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學文 丁萬華
(敦煌研究院 炳靈寺文物保護研究所,甘肅 永靖 731600)
“建弘題記”是位于炳靈寺石窟第169窟第6龕上方的一方墨書題記,因最后一行“建弘元年歲在玄枵三月二十四造”的內容而得名(圖1),是目前國內石窟考古中發現時間最早的紀年題記,是上世紀六十年代,中國石窟考古中取得的重要成果之一。
1963年,為了更好地保護剛剛被公布為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炳靈寺石窟,甘肅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隊組織了“炳靈寺石窟調查組”,對炳靈寺石窟進行了為期五十天的考察。考察隊由當時甘肅考古界的精英們組成,他們是岳邦湖、吳柏年、初世賓、趙之祥、喬今同、董玉祥及炳靈寺文管所的王有舉和王萬青等。實際上,這次考察是在1952年中央文化部和西北文化部組織的第一次考察的基礎上進行的,因此被稱為第二次考察。1952年第一次組織考察時,受當時條件的限制,未能登上“天橋洞”,也就是后來編號的第169窟。因此,第二次考察的目的之一就是“攻下”炳靈寺石窟中最為險峻,同時也帶有一定神秘色彩的洞窟——天橋洞。
天橋洞(169窟)位于距地面(大寺溝底)70余米高的懸崖峭壁上,是炳靈寺石窟中位置最高的洞窟(圖2)。清同治(1862-1874)以前有棧道連通。同治戰亂期間,包括通往169窟的棧道在內,炳靈寺所有的木構建筑全部被戰火燒毀。此后,近一個世紀以來,通往天橋洞的天梯徹底斷絕,再沒有人能夠登臨天橋洞,使天橋洞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留給后人的是一個個未解的謎團,加之史書中有天橋洞“藏古書五笥”(1)[北魏]酈道元著《水經注》卷2《河水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年,第27、28頁。的記載,更加令人神往。然而,1951年隴上著名學者馮國瑞做的初步考察和1952年中央文化部組團做的第一次考察,均沒有登上天橋洞,只是從望遠鏡中窺測一二。

圖1

圖2
第二次考察較第一次考察有以下幾個特點:一是持續時間長,第二次考察歷時五十多天,第一次考察僅僅進行了七天就結束了;二是分工安排合理,考古隊分為窟龕編號、攝影、墨拓、文字記錄、重點洞窟測繪等幾個工作小組;三是后勤保障充足,由剛剛成立不久的炳靈寺石窟的保護機構——永靖炳靈寺文物保管所為調查組提供了可靠充足的后勤保障。因此,第二次考察持續了五十余天,做了大量細致的、基礎性的工作,為炳靈寺石窟以后的各項工作奠定了基礎。
在這具有歷史意義的五十多天中,考察隊員們不畏艱險,克服重重困難,在附近老鄉和寺院喇嘛們的協助下,利用架設的云梯和繩索冒險登上了險峻而神秘的天橋洞,揭開了其神秘的面紗。隊員們在洞窟北壁發現了一方寬0.87米、高0.47米的墨書題記,共21行,每行約24字,在題記最后一行寫著“建弘元年歲在玄枵三月二十四造”字樣,故這一題記被人稱之為“建弘題記”。建弘元年即公元420年,這是迄今為止中國石窟考古中發現的最早的紀年題記,揭開了中國石窟寺考古的新篇章。由調查隊員之一的董玉祥先生執筆的考察簡報中,對“建弘題記”發現的重大意義做了這樣的評價:“一六九窟建弘元年題記的發現不僅為炳靈寺石窟的開創年代提供了重要的依據,而且也為我們研究西秦的佛教藝術,提供了珍貴的資料,同時也為全國其他各大石窟的早期造像與壁畫,在分期斷代方面,提供了一個新的標幟。”(2)董玉祥執筆《調查炳靈寺石窟的新收獲——第二次調查(1963)簡報》,《文物》1963年第10期,第1-4、10頁。
令人欷吁的是,當時參加調查組的成員們,如今有的已經作古,活著的也是耄耋之年了。
“建弘題記”發現后,全國各地的專家學者紛至沓來,興起了一個識讀、考釋和研究的熱潮,隨之也出現了多種不同的錄文版本,在這里僅舉幾例。
1.甘肅省考古研究所董玉祥先生的錄文(3)董玉祥《炳靈寺石窟第169窟內容總錄》,《敦煌學輯刊》1986年第2期,第148-15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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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弘元年歲在玄枵三月廿四日造
2.北京大學考古系閻文儒教授的錄文(4)閻文儒、王萬青《炳靈寺石窟總論》,收錄于閻文儒、王萬青《炳靈寺石窟》, 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1-93頁。
3.炳靈寺文物保護研究所前所長王萬青先生的錄文(5)王萬青《炳靈寺石窟摩崖碑刻題記考釋》,《敦煌學輯刊》1989年第1期,第128-133頁。
4.甘肅省考古研究所張寶璽先生的錄文(6)張寶璽《建弘題記及其有關問題的考釋》,收入閻文儒、王萬青《炳靈寺石窟》,第163頁。

5.蘭州大學杜斗城教授的錄文(7)杜斗城《炳靈寺石窟與西秦佛教》,收入氏著《北涼譯經論》, 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年,第114-126頁。

6.蘭州大學歷史文化學院魏文斌教授的錄文(8)魏文斌《炳靈寺169窟內容總錄》,收入董玉祥著《炳靈寺一六九窟》, 深圳:海天出版社,1994年,第1-17頁。

當然,“建弘題記”的錄文版本還有很多,在這里就不再一一列出。雖然“建弘題記”正文部分文字脫落嚴重,每個學者的錄文也不盡相同,但最后一行“建弘元年歲在玄枵三月廿四日造”完全一致。
“建弘題記”發現后,全國各地的專家學者紛至沓來,多角度、多方面、多層次地對“建弘題記”展開了解讀和研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研究“建弘題記”的學者當首推甘肅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員董玉祥先生,作為第二次考察隊的隊員之一,他親身經歷了“建弘題記”的發現過程。董玉祥先生親自執筆了這一次的考察成果——《調查炳靈寺石窟的新收獲——第二次調查(1963)簡報》的撰寫。簡報中雖然沒有全文公布“建弘題記”的錄文,但對“建弘題記”做了初步的介紹和評價:
據目前所知,在國內石窟中,如新疆諸石窟、敦煌、天梯山、麥積山、云岡、龍門等窟內所存的紀年題記,還沒有比它更早的。敦煌莫高窟雖有唐武周圣歷元年(698)李懷讓:“重修莫高窟碑記”記載了前秦建元二年(366)由沙門樂僔開始創建,但在現編四百八十六個窟、龕中,究竟哪一個為樂僔所造?還很難確定。云岡石窟,據《魏書·釋老志》記載,為北魏文成帝和平初年(460)由著名高僧沙門統曇曜修建五大窟開始。這也比此方題記遲了半個世紀。由此可見,一六九窟建弘元年題記的發現不僅為炳靈寺石窟的開創年代提供了重要的證據,而且也為我們研究西秦的佛教藝術,提供了珍貴的資料,同時也為全國其他各大石窟的早期造像與壁畫,在分期斷代方面,提供了一個新的標幟。(9)董玉祥《調查炳靈寺石窟新收獲——第二次調查(1963)簡報》,第1-4、10頁。
1986年,董玉祥先生發表了《炳靈寺石窟169窟內容總錄》(10)董玉祥《炳靈寺石窟第169窟內容總錄》,第148-158頁。一文,在該文中首次全文公布了“建弘題記”的錄文。
1963年8月,北京大學閻文儒教授來炳靈寺石窟考察,對169窟做了深入細致的研究,寫成了《炳靈寺石窟總論》(11)閻文儒、王萬青《炳靈寺石窟總論》,收錄于閻文儒、王萬青《炳靈寺石窟》,第1-93頁。一文。文中對“建弘題記”中的“玄枵”二字進行了考釋:
釋名中固有玄枵,但無玄枵代表歲義,不識歲在玄枵者,有何根據也。但《辭海》玄枵條云:“十二次之一。與十二辰相配為子。”《爾雅》:“玄枵虛也,虛在正北。”豈正北為十二辰之始,“子”即代表元始。為建弘元年之“元”耶?
閻先生的此項研究成果直到30年以后的1993年才由甘肅人民出版社出版。
炳靈寺文物保護研究所前所長王萬青先生對“建弘題記”的內容作了初步的解讀:
“遂請妙匠容慈尊像神姿所茂……”、“至極于隆玄睿倚天”、“全寄□音靈魔關像即靈舒光國家須……”、“譜與妙來跡隨化佳日響跡變……”。“垂容世范停蔭道樞唯欽唯尚畝□靈持美哉月臺會旨”。“廣弘□□圓機化極乃□斑匠神儀重暉舍茲遠悟圣景熟追”。好像經過某種事端或某些原因之后,遂請來能繪善塑方面的一些匠工,將茲尊像描繪和鑾飾的更為神姿華茂了。又云“靈持美哉月臺會旨”、“圣景孰追”一段,是乞伏熾磐遷都枹罕(甘肅臨夏)后將永康年號為建弘,可能改年號時西秦王朝特意把炳靈寺重新修建,大事宣揚佛教。以佛教名義,來達到它向外擴張,向內緩和人民群眾的反抗情緒。這樣在政治上軍事上所需求的目的這個旨意,被廣弘、圓機、化機一些人會意,乃即斑匠,對炳靈寺神儀重新彩繪放出光暉(應與輝同),如果舍此不求去遠尋覺悟則圣人景象孰或可追!
由此看來,建弘元年(420年)的題記是“神儀重暉”的一個很有說服力的可靠證據。至于石窟開創年代,有待于文物考古工作者進一步作更深入細致的考察才能確定。(12)王萬青 《炳靈寺石窟摩崖碑刻題記考釋》,《敦煌學輯刊》1989年第1期,第128-133頁。
甘肅省考古研究所張寶璽先生對“建弘題記”進行了比較透徹細致的研究。其研究成果集中體現在《建弘題記及其有關問題考釋》一文中。先生在文章中不僅對題記本身進行了標點、注解和考釋,還對第六龕及周邊的壁畫、塑像和供養人題記進行了深入研究,旁征博引,闡述了“建弘題記”出現的歷史背景、價值和意義。先生在文中寫到:
題記的性質,肯定為造像發愿文,由于缺字太多,文意難通。根據這一時期流行的行文格式如北涼造像塔的發愿文來判斷,大體可以肯定該題記前部殘損部分為功德主造像緣起,中間部分為本文,后半部為頌語,最后兩行為四字一句的“慈容世范,停蔭道樞,唯欽唯尚,旨□靈苻,美苑情豪,□□□□,庶弘四弘,圓機化機,乃妙斑匠,神儀重暉,舍茲□□,圣景熟追”,可以看作是概括了全文的意旨。本文及頌語中都出現“遂請妙匠,容慈尊像,神姿琦茂”及“乃妙斑匠,神儀重暉”,屬請“妙匠”建龕題記。所建的龕像就是今天編號第6龕的無量壽佛龕,龕內還有釋迦牟尼佛、彌勒菩薩,十方佛的壁畫。建龕的供養人,一排畫在建弘題記的正下方,另一排畫在無量壽佛龕左側,僧俗侍從共21人。(13)張寶璽《建弘題記及其有關問題的考釋》,《炳靈寺石窟》,第163-173頁。
除了上述提到的專家學者及其研究成果外,還有不少學者對169窟塑像壁畫和題記也進行過深入研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如蘭州大學杜斗城教授的《炳靈寺石窟與西秦佛教》(14)杜斗城《炳靈寺石窟與西秦佛教》,《北涼譯經論》,第114-126頁。、敦煌研究院王惠民研究員的《炳靈寺建弘題記應為建弘五年》(15)王惠民《炳靈寺建弘題記應為建弘五年》,《敦煌研究》1998年第3期,第167頁。、蘭州大學魏文斌教授的《炳靈寺169窟的年代再認識》(16)魏文斌《炳靈寺169窟的年代再認識》,收入敦煌研究院編《2000年敦煌學國際學術研討會文集——紀念敦煌藏經洞發現暨敦煌學百年》(石窟考古卷),蘭州:甘肅民族出版社,2003年,第386-405頁。《關于炳靈寺石窟研究的幾個問題》(17)魏文斌《關于炳靈寺石窟研究的幾個問題》,收入顏廷亮、王亨通主編《炳靈寺石窟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27-135頁。、北京大學常青博士的《炳靈寺169窟塑像與壁畫的年代》(18)常青《炳靈寺169窟塑像與壁畫的年代》,收入鄭炳林、石勁松主編《永靖炳靈寺石窟研究文集》,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2011年,上冊、第307-332頁。、炳靈寺文物保護研究所前所長王亨通先生的《炳靈寺169窟發現一些新題材》(19)王亨通《炳靈寺169窟發現一些新題材》,《敦煌研究》1999年第3期,第8-10頁。等等。這些研究成果有力地推動了炳靈寺石窟第169窟學術研究工作。
“建弘題記”從1963年發現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專家學者們對“建弘題記”的研究下了苦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然而,在社會上、新聞媒體里、甚至在學術界,對“建弘題記”的認知還存在著一定的誤區。普遍地認為“建弘題記”中記載的“建弘元年”是炳靈寺石窟的開窟年代,即炳靈寺石窟開鑿于西秦建弘元年。如果我們在百度里輸入“炳靈寺”一詞,就會看到“炳靈寺石窟開鑿于建弘元年(420)”的詞條比較多,在報刊等新聞媒介中也時常看到類似的字樣。2014年,筆者有幸參加了重慶大足研究院舉辦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在和與會專家學者們交流時發現持同樣觀點的專家學者不在少數,令我不勝困惑。2009年,筆者在西安參加了一場絲綢之路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的培訓會,來自中亞五國和中國的專家們齊聚一堂。一位在石窟界很有名望的國內學者作報告時,也強調炳靈寺石窟開鑿于建弘元年。
對炳靈寺石窟有一定了解的專家學者們都知道,“建弘題記”只是炳靈寺石窟的一個重修題記,而非開窟題記。這在董玉祥、張寶璽、王萬青、魏文斌、王亨通、常青等學者的文章中都有所著錄。如前文所提到的王萬青先生,他在《169窟題記考釋》中認為:“‘靈持美哉月臺會旨’、‘圣景孰追’一段,是乞伏熾磐遷都枹罕(甘肅臨夏)后將永康年號改為建弘,可能改年號時西秦王朝特意把炳靈寺重新修建,大事宣揚佛教。”(20)王萬青《169窟題記考釋》,炳靈寺文物保管所編《炳靈寺石窟研究論文集》,第376-381頁。
王亨通先生在《炳靈寺第169窟發現一些新題材》也做了論述:
以上種種跡象表明,第6龕中的一佛二菩薩即“西方三圣”塑像不是一次完成的,至少有三次修造。根據我國自古對某一重大事件或某一重要人物要“樹碑立傳”的習慣,建弘題記或許是對第6龕中的主尊佛而作的“樹碑立傳”,建弘題記中“神儀重暉”的“神”可能是指第6龕主尊佛而言。如若這樣,那么,這尊佛是建弘元年前重新或重塑的,而兩側的2身菩薩是在建弘元年重修或重塑的。他們均非原作。(21)王亨通《炳靈寺169窟發現一些新題材》,《敦煌研究》1999年第3期,第8-10頁。
又在《炳靈寺石窟研究的過去、現狀和未來》(22)顏廷亮、王亨通《炳靈寺石窟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59-74頁。一文中寫到:
雖然169窟有明確的建弘元年墨書題記,但要建造如此龐大內容眾多的洞窟,不是一年半載就能完成的。建弘元年題記只是在修建169窟全過程中某一時間的記載,而不是始建的時間。
造成這種認知的原因無外乎兩個,一是我們對炳靈寺石窟的核心價值宣傳不夠,下一步在世界文化遺產的弘揚展示中還要下功夫;二是近半個世紀以來專家學者們對炳靈寺169窟和“建弘題記”的研究,雖然成果卓著,但開展的學術交流活動還是明顯不足。也許是專家學者們在研究中往往是埋頭鉆研,沒有將科研成果充分地與國內外同行交流,也沒有向大眾、新聞媒體展示和分享,以至于造成了這樣的誤區。
“建弘題記”在學術界引起的最大爭議不在其具體內容上,而是在于題尾的“建弘元年歲在玄枵”這一紀年題記。一是“元年”,二是“玄枵”。
最先提出問題的是張寶璽先生,他在《建弘題記及其有關問題考釋》一文中提出:“題記尾書‘建弘元年歲在玄枵三月廿四日造’。若按玄枵紀年推算應為建弘五年(424年),‘元年’二字是清楚的,應以建弘元年為是。”(23)張寶璽《建弘題記及其有關問題的考釋》,《炳靈寺石窟》,第163-173頁。
“建弘題記”發現不久,日本學者福田敏男在日本《美術研究》1971年7月第176號上發表文章《炳靈寺石窟の西秦造像銘につぃてわ》,提出了“建弘五年”的觀點。
敦煌研究院研究員王惠民先生就此問題專門寫了文章《炳靈寺建弘題記應為建弘五年》,他在文章中闡述道:“我們知道,‘玄枵’系十二星次之一,與十二辰相配為‘子’。建弘元年歲在庚申,與‘子’無涉。建弘五年歲在甲子,此年即‘歲在玄枵’。發愿文中‘建弘元年’雖不誤,但‘玄枵’紀年要可靠的多,所以我們有理由懷疑題記的書寫手在此將‘建弘五年’誤書為‘建弘元年’”。(24)王惠民《炳靈寺建弘題記應為建弘五年》,《敦煌研究》1998年第3期,第167頁。
王惠民先生提出的另一個佐證是位于六號龕的十方佛題材,他認為此龕十方佛題材出自于《華嚴經·如來名號品》,而此經的翻譯地點在建康(南京),翻譯時間大致是418-421年。王惠民先生認為:“建弘元年為420年,此時《華嚴經》尚未譯出,該窟絕不可能采用次年才譯出的佛經為依據的。若建弘五年建窟,則完全可能采用新譯之經了。”(25)王惠民《炳靈寺建弘題記應為建弘五年》,第167頁。
王惠民先生的觀點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針對王惠民先生的觀點,蘭州大學魏文斌教授寫了文章與之進行討論,在《關于炳靈寺石窟研究的幾個問題》一文中論述道:
總而言之,象“建弘元年”這么重要的細節是不可能疏忽而致書寫手筆誤寫錯,而且改元在中國歷史上作為一個王朝來說是十分重大的事情,不可能在兩個月后在規格較高的功德主主持下而出現錯誤。關于“玄枵”,閻文儒先生的推斷應該是比較正確的。即“玄枵”與十二辰相配為子,但并不一定是“甲子”的意思,“歲在玄枵”即“歲在子”,玄枵又為虛北之意,北可能為十二辰之始,即“子”,則“子”即代表元始,與“元年”之元正相合。因此“歲在玄枵”就無筆誤的可能。所以此墨書造像題記中最末一句“建弘元年歲在玄枵三月廿四日造”既無筆誤現象,又不存在相互矛盾之處,是正確的。(26)魏文斌《關于炳靈寺石窟研究的幾個問題》, 顏廷亮、王亨通主編《炳靈寺石窟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27-135頁。
同時也認為,晉譯《華嚴經》在完全譯出以前,位置靠前的《如來名號品》已經譯出,并已經傳到了西秦,這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建弘題記”是在一個特殊的國度,特殊的年份,出現的一個特殊的紀年題記,卻對后世有著非凡的意義。眾所周知,西秦是乞伏鮮卑在強敵環伺的地方所建立的割據政權,東有后秦,西南有吐谷渾,西北有南涼和北涼,東北有赫連勃勃的大夏,這些諸侯國雄踞一方,對西秦虎視眈眈。西秦共歷四帝四十七年,國力不強,國運短暫,而且命運多舛。淝水之戰后,原先依附于前秦的乞伏鮮卑在其首領乞伏國仁的率領下起義,宣布自立。385年,自稱大單于,領秦河二州牧,筑勇士城(榆中東北大營川)為都,史稱西秦。建義四年(388)乞伏國仁死,其弟乞伏乾歸繼位,稱大單于,河南王,遷都金城(蘭州西)。太初八年(395)乞伏乾歸稱“西秦王”。太初十三年(400)后秦攻打西秦,西秦大敗而失國,乞伏乾歸成了亡國之君。太初十五年(402)乞伏乾歸之子乞伏熾磐受后秦姚興委署為建武將軍、西夷校尉、行河州刺史。六年后(408)乞伏熾磐擊敗南涼,攻克枹罕(臨夏),擁戴其父乞伏乾歸再度稱王。永康元年(412)乞伏熾磐定都枹罕,年號為永康。420年乞伏熾磐立子乞伏暮末為太子,改年號為建弘,這一年就是建弘元年。428年,乞伏暮末繼位改年號為永弘。永弘四年(431)大夏赫連定滅西秦。
西秦四十七年的歷史,基本上是在飄搖動蕩中度過的,外部強敵環伺,內部王族傾軋,人民無不渴望一個和平安詳的社會環境。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西秦這么一個國力羸弱且政局極不穩定的小王國,佛教何以如此興盛。作為統治者的乞伏家族也十分崇信佛教,寄希望佛祖保佑政權永固。史稱:“乞伏國仁,隴西鮮卑,世居苑川,為南單于。前秦敗后,遂稱秦王,仍都子城,尊事沙門。時遇圣堅行化達彼,仁加崇敬,恩禮甚隆。即播釋風,仍令翻譯,相承五主四十四年。”(27)[隋]費長房《歷代三寶紀》卷9,《大正藏》,第49冊,第82頁。
對于西秦這樣一個小國而言,立太子乃是國之大事,在古代因立太子而改元也是常有的事。在這樣一個舉國喜慶的日子里修廟塑佛繪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了。“永初元年(420),春,正月,乙亥,魏主還宮。秦王熾盤立其子乞伏暮末為太子,仍領扶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赦,改元建弘”(28)[宋]司馬光編著,[元]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卷119,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3732頁。。再從“建弘題記”所在的169窟第六龕的修造供養人來看,更是些位高權重的人物,有國師高僧,有皇室眷屬和達官貴人,如護國大禪師曇摩毗、比丘道融、博士安南姚慶子、侍生廣寧邢斐,更有皇室成員“乞伏罡集”等。
綜上所述,公元420年,崇信佛教的西秦國主乞伏熾磐宣布立其子乞伏暮末為太子,改元建弘,并大赦天下。為紀念這一重大事件,西秦國的達官貴人們對當時的“皇家寺院”——唐述窟(炳靈寺)進行了重修,修完后留下題記,這應該是“建弘題記”的緣起和來歷。
關于“建弘題記”內容本身的研究以及“歲在玄枵”究竟是建弘元年還是建弘五年爭論,前文中已經列出了諸多學者所錄的多種版本的錄文,在研究成果一節中也做了描述。閻文儒、張寶璽、董玉祥、王萬青、王惠民、魏文斌等先生在題記內容的解讀和研究上已經取得了令人欽佩的成果。
可以說,乞伏鮮卑留給我們的遺產完好地保留在了炳靈寺第169窟,169窟是西秦歷史文化的集中體現,而“建弘題記”是西秦歷史文化皇冠上最耀眼的一顆明珠。學者們已經對“建弘題記”的價值做過深刻而精辟的評論,歸納起來一句話,“它是研究中國早期石窟的一個標尺”,在此不一一贅述。我要談的是如何進一步拓展“建弘題記”及其169窟的研究領域問題。
一是“建弘題記”研究應該與乞伏鮮卑和西秦國歷史研究相結合。169窟“建弘題記”的發現極大地補闕了正史中對乞伏鮮卑和西秦的歷史記載。在有關乞伏鮮卑與西秦歷史的文獻史料里幾乎沒有提及炳靈寺169窟,更沒有“建弘題記”。1963年調查隊員們冒險登上169窟,打開神秘的天橋洞,就等于打開了塵封千年的西秦國和乞伏鮮卑民族歷史文化的寶庫,這里珍藏著七十余尊各類佛教造像,一百多平米的壁畫,尤其是“建弘題記”、“丙申題記”等墨書紀年題記以及大量的人物榜題,這是中國其它石窟中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寶藏,對研究乞伏鮮卑和西秦國歷史,提供了極為豐富的營養補品。但是,169窟及“建弘題記”的發現已經過了六十多年,這些珍貴的資料,迄今尚未引起史學界的足夠重視,尤其是研究十六國史和鮮卑民族史學者的重視。未能在十六國史和鮮卑民族史的研究中發揮足夠的作用,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缺憾。
二是將第169窟及“建弘題記”研究與河州地方史研究結合起來。169窟及“建弘題記”在河州文化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炳靈寺石窟之所以成為中國北方地區、黃河岸邊和絲綢之路上具有無可替代價值的佛教石窟寺,與河州獨特的地理位置和多元的古代民族文化分不開。
河州,是一塊神奇的土地。四條文化古道在這里交匯。一條是黃河,是我們中華文明的搖籃;一條是絲綢之路,是一條東西文化交流的通道;一條是唐蕃古道,是漢藏文化交流的道路;還有一條是茶馬古道,是高原與中原及南方文化交流的路線。文化的匯聚為炳靈寺石窟的出現勾勒出了宏偉而壯闊的背景和舞臺。自古以來,多種民族在這里繁衍生息,相互融合,先后有羌族、匈奴、氐族、鮮卑、吐谷渾、吐蕃、黨項等民族成為這里的主人,創造了燦爛輝煌的文化。炳靈寺石窟留下了這些民族活動的印記,尤其是乞伏鮮卑,定都河州枹罕后,把炳靈寺的佛教活動推向了高潮,炳靈寺石窟十六國時期的造像壁畫絕大部分是乞伏鮮卑創作的。當然,我們也看到,在乞伏鮮卑經略河州之時,吐谷渾等民族也在河州大地上與乞伏鮮卑犬牙交錯地存在著,特別是西秦國建立初期,其勢力主要在蘭州榆中一帶與南涼對峙,而真正控制河州的未必是乞伏鮮卑,可能是先期經過這里的吐谷渾勢力。因此,我們認為,早期經營炳靈寺天橋洞的不一定是西秦,有可能在乞伏鮮卑控制整個河州前,早有人先入為主了。這就不難理解炳靈寺169窟中的壁畫和塑像多次出現疊壓關系、打破關系,也不難理解史書中有“晉泰始年之所立也”(29)[唐]釋道世著,周叔迦、蘇晉仁校注《法苑珠林校注》卷39,北京:中華書局,2003年,第1247頁。的記載了。這種通過研究河州地區古代的民族關系來研究炳靈寺石窟的發展演變或借助炳靈寺石窟的研究進一步推進河州古代民族關系的研究,還基本上處于空白狀態。“建弘題記”及其169窟的塑像壁畫不應該僅僅是研究中國早期石窟的一把“標尺”,更應該成為撬動研究河州乃至整個西北古代民族關系的一根杠桿。
但目前的現狀是,在河州的學者或研究河州歷史文化的學者鮮有人對炳靈寺石窟進行研究。同樣,研究炳靈寺石窟的人,也沒有把炳靈寺石窟放到河州當地文化的大環境里去思考,像兩個孤獨的苦行僧在行走。二者不能有機地結合起來,這不能不說是研究河州或研究炳靈寺石窟者的缺憾。盡管,近年來有學者呼吁,二者應多互動,多交流,多聯絡,但效果不彰。通過著力研究和發掘炳靈寺石窟的核心價值,進而帶動整個河州歷史文化的研究和提升;通過對整個河州地方文化的研討,把炳靈寺石窟的學術研究水平推上一個嶄新的領域,這應該是目前我們面臨的一個亟待重視和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