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兩千年前天地間

梁深義

海飛的長篇小說《戰春秋》，以其個性化的語言，富有魅力的表現力，展現了獨特的小說藝術手法，把讀者帶回到兩千年前春秋戰國時期的天地間，去體驗越國、吳國等諸侯國的春夏秋冬四季更迭、風雨霜雪甚至是冰雹和雷霆閃電，去感受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古人們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成功失敗……

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在《戰春秋》中，吳國、越國等諸侯國爭霸之時，一年四季中，天上的月亮、太陽、風霜雨雪，地里的莊稼，絢爛飄零的桃花、梨花，漫山遍野的草木，山間河頭的船只、礦鐵、金銀財寶，以及軍營中的刀槍劍戟、鉤拒箭弩等冷兵器，這些都和當時人們的生活以及命運息息相關，無論你是達官貴人或是一介平民。而這些，既和今時今人有某些共同點，也有相當大的差異，即古代文明和現代文明的差別。

小說家不是史志工作者，《戰春秋》不是所謂正史，也不是所謂野史，而僅是一部小說，是用小說藝術再現歷史人物和故事的長篇作品。因此，《戰春秋》更具有歷史的本質性真實和藝術的感染力。

公元前493年—公元前473年，前后發生了勾踐臥薪嘗膽、嘗糞問疾和三千越甲可吞吳的廣泛傳說，這些傳說代代相傳。那么，海飛筆下的《戰春秋》，是一幅怎樣的畫卷呢？無疑，這部小說圍繞著吳國擴張欲稱霸九州，而越國戰敗后隱忍并蓄力復國等歷史故事展開。因而，其中一系列故事的繁雜性不言而喻。海飛在謀篇布局和構思上既樸又巧，場面恢宏而又細微，各等人物各自活動的脈絡清晰而不亂。從字里行間可以讀出古人的智慧與愚蠢，陽謀與陰謀，仁慈與殘忍，忠誠與叛逆，信任與懷疑等，那一時期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猶在眼前！讓人仿佛置身于歷史的塵埃中，遙觀山河搖蕩，明爭暗斗，感慨滿腔豪情的壯士，嘆息無奈悲戚的紅顏，憂心無盡期盼的百姓……

深謀遠慮，激進剛毅——伍子胥

《戰春秋》中，出場人物和提到的人名有30多個，如范蠡、西施、勾踐、幽羊、夫差、伍子胥、甘紀、阿布、田允、伯嚭，以及鄭旦、施夷青、鮑三春等。這一串人物形象可圈可點，個個讓人難以忘記。若要問，這其中哪一個人物該首先被提及？個人認為，應是吳國大將軍伍子胥。這是因為，作為吳王夫差最得力的干將、最值得信賴的人，伍子胥忠于夫差，盡忠報國。吳國雖打敗了越國，但他并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而是不斷地向吳王提出攸關吳國生死存亡和發展的看法與建議。遺憾的是，由于夫差自大自傲，沒有聽取有遠見卓識的伍子胥的意見，才發生了后來一系列相關的詭異變數，最終導致吳國轉勝為敗，越國則轉敗為勝。

越王勾踐、越王后幽羊，淪為亡國奴后，夫婦竟為吳國養馬！但吳王夫差顯然是頭腦膨脹，他盤算著進一步地擴張，去收拾齊國。而在伍子胥看來，勾踐跪伏當夫差上馬的墊腳石，勾踐嘗糞問疾，還有越國送美女西施供夫差享用等等，這些統統是假象！伍子胥依個人從軍從政的經驗，以及從手下路營和刀營得到的情報判斷，越王勾踐、越王后幽羊和范蠡、文種等一批追隨者，一直在密謀和采取各種行動企圖復國！所以，伍子胥建議夫差果斷殺掉勾踐，讓范蠡捧著勾踐的人頭返回越國，以絕后患。我們大膽假設，若吳王夫差聽取了伍子胥建議的話，還會有后來夫差被殺，吳國敗亡，越國成功復國的結局嗎？然而，歷史沒有假設！某一個歷史結果的形成，或由許多因素造成，但往往是一兩個關鍵因素起了決定性作用。吳國和越國的大反轉結局的發生，即根本性變化，可以肯定與伍子胥的建議不被采納、夫差個人過于自信有決定性關聯。

伍子胥雖是吳國根本利益的堅定捍衛者，但他是一個倒霉蛋兒。

在范蠡和伯嚭合謀挑撥下，謠言像一支支毒箭射向了伍子胥！當伍子胥聽到宮中謠言說自己有謀反嫌疑時，他氣憤難奈，立馬就要連夜進姑蘇城面見夫差，而后由于時辰已晚，守城兵勇不開門，他命人轟開城門并打死了守城官。夫差到了城門口，“冷冷地看著伍子胥說，你再這樣鬧下去，誰都無法收場”[1]。這是由于太宰伯嚭的公開挑唆，引發的伍子胥和夫差的一次正面沖突。更重要的是，伍子胥一直勸諫夫差，在不除掉勾踐的情況下而去攻打齊國，是非常不明智的。巧就巧在，夫差剝奪伍子胥的軍權后，聯合魯國一同攻打齊國，并取得了勝利。夫差是在凌晨率軍隊凱旋的，伍子胥當時看到的夫差是疲憊不堪的樣子，就誤以為吳軍打了敗仗，不禁發出冷笑。很快，在晨起百姓的歡呼聲中，伍子胥終于低下了高昂的頭顱。緊接著，夫差認為伍子胥引狼入室有謀反之心，加上伯嚭在旁火上燒油極力讒言，導致了夫差在昏昏沉沉中做出對伍子胥賜死的決定。而夫差在朝堂上打了一個瞌睡猛然驚醒后，才意識到自己的決定是多么地糊涂！但為時已晚。夫差在西施的陪同下去了伍子胥府中，面對吊著的伍子胥尸體，抱著他僵硬的雙腿，“夫差淚流滿面地說，將軍，我來遲一步，我錯了……”[2]

可想而知，在這短暫的時空里，夫差頭腦中有關伍子胥的信息可以說是爆炸式地顯現出來，并強烈沖擊著自己的良知！夫差明白，伍子胥忠君報國，赤子之心從未動搖過。只不過在有些國是問題上，伍子胥的認識、判斷以及處理意見，與自己不一致甚至相反！夫差還知道，伍子胥剛直不阿，談個人看法直來直去，有時候甚至連君王的面子都不給，導致君臣性格碰撞，引發沖突……

此刻，夫差更知道，自己身邊是多么需要伍子胥將軍啊，吳國也離不開伍子胥將軍。可是，世上再無伍子胥！

隱忍冷靜，忠君愛國——范蠡

越國方面，經歷了夫椒之戰的失敗，在隨后的艱難復國過程中，歷經磨難和驚險并最終取得成功，在這個過程中有一位做出了卓越貢獻的人，他就是范蠡。范蠡學問高深，不只是懂軍事、政治、經濟，他在謀略上，也非常人水平所能及。整整20年間，在吳越兩國暗里明里的生死較量中，范蠡就像是一個幽靈，無論在臺面上還是在市井角落里，都有著他神出鬼沒的身影。

注意一個有趣的現象，在古今中外歷史上，無論是多么英明的君王，或者暴君昏王，都有頭腦發熱、自我膨脹、聽不進不同意見的時候。如果這種情況是發生在處理普通的政務、軍事、文化、經濟活動時，可能只是產生一般性的不良后果。但是，在事關國運或者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呢？

“一切都是因為那場太湖邊的夫椒之戰。那一次，勾踐沒有聽從范蠡的勸告，倉促舉兵犯吳，他卻算錯了。后來，勾踐帶著僅剩的5千名軍士，落荒而逃，并且被一路追趕的夫差重重圍困到了會稽山上。”[3]當時的勾踐該是多么地心亂如麻，多么地焦慮，暴躁，甚至絕望！正是這時，深謀遠慮的范蠡，上山勸勾踐同夫差講和，向吳國俯首稱臣，甘為奴，就有可能活命。勾踐憤怒地以為范蠡背叛了他，而此時的范蠡，表現得無比成熟，冷靜，他看到了未來轉敗為勝的唯一辦法：屈膝忍辱，韜光養晦，興復越國。“范蠡站在風中，面不改色地說，范蠡絕不背叛越國，也絕不賣主求榮！大王你看這會稽山，只要有筍在，就沒有頂不破的土。我們現在暫且把筍埋在心里。”[4]

還好，在那要命的一刻，勾踐終于接受了范蠡將軍的忠告，我們才看到了后來的越國那可歌可泣詩一般復國戰爭的生動妙章。

是的，古人有古人的行為道德和方式。在古代，上層王公貴族和底層平民百姓的行為準則大不相同，和今人更有差異。但是，共性也有，有些共性則是萬古不變的。從海飛的字里行間，可以明顯感受到，在殘酷的冷兵器時代，對峙雙方為了打敗對手奪取最后勝利，不僅僅是靠硬拼硬打的狠勁，還需要巧設計謀、采用無形的軟手段克敵制勝的智慧。

范蠡輔佐越王、越后復國，不遺余力獻計獻策，并親自付諸行動。歷史已證明，范蠡的一系列策略和辦法是正確的。在戰略性方面，他高瞻遠矚，陽謀和陰謀并用，真真假假，擾亂吳王本人和他身邊人的心智，制造他們之間的矛盾并加以利用；在具體行動上，則是使用招數和敵方短兵相接，“刺刀”見紅，招招產生奇效。

范蠡陪伴勾踐和幽羊在吳王夫差身邊為奴3年，這是非比尋常的3個365天！以范蠡的聰明才智，他通過細心觀察，大致了解了夫差的性情、習慣以及優缺點。范蠡作為男人，他知道另一個男人夫差不僅權欲強烈，色欲更強烈，愛江山更愛美人，自古君王的德行！所以，范蠡和越后的第一大招就是送美人西施。而西施，是“天下”第一美人（這里的“天下”，是指越國和周邊一些地方）。為達到政治目的，范蠡和越后不惜采用卑鄙和無恥的伎倆，迷惑了民女西施，使她同意赴吳國宮中。

從《戰春秋》中可以看出，范蠡最有條件、最有機會把西施攬入自己懷中。但是，范蠡是一位忠君的賢達，為了復國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真實情感。畢竟此時此刻，越國在吳國的控制之下，越國復國才是范蠡生命的第一要義！所以，范蠡愿意并親自代表越王、越王后把美麗的女子西施獻給吳王夫差。在海飛的筆下，越王后幽羊和范蠡將軍為了復國大業，訓練了一批包括西施在內的美女，都是從越國各地挑選出來的如花似玉的少女。在少女們面前，連敗王勾踐都垂涎三尺，心動不已，掩飾不住色迷迷的饞相！他不過是礙于越王后幽羊的火眼金睛，才不得不忍痛割愛，放下念頭。

果然，吳王夫差接受了天下第一美女西施，接受了幾十位美若天仙的少女。這對于吳國和越國來講，有著決然不同的戰略性重要意義！試想，夫差身邊有一位越國的大美女整日陪伴，又有一群越國美少女在吳國宮中隨時侍奉，這意味著什么呢？盡管西施入宮后經歷了顏王后和蕓妃的打擊迫害，但西施以其個人獨有的風采、魅力，依然贏得了吳王夫差的恩寵和無比信任。吳王夫差，一個經歷過沙場廝殺、宮廷打斗并取得輝煌勝利的天之驕子，每天有西施這個姿色出眾、善解人意的天下第一美女陪伴，他會是什么樣的感受？夫差即便是一塊上好的鐵石，也會被西施這一爐紅彤彤的火焰熔化。從心理學的角度講，由西施陪伴夫差，不僅讓夫差享受到了人生在世極好的姿色，還會使夫差有夢幻般無窮盡的美好聯想，從而消解他對越國的警惕性，至少能消解他對越國的一部分頑固性敵意吧。

范蠡很善于有針對性地對吳國的關鍵性人物下招。比如，吳國太宰伯嚭，他和伍子胥都屬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重量級人物，是夫差身邊的重臣。但是，伯嚭和伍子胥由于性格和操守行為上的不同，兩人有很深的矛盾。伯嚭是個明哲保身、見利忘義的人，而伍子胥則是個秉公無私的人，他在夫差面前為國敢于直言又有擔當，水和火豈能相容呢？如此，越國正好可以利用。裝扮成商人的越國大夫文種在吳國的一家酒肆和伯嚭“賭三花”，交手后，就變成了朋友。愛財的伯嚭，自此家中就有了范蠡、文種送上門的美女、桑葚酒、綾羅綢緞，還有一箱箱珠寶。在伯嚭看來，“文種和范蠡很多時候只是讓他引導夫差，不要順著伍子胥的意思再去攻打越國。……他想，越國的確夠可憐了，而且反正夫差現在一直惦記的是齊國”[5]。這位吳國太宰的家，事實上成了越國的一個地下交通站。如果說，大美女西施成為夫差的寵愛是越國送給吳國的一劑迷魂湯，而范蠡等人對伯嚭成功策反，則是越國插入吳國心臟的一把銳利的刀！

步步為營，似幻似真——西施、夫差

《戰春秋》中的人物，個個有著豐富的內心世界，他們性格迥異，形象栩栩如生，仿佛從古往今穿越過來活蹦亂跳地出現在讀者眼前。這些鮮活的人物中，西施和夫差，最是令人感動和喜愛。這是因為在越、吳兩國的時空里，在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之中，她和他從相識到相愛，閃爍著非同一般的人性的光芒！

民間傳說中西施的美，是容顏之美，即人長得好看。但《戰春秋》中西施的美，不僅僅是外在之美，其內在之美更引人注目。因此，被小說藝術升華了的西施之美，極具魅力！在小說中，西施的真名叫施夷光，弟弟叫施夷青。少女西施一出場，首先就是一位性格剛烈的女子。那次在苧蘿村，范蠡說要帶她到越宮訓練，然后把她送往吳國。西施說：“憑什么要我進宮？……越宮不是我待的地方，我不去。” [6]

雖說，越國在吳國的淫威下為奴，但越國的子民百姓在王權之下，依舊是奴。5天后，西施跟范蠡去見越王勾踐、越王后幽羊，二人輪番勸說西施入宮訓練，為越國復國效力。然而，“西施的聲音像一片鋒利的冰，她說，我不想離開這里。我爹已經很老了，他現在扛不動一袋谷子。……我弟弟夷青也還小，他才10歲，我不能丟下他。……我不去！……恨就恨吧。我不怕！……西施不語，盯著被風吹動得不停晃蕩的破門板。最后說，苧蘿村難道不是越王和越后的嗎？說完，她拂袖而去”[7]。在西施的內心，她永遠不會屈從！

在吳國，當伍子胥得到情報知道了越國的美人計后，秘派刀營營長領兵欲殺害西施；而越國，為讓西施屈服，也是使盡陰謀詭計，甚至不惜殘害生命……

那天晚上，一隊穿著吳國軍服的軍人到苧蘿村又燒又殺，好幾位村民命喪黃泉，西施的爹因病重臥床不起，被燒成一截焦炭。自此，西施的態度從根本上發生了改變，她主動服從了越王、越后和范蠡對自己今后命運的安排。在會稽城新建的越宮中經過一段時間訓練后，西施已不是單純的從苧蘿村走出來的越國第一美女，而是集文武和技藝于一身，外柔內剛有著大胸懷的曠世女子！

西施，是帶著家仇國恨奔赴吳國的。按通常的邏輯，心頭埋下了仇恨種子的西施，跟夫差是不可能開出美麗的花、結出幸福的愛情之果。

這里有個問題，就是吳王夫差會缺年輕漂亮的女子嗎？一定不會缺。既然不缺，一個女子若是僅僅外表漂亮，缺乏內在美的魅力，也絕不會贏得夫差真心的喜愛，更不可能贏得寵愛。所以，海飛筆下的西施是一個完美的傳奇女子。

西施到達吳國準備入宮時，正巧趕上了吳國將軍蕭颯和公子山合謀的叛亂行動。此時此刻的西施，此時此刻的夫差，一出場就很出彩。在一陣混亂中，西施突然闖過來，無意間揮舞的衣袖蒙住了蕭颯的眼，這讓夫差的箭得以射中蕭颯。“西施看到夫差身披戰袍，在陽光下縱身越過蕭颯的尸體。……夫差遮擋不住臉上的興奮，他就那樣笑呵呵的，……他舉著蕭颯的人頭，躍上了一匹戰馬。他就那樣筆直地站在馬背上，仰天大吼”[8]。這一瞬間，西施不免驚奇，這真的是夫差嗎？之前在越宮訓練時，西施所見的是掛在柱子上的那些愁眉苦臉的畫像夫差，這會是同一個人？

從越國獻美，西施投懷入抱，她和夫差共同生活多年，終是不忘使命，為越國戰勝吳國而默默發揮著無可替代的獨特作用，她所做的事情肯定不少，其中，最重要的是在精神層面和心理上以自己的意識力量影響夫差，讓夫差靠攏她！西施表演了響屐舞之后，夫差就被西施迷倒了，他要在靈巖山上建造館娃宮，宮內建造一條長長的響屐廊。不僅如此，為博西施歡心，夫差執意把吳宮內的騎射場改建為若耶宮，成為鶯歌燕舞之地！伍子胥看出了問題提醒夫差，說這等于頹廢斗志，松垮圖霸之心。而夫差拒不接受伍子胥的說法。館娃宮和若耶宮的建造，被越國加以充分利用，成為了越國成功進攻吳國的載體和通道。有人可能會有疑問，難道夫差那么傻，對于越國來的西施，她可能扮演的角色，夫差會沒一點警惕和察覺？可是，海飛的描述使我們有理由相信，夫差和西施多年的相伴，兩人的感情已到了真心恩愛和無猜的地步。而夫差不在乎西施是否是越國奸細，源于他的自傲和自信心，他壓根就不相信越國有能力攻打吳國，更不相信越國有能力戰勝吳國。

所以說，夫差在對待西施的態度上，柔情蜜意的一面盡顯。

反過來，西施自從見到真實的夫差后，認為他是個真男人，是個大英雄！自古英雄愛江山更愛美人，而美人哪有不愛英雄之理？

一次，她在姑蘇城東門城墻下，遇見了為越國復國鞠躬盡瘁的范蠡。范蠡表示很為西施擔心，但西施十分清楚吳國的危險，她說：“可我現在擔心的是兩國一旦交戰，無非是兩個大王變成一個，兩國的百姓也從此少了一半。兵者，不祥之器也。”[9]從西施的話語里，可以看出她對越、吳兩國交惡態度上微妙的變化，盡管西施并沒有做任何實質性的行動傷害越國，但也許，她也不樂意吳國受到傷害。又或許，西施真正關心的是夫差個人的命運。范蠡的擔心，正是西施會不會對夫差產生了真感情，她不再為越國效命。

但是，該來的最終會到來。周元王三年的一天，越國軍隊攻破了吳國的都城，由西施的弟弟施夷青團長率領的越國少年團，通過地下通道沖進了越宮！這一刻，西施悔恨是自己害了夫差，她勸夫差放下身段，跪地求生，或許二人可以歸隱，做一對凡人夫妻。夫差卻說：“你說的那是勾踐，站著死的才是夫差。……自從你進入宮城的第一天，我就猜到范蠡送你過來的用意。但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決定要將你留在身邊。這么多年，我不怕你是誰，怕的是你從此不在我身邊。”[10]

在命運相交的終點，西施和夫差的對話，感人肺腑，又讓人不禁唏噓。亂世之下，權謀之中，真情假意，終是別離。

陰狠決斷，心機莫測——幽羊

《戰春秋》中，幽羊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越王后幽羊，由于身份的原因，她對越國復國是傾心傾力的，她不僅和夫君勾踐一起臥薪嘗膽，同甘共苦，共同謀劃復國戰略，而且還親自策劃實施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行動，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幽羊，無疑是一個另類女性，狠角色！她的形象，讓人感到五味雜陳，既愛又恨。為何？幽羊作為越后，她深愛勾踐，深愛越國。從她身份的角度講，她所采取的復國措施，包括不擇手段做出一些令人不齒的行動，是符合她自身內在行為邏輯的。幽羊雖然陰險歹毒，但在表面上卻很親民。例如，她和勾踐常常一起出現在田間地頭，親自參加生產勞動，關心農民的生活和疾苦，倡導生育等，給人留下愛民如子、和藹親民的好形象。可在暗中，她為讓越人恨吳國，最大限度地調動其復國的熱情和積極性，竟殘忍地殺害同胞。比如，在苧蘿村殺人放火的那支軍隊，并非吳國軍隊，而是由越王后幽羊親自導演的一幕慘劇！西施的父親死在越軍的刀劍下，并被燒成焦炭。其中，那位六個指頭的越軍，名叫姑蔑，后來被西施認出，承認那次行動是奉命行事。

還有，為效命越國而在吳國建造館娃宮和若耶宮，并不惜舍命，鬼一般暗中打通通往吳宮地下通道的那一群越國工匠們，完成使命后，或許一個個欣慰地認為自己為越國復國做出了貢獻，越王、越王后會犒賞呢。他們豈能想到，帶領他們返回越國的姑蔑，卻得到幽羊除掉他們的命令，除非他們在深山老林永不出來。幽羊的理由是不想讓工匠們跟家人提起他們在吳國的秘密行動，她擔心秘密變成傳言后會毀了越國的計劃。

還有，被譽為神匠傳人的鮑三春，為越國鑄造了罕見的利劍九柄！其中一柄起名自龍的兒子——睚眥，歸勾踐使用。鮑三春應該是越國的功臣吧，可是，在幽羊的示意下，她的兩名貼身衛士把酒后的鮑三春投入了鑄劍爐活活燒死，尸骨全無！幽羊告訴勾踐殺鮑三春的理由：越國就要和吳國打仗了，如果越國輸了，吳國會搶去鮑三春；如果贏了，鮑三春的鑄劍術已經傳給了越國其他工匠，他已經不需要存在了……幽羊為了復國，報為奴之仇，可謂費盡了心機，雙手沾滿了鮮血。

結語

海飛先生文采飛揚，想象力達到了一定的藝術境界。如，采用擬人手法寫動物，讓它們成為某段故事情節中的一個角色，活靈活現，自然成趣。你看，那一只叫子山的白猿，那一只叫子歸的兔子，那一匹沒人能夠馴服的烈馬昆侖，對，還有越國用來傳遞情報的木鵲等，它們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和小說中人物的行為、情感和是非糾葛融合在了一起。它們的出現，其實是展示了古時候的人與大自然中的各種動植物，都是蒼天和大地的子民，包括人創造出的奇特工具、器物，人和它們之間不可分離，這些也都與正常生活及殘酷戰爭有著密切的關系。

《戰春秋》能讓人愛不釋手，在于它的故事有別于民間傳說的俗套，彰顯了高質量的小說藝術，尤其是海飛筆下的人物性格鮮明，令人過目難忘。讓人掩卷之時，會忍不住對古時的社會百態遐想遙望，為不同人物的命運感到嘆息！

在同類歷史題材的長篇小說中，《戰春秋》是佼佼者！但它也不是十分完美的。以挑剔的眼光看，小說中該是第一主角的越王勾踐，形象上與其他人物相比卻顯得較蒼白。在小說展示的故事情節、細節軌跡中，勾踐仿佛是幽羊、范蠡、西施等人物的陪襯，他似乎是在做被動式的表演，因此不如吳王夫差的形象那樣立體飽滿，鮮明奪目。

參考文獻：

[1][2][3][4][5][6][7][8][9][10]海飛.戰春秋[J].中國作家，2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