發,展開藝術虛構或想象,向人性的深度和現實的深處掘進,才有可能逃避“功利、趨利、復制、仿制和經世實用、消費性”的寫作漩渦,贏得小說審美意蘊的豐贍。
責任編輯? ?洪?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