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綿 厚
(遼寧省博物館,沈陽 110167)
2020年9月18日,是九一八事變89周年紀念日。恰好當天遼寧大學考古學系主任華玉冰從網上傳來他的新著——《遼寧文化通史》系列之一的“遼寧式青銅短劍文化”專卷第五章總結稿,并謙虛地表示請我“指導”。說起來玉冰與我有二世之交。他的已故岳父辛占山先生,是我當年在北京大學求學時期的學兄,因此私下我們以叔侄相稱。玉冰于20世紀80年代從吉林大學畢業入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后調遼寧大學考古學系,已與我有30年以上的交往。在我心目中,玉冰是遼寧省考古領域中業務突出、業績精進的中年才雋;他涉獵廣泛、學術視野開闊,考古實踐經驗也非常豐富??戳怂麕兹f字的書稿,感到考古和文獻資料運用均精熟、見解皆獨到。謬請指教實不敢當,說是交流或先睹獲益是為實情。然玉冰言辭懇切,這里遂將自己正撰寫的有關長白山區系考古與民族的書稿中涉及遼東青銅短劍文化的內容,稍作歸納以為作答。
從21世紀初,我與劉厚生先生等合著《中國長白山文化》[1]并執筆考古編開始,我即把青銅短劍文化納入長白山南系的遼東青銅文化系列中。而再向前追溯相關論點,可舉1992年在石家莊召開的環渤海考古國際學術討論會上我提交的論文《關于漢以前東北“貊”族考古學文化的考察——兼論大石棚和石棺墓文化的族屬與時代》[2]為例。其核心觀點是:先秦時期,含青銅短劍遺存的石棚、積石墓、石蓋墓等文化,屬遼東“貊系”,并且是漢以后遼東高句麗文化的“先基”。30年前的這一看法,實際上是把青銅短劍文化的源頭和族屬定位為遼東貊族,具體考古學文化上則可以雙砣子三期文化為代表。而在此時或以前,關于青銅短劍文化族屬問題則另有林沄先生的“濊貊、朝鮮、真番”說和靳楓毅先生等的遼西“山戎”說、“東胡”說等。這是我把青銅短劍文化納入到長白山區系考古與民族文化研究的最初動因,即認為遼西和松花江流域,包括朝鮮半島上的青銅短劍文化,都最早源起和傳布于長白山南系的遼東地區。
以遼東馬城子文化主體為后繼的青銅文化,在華玉冰的著作中,主要表述為“新城子文化”。該書也注意到該文化直接繼承馬城子文化,是分布在遼東本土的含石蓋墓、積石墓和青銅短劍、青銅斧等遺存的土著青銅文化。不過,其分布范圍則超出馬城子文化,并成為繼馬城子文化和高臺山文化后,遼東本土的一支重要青銅文化。本文認為,該文化從時空和文化內涵兩方面看,應是遼東半島雙砣子三期文化北漸和馬城子文化南行交匯融合,同時含有高臺山和新樂上層文化東進因素,具有多元因素的遼東“貊系”成熟階段的青銅文化。它真正構成了文獻中記載的先秦時期大水貊、小水貊、梁貊和勾婁部族的基礎,并在本土形成了西漢以后早期高句麗文化的基礎。
我認為,從長白山南系的地域文化和考古文化看,廣義的遼東地區,且與青銅短劍文化有關聯的,主要包括五個文化區。
一是千山以南的遼東半島沿海區。以雙砣子一、二、三期文化和稍后的雙房類型為代表,是受山東岳石文化影響的青銅短劍文化原生區。對應文獻,余稱之為“青丘文化區”。
二是千山以北、龍崗山脈以南的“二河地區”,即以太子河和蘇子河(含渾江)流域為中心的遼東地區,是以馬城子文化和石蓋墓文化為代表的土著文化區。春秋以后,雙砣子文化北漸與當地青銅文化互滲,同時引進了青銅短劍文化。該區被我稱為漢代高句麗起源的中心區——土著“南貊區”。
三是醫巫閭山以東,即下遼河平原與遼東山地接壤一帶的高臺山文化及稍后新樂上層文化、老虎沖類型的分布地區。這是遼西夏家店下層文化(余考定為燕亳文化)和魏營子類型,在西周以后東漸并與遼東當地土著文化結合形成的文化區。三足器和豎穴土坑墓的發現,反映出醫巫閭山東西間的文化交流。
四是龍崗山與吉林哈達嶺之間的遼北、吉南地區。該區發現的青銅短劍的年代一般晚于遼南和二河地區,多在春秋末至戰國??梢詫毶胶土喝愋屯砥诘那嚆~文化為代表,伴出高把豆和橋耳壺等,具有文獻中記載的“北發(貊)”文化性質。
五是龍崗山以北的吉林西團山文化分布區,經余考定應為“北濊”文化區。該區青銅短劍文化,是進入戰國以后在遼東“南貊”和遼西“燕亳”(夏家店下層文化)雙重影響下形成的,已屬于青銅短劍文化的后期。故出土青銅短劍的西團山文化,時間基本上應定位在戰國以后,反映了遼東青銅短劍文化“漸北漸晚”的考古學現象。
本文的主旨看法,雖然將青銅短劍文化納入到長白山區系考古文化系列,但并不認為該文化只分布于遼東南北,對遼西地區的青銅短劍文化也應略予記述。本文認為:當遼西夏家店下層文化和后續魏營子類型相繼退出遼西主流文化后,出現的青銅短劍文化以七老圖山南北為界,存在兩個對應的族屬。即南部燕山腹地以大砣頭文化后的雪山類型為主,包括遼西大杖子等,應屬山戎或燕戎集團;而北部所謂夏家店上層文化南山根類型,則應屬東胡族,這也與文獻記載的“東胡在大澤(達來諾爾湖)東”暗合。
討論青銅短劍文化的最后一個問題,即它退出東北亞青銅文化的時代和史因。從當代考古發現和文獻記載兩方面來看,時間應在燕昭王時期“秦開卻胡”后的一個多世紀內。其深層次的原因則是,燕秦文化的北漸東進并在長白山區系占據主導地位。于是包括遼東和朝鮮半島北部在內的東北亞黃渤海北岸青銅短劍文化,以及與之同時代的石蓋墓、積石墓、石棺墓文化等遂逐漸退出歷史舞臺,迎來的是東北亞“漢郡文化”的興起(詳見拙著《遼寧文化通史·秦漢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