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敬 趙 俊
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因停招新聞本科被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引發了業界與學界關于“新聞無學”的思考。新聞學作為一門應用性學科,其重點在產業應用與實踐,但因近年來新聞生產方式的變革,尤其是新聞機器人的出現,生產和傳播信息不再是人的“特權”。爬梳文獻,可理出一條已經形成的分析路徑,即從技術之維探討新聞機器人于新聞生產的可能性,進一步說是,自動化新聞(新聞機器人生產的新聞內容)實踐及其背后的倫理道德。本文以資本衡量和集體認同作為切入點,探討自動化新聞何以“登堂入室”,以期呈現技術背后的深層邏輯。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發展,其衍生的新聞機器人在新聞生產中發揮的作用越發凸顯。2015年可以看做是寫稿機器人的“元年”,這一年騰訊推出了“Dreamwriter”寫稿機器人,新華社推出了“快筆小新”。2017年8月8日,四川省九寨溝發生了里氏7級地震,中國國家地震臺網使用寫稿機器人在25秒內完成了540字的報道并配發了四張圖片。發展至今,新聞機器人的新聞生產方式早已多元化,諸如寫稿機器人、編輯機器人、播音機器人等等,這也意味著自動化新聞已經在新聞信息的“大家庭”中“登堂入室”。那么,這是由何因造成的呢?縱觀現有研究,發展中的技術被看做是主要原因,與其不同的是,文章認為技術是實現自動化新聞的外在動力,資本衡量與集體認同是實現新聞自動化生產的原始動力與內在動力。
1.資本驅動下新聞機器人的引入
自動化新聞不僅僅是由科學創新決定的技術過程,它還受到集團企業的影響,即打造智能技術的人和提供資金的人都在自動化新聞的形塑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換言之,前者創造了技術,后者將技術引入到新聞的生產過程中。加拿大傳播政治經濟學者文森特·莫斯可(Vincent Mosco)回顧新聞機器人運作的核心“部件”,即大數據與云端技術的起源,塑及了20世紀50年代商業需求與數據庫的建設,當時大數據和云端的主導者主要是亞馬遜、微軟、谷歌、蘋果及臉書等等。這也就意味著資本將特定的科技引入新媒體等在內的社會各層面的生產消費之中,而非技術中立發展下的特點與必然,相反,它是被權利挑選的結果。技術快速成長,資本在生產過程中得以低成本處理程序和大量的數據,一是提升了勞工工作效率與組織溝通效能,二是增加了管理階層對勞工的監控。于此而言,企業往往會以降低成本為考量,引入新科技以取代成本較高的人力勞動,這就導致了許多新聞從業人員的工作技能被技術所取代,而人只能從事簡單的工作,這即為美國經濟學家哈里·布雷弗曼(Harry Braveman)所言的“去技術化”困境。去技術化帶來的影響,一是工作機會的減少,二是新聞從業人員的可替代性提高,這是變相壓縮勞動成本的一種方式。因此,人若不想被新聞機器人替代,其必須掌握更多的技能,如復合型的“全媒體人才”,這就將過去多人的勞動成本化約到了少數人的身上。
2.資本利益的最大化
新聞機器人代替新聞從業人員與“全媒體人才”的需求是技術可能性的表現,其本質是資本利益最大化。如果我們將自動化新聞的焦點置于技術上,我們思考的是技術何以可能?但被遺忘的將是,技術為什么被用于可能?于后者而言,其背后的邏輯是資本的取向,否則我們就難以解釋新聞機器人引進新聞生產后緣何我們會擔心它會取代人,肯定不僅僅是倫理道德這么簡單。在自動化新聞的推動下,新聞機器人與網絡新聞平臺算法對于記者或編輯的工作都有直接的影響,也就是傳媒企業會積極引入智能技術到新聞生產中,以簡化生產流程并提升或要求從業人員成為復合型人才,這些的根本動力在于節省成本。與新聞工作者將會被部分替代相異的觀點是:新聞機器人引入到新聞生產不會代替人而是藉由科技的引入,通過成本較低的算法、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取代勞動力,進而讓記者從過去單調且量大的工作中解放出來。這種認識的核心在于,新聞機器人是人工智能化的機器,人工智能僅能模擬人類確定性的智能,即被寫成程序的各種知識,而人類具身的心智、認知和感受等新聞機器人不具備的。于此而言,自動化新聞是沒有“靈魂”的新聞內容,新聞機器人僅能從數據庫中提取和組合數據而不能創造出數據庫中從未有過的信息,而人則是具有原創力的??偟膩碚f,不論何種認識,實質上都承認了自動化新聞影響了新聞生產和新聞人員。技術是造成上述影響的充分條件,資本衡量是技術被引入新聞生產的必要條件。當然,我國黨媒自負盈虧的運營模式也蘊含了這一規則。

如前所述,新聞機器人是在資本和權利建構下,被引入到新聞生產過程的。任何技術至上論者,將自動化新聞視為技術的必然,其實忽略了社會各種行動者、特別是相關利益集團企業,對于任何新技術、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引入,都會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這不是僅由技術所決定的。用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肖沙娜·朱伯夫(Shoshana Zuboff)的話來說就是,“只有在自動化被所有相關有影響力的社會團體接受時,所有的事情才能被自動化?!币虼?,只有當資本與權力達到一定的共意時,技術才可能被引入到新聞的生產過程中。換言之,自動化新聞不僅是技術問題還是經濟與政治問題,甚至是“意識形態”的問題,即新聞從業人員新聞專業的重塑和詮釋。
1.認同技術的引入
從19世紀末美國新聞業發軔開始,媒體就對新科技與引入機器到新聞生產過程與流通環節就有高度的正面評價,到20世紀80年代的媒體融合,技術被認為是實現融合新聞的核心所在??v觀我國近二十年的新聞生產,一直在圍繞技術的可生產性這一路徑不斷延展。不論是2000年上升至國家層面的“三網融合”還是2014年成為國家戰略的“媒體融合”抑或2019年始的“全媒體”理念,在業界的實踐過程中都是圍繞技術所展開的,諸如“中央廚房”“全媒體”“智能媒體”“智能中臺”等等。在技術帶來的可能性與業界實踐的需求性影響下,我國新聞專業人才的培養,從過去分工明確,諸如記者、編輯、美工、后期到具備采、寫、編、評的多技能人才再到如今的復合型全媒體人才,其背后的邏輯都是新聞從業人員能夠掌握和運用最多的技術。隨著科技的演進與不斷革新,技術將成為媒體與新聞的本質,換言之,掌握了技術即意味著掌握了新聞生產的能力,這成為未來新聞教育的核心之一,當前我國新聞人才培養的技術轉向已經佐證了這一趨勢。因此,不論是國家層面還是學校層面抑或是新聞工作者層面,對于新聞生產過程引入技術,包括當前新興的新聞機器人與自動化新聞,其態度通常是肯定的與接受的,技術的席卷似乎成為了無可阻擋的趨勢。
2.自動化新聞的合法性
新聞機器人的算法與程序設計,甚至于報道的模板與公式的設定等,設計并不透明,更受到資本運營者的組織和個人偏見的影響。換言之,實現自動化新聞的設計,常常是基于設計者自身所處的文化與制度等的結果,因而新聞機器人并非單純的工具,而是受既有權利和文化結構與各種行動者的影響。但上述種種都被自動化新聞的合法性所掩蓋。一是新聞機器人作為智能化的“新聞工作者”,它順其自然地被視為人的延伸并實現了信息生產和傳播的瞬時性,這就賦予了新聞機器人進入新聞生產的合法性,即它是為萬千用戶服務的;二是自動化算法與大數據看似是“去政治化”的,但算法并不總是客觀呈現世界,它是一種具有高度政治性的數字技術手段,它被包裝在“技術中立”與“客觀呈現”的表象下,這就符合了新聞專業主義賦予新聞工作者的權威,而順利地將新聞機器人引入到新聞生產過程中;三是新聞機器人被當做“客觀”的計算工具挑戰了傳統新聞專業主義暗示人是具有主觀性的,而新聞追求的是客觀性,因此,透過算法的權威也就取代了作為專業從業人員的權威,這也挑戰了新聞的專業性。
新聞機器人與自動化新聞并不是只靠技術建構的,還有其他因素的影響,諸如政治、經濟、權利等等。如果說技術為新聞的自動化生產提供了可能性,那么,資本、政治等則將這種可能性引入到新聞生產過程并將其轉化為一種現實。但對技術的盲目崇拜會導致我們的認識停留在新聞機器人何以可能,而忘卻了技術可能性實現的背后邏輯。如果說新聞機器人是新聞從業人員的延伸,那么,后者受資本、政治、文化、制度等因素的制約同樣存在于前者身上,更甚,前者僅是人工智能而非人類智能,缺乏自主性思考意味著其更容易被“操縱”。因此,探究新聞機器人與自動化新聞實現背后的深層邏輯成為了反思智能時代新聞生產及其倫理道德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