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影響中國傳媒業發展的四大基本維度:政府規制、市場產業、技術革命、社會安全
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影響中國傳媒業發展的基本變量來自三個方面,即:政府規制、市場產業和技術革命。但這次新冠疫情啟發我們,社會安全也是影響中國傳媒業發展的重要因素。因為在非常態的社會,傳播有著與常態社會不同的目標、邏輯、機制與規則等等。因此,考察社會安全對于傳媒業的影響,是認識和把握傳媒發展中的機遇、問題與挑戰的重要變量,因此,政府規制、市場產業、技術革命、社會安全成為影響中國傳媒業發展的四大基本維度。
(一) 從底線思維到基本面價值取向的把控:政府規制影響中國傳媒業的發展
政府規制對傳媒業的影響是非常明顯的。2017年,由字節跳動公司出品,擁有四億多用戶的APP“內涵段子”被封禁是中國互聯網治理中的一個標志性事件。此次處罰對互聯網公司而言,是一種當頭棒喝,改變了過去互聯網監管“就事論事”的傳統,而關涉到互聯網平臺的傳播價值形態(“內涵段子”被處罰的原因并非某個具體的內容違反了某一條法規禁止的事項,而是其內容基調與黨和政府的主流邏輯背道而馳)。至此,中國各大互聯網公司的行為邏輯發生了明顯轉變,內容的總體取向價值由過去所遵從的“底線思維”,開始向黨和國家的核心價值邏輯積極靠攏轉型。比如字節跳動公司積極啟動了“黨媒算法”工程,騰訊公司與光明日報合作共建黨建頻道等等。
(二)互聯網發展的上半場與下半場:市場產業影響中國傳媒業的發展
市場發展的不同階段,實質上是發展目標、發展重點與發展邏輯的不同,因此,掌握市場發展的階段性特征便顯得特別重要——它對于我們認識和把握何者為發展的主導性要素及關鍵性操作至關重要。我們把迄今為止的互聯網市場發展區分為 “上半場”與“下半場”,在這兩個不同的發展階段上,某些傳播元素對于發展的意義和價值是大不相同的。在互聯網發展的上半場,傳統主流媒體的發展經歷過所謂“至暗時刻”,伴隨著的是煎熬、焦慮和某種程度上的自信喪失。曾幾何時,內容和渠道是傳統媒體的兩大價值立足點,而在互聯網發展的上半場,這兩大立足點受到相當程度上的動搖和解構。傳統媒體與互聯網企業在技術方面存在差異、對市場的反應更不敏感、內容方面限制表達的因素更多等等,這就導致傳統主流媒介在互聯網發展以跑馬圈地式的“網絡化”為特征的“上半場”的競爭中相對落后,造成市場規模的“弱勢化”和影響力的“邊緣化”,特別是用戶和員工的大量流失成為了傳統主流媒體的“痛點”。當前互聯網的發展進入到以“垂直化”、“專門化”發展的“下半場”,傳統媒體在互聯網上半場所處的尷尬格局是否會發生轉變呢? 答案是肯定的。
在互聯網的下半場,“連接”達到飽和,上半場的優勝者不再能夠繼續依靠規模優勢在下一步的發展中取勝?!盁o關系不傳播”、“無關系不價值”在下一步社會建構中的價值凸顯,使得社會關系資源的激活能力和運營能力成為社會“媒介化”過程中的關鍵性資源和能力,成為線上社會建構的動力機制。傳統主流媒體運用強大的“在地性”優勢,他們深耕一個地區、一個領域長達數十年之久,對于這個地區、這個領域中的方方面面有著豐富而密切的聯系,并且具有極強的激活、動員和整合能力,再加上傳統主流媒體所保留的“社會地位授予”功能,傳統主流媒介會在互聯網發展“下半場”的全社會“媒介化”的進程中,擁有突出的競爭優勢。
進入社會的媒介化發展階段,傳播學所研究的不僅是內容的傳播,更帶動了整個社會及行業要素與結構的重建——商業、教育、健康、服務業、政治等各個領域在此進程中都會深受影響。以直播帶貨、云上教育及政治表達為例,將關系的連接轉移到線上后,位置不再重要,身份、地位之間的差異也被打破,歸屬感的營造才是關鍵。傳統媒介是一種物理級意義上的覆蓋和渠道的建設,社交媒介則是由彼此間的關注形成的一種信息流動和社會溝通,是一種全新的、基于社會關系的傳播模式。另一方面,基于智能數據的算法分發模式使各種社交關系在互聯網上的連接進一步加寬、加密、加厚。概言之,在萬物皆媒的情況下,未來的媒介將是由用戶的使用和需求來定義的。
進一步看,互聯網的巨大連接能力,為每一個個體賦能賦權,人們擁有了過去人類所從未有過的調動和整合社會資源的巨大可能,個人成為社會運作的基本單位,個人對關系選擇的自由度也得到提升。于是,一個全新的“微?;鄙鐣呀浀絹怼_@種微化是一種社會能量的巨大釋放,一是激活了過去無法為傳統模式所激活和利用的微資源、微價值、微能量;二是提供了傳統社會根本無法提供的、豐富多彩的社會資源的全新結構方式。但社會“微?;钡耐瑫r,又形成了不同的群組與圈層。圈層的存在可以使個性與多樣化得以保存,人們在網上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這點是值得肯定的。但各個圈層之間的封閉又對社會連接、社會協同、社會溝通、社會共識的形成帶來了阻礙。
如何打破圈層封閉的狀態,實現群層化之間的互動與溝通?筆者認為,打破圈層需要一種橫向連接價值屬性的要素。以互聯網中的“扮丑現象”為例子,這是一種亞文化表達,卻是連接社會上相似處境或相同狀態的人的一種媒介,它的主要價值之一就是能夠有效地實現圈層和圈層之間的連接,即“破圈”價值,我們應該對此善加利用。有必要指出,未來社會治理的關鍵就是如何實現人和人、圈層和圈層、階層和階層之間的社會溝通,以實現全社會共識的達成,找到社會的“最大公約數”。因此,主流媒體應該有更廣泛使用的能夠實現“破圈”的價值手段,促成橫向溝通與連接?;ヂ摼W上半場的優勝者,他們的優勢在于連接與溝通效能,但是下半場連接的力量不能光靠互聯網公司和技術性平臺的作用,傳統主流媒體將在互聯網發展的下半場里迎來全新的發展機遇,發揮極為重要的“媒介化”重構中的設計者、推動者和建設者的作用。
(三)技術革命影響中國傳媒業的發展
從技術對于社會影響的大小和深刻程度來區分,不同的技術可以分為改良型的技術與革命性的技術兩種類型。改良型技術是指那種只能引發機制的改善和效能的提升的技術,比如電影工業中的3D技術極大改善了我們的視覺體驗,但對于電影工業的發展模式和價值目標等并沒有大的改變。而革命型技術是指那些能夠導致某個行業領域乃至整個社會發展目標、基本構造、運作邏輯的根本性再造。比如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5G等都屬于革命性的技術,這樣的技術進入社會生活,將提供一種社會建構與運作的全新尺度與標準,會帶來一系列深刻的再造與重構。當前我們處于“萬物皆媒”的媒介環境下,而支撐起萬物皆媒的就是革命性的技術,比如算法,已經無所不及,極大地擴張了傳統意義上“媒介”的概念和范疇,使其對于社會的連接從以往物理世界的連接進入到人的生理世界乃至于心理世界的連接,從對于現實世界的理解進入到了對于虛擬世界的無縫連接。這樣便極大擴張了人們在傳播領域的實踐半徑和自由度。
二、傳統發展邏輯的終結
時代的發展一再表明,創新已經成為未來傳播的生存方式。新時代意味著傳統發展邏輯的中斷和終結,面對全新的現實需要我們有更多的創新與探索,唯有創新才能生存。媒體人經常會犯的兩個錯誤:一是新手會犯的菜鳥式的錯誤;二是內行所犯的刻舟求劍的錯誤。所謂的菜鳥死于常識,老將死于趨勢。具體地說,菜鳥式錯誤即低級的錯誤、常識性的錯誤,在今天技術革命不斷更新時,要通過終身學習來降低常識性錯誤發生的概率。所謂內行會犯的錯誤,就是客觀現實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老將”還墨守成規,以不變應萬變,導致的結果就是一種刻舟求劍式的錯誤。傳統主流媒介發展到今天之所以與我們所期待的樣子相距甚遠,重要的原因就在于犯了不少常識性的錯誤和墨守成規的錯誤。
大眾傳播是一種“點對面”“一對多”式的傳播,競爭成了這一模式下的邏輯必然;而新媒體則是一種“點對點”“一對一”式的傳播,連接和再連接是這一傳播模式下形成功能形成價值的基本邏輯。因此,互聯網世界的第一要則不是競爭,而是合作、協同,建立連接應該成為行業的第一主題詞。所以傳媒人要積極轉變思路,不能墨守成規。如若繼續依靠競爭思維進行設計與運作,在互聯網時代則會舉步維艱。傳統主流媒體要改變“以鄰為壑”的思維,把網絡媒體轉變成合作伙伴而不是競爭的關系。
應該指出,傳統主流媒體的優勢在于“在地性”——在一個地區、一個領域“深耕”多年,與這個地區、這個領域林林總總的要素之間構建了豐富、有效的,正式的和非正式的聯系,并且擁有更多的熟知、信任和威望,這在“互聯網下半場”社會的媒介化重構中擁有強大的關系資源和有力支撐。以縣級融媒體中心的建設為例,如果縣級融媒體能夠充分利用好其在地性優勢,在社會媒介化的進程中建立起服務于本地居民的綜合性政務服務、社會服務與消費交往的平臺,當這個平臺成為當地黨政機構政務服務和老百姓生活中不能或缺的服務性平臺的時候,上情下達的主流內容的推送與到達也就成了這個平臺順理成章的附加功能。這就是老子說的:“大道不直”——真正的社會操作的坦途并非一望而知的“兩點之間的直線”,只有那彎彎曲曲,如江河行地、九曲十八彎的路徑,才是最有效的捷徑。找到這一路徑就是專業工作者的價值所在。
此外,傳統主流媒體的另一優勢在于其強大的“背書功能”,傳統主流媒體具有激活社會資源的能力,起著“定盤星”“壓艙石”的重要作用,能帶來一系列社會相關要素的激活與跟進,這是網絡媒介所不具備的。由此,在未來的社會媒介化的進程中,傳統媒體中那一批具有真正實力的專業型人才是社會重構過程中最寶貴的人才。而未來傳媒人才要處理的對象也會從對于“內容”采集、加工、制作、把關與傳播,越來越轉向“非內容”的社會各行各業“媒介化”重構的社會改造的巨大發展中——在未來的社會媒介化的過程當中,最重要的是對這種關系資源的提取和利用成本機制對于社會相關行業規則和結構的創新設計。
三、5G時代傳播要素的全面變革
現在人們談論5G時代的技術特性比較多,但思考當這些技術特性落在我們的領域之后會導致我們的領域出現什么新的改變,新的現象的人卻很少,其實,深入理解5G對未來的傳媒邏輯以及傳媒價值的實現會帶來哪些因素,這才是我們去面對這種技術改變時需要深刻思考的問題,也是考驗傳媒專業工作者專業功力的時候。眾所周知,5G技術的特點可總結為“兩高”“兩低”,前者指高速率、高容量,后者指低時延、低能耗。技術革命正在從傳播實踐和傳播學研究領域改變著“媒介”“傳播者”“內容”“受眾”這四大基本要素的內容和外延。
互聯網的發展改變了傳播主體,傳播主體開始變得多元化。隨著5G技術的發展,視頻的表達進一步實現泛眾化的變化。視頻的發展為大眾的脫穎而出提供了機會與表達渠道,使各社會主體進入主流的表達當中。在內容供給側上,5G技術帶來了新的傳播主體的改變即MGC,機器人新聞生產。機器人生產內容擁有速度快、成本低、信息能力強等的優勢。大文本的學習使內容生產的風格化表達都可以通過深度學習獲得。其中,社交機器人、深度合成兩項技術發展在未來都是大有前途的產品——前者可以根據數據和算法進行有效的用戶洞察,并在此基礎上進行精準的內容派發,實現政治、文化或商業目標的變現;后者則利用聲音與形象的高仿真模擬,實現虛擬主播(偶像)作為未來各類服務的中介服務者、推薦者、甚至引領者。
意見、信息平衡是社會發展的基礎,社會情緒的平衡也必不可少。當互聯網的巨大連接能力為每一個個人賦能賦權后,社會階層都在為自己的訴求而吶喊時,專業媒體和專業媒體人應該做什么?我認為,在整個社會的傳播過程中,社會需要一個站在全局角度的掌控者、協調者和平衡者,這就是未來傳媒工作者在新的發展時期所承擔的社會角色的轉變。
“數據霸權”“關系賦權”“算法即媒介”“以人為本”是未來傳播的幾大關鍵詞。當前媒介形態由實轉虛,算法將無處不在、無處不有,帶來了“萬物皆媒”的發展結果。在算法成為基礎性媒介的時代,既不否認傳統的內容媒介,又不否認關系媒介,在內容分發上,數據為關系賦權。其中,以人為本是最重要的。
必須指出,傳播創新有三個價值尺度:能否增強社會成員之間的信息流動性;能否擴大人們社會實踐的自由度;能否提升人們對于主客觀世界的把控能力。如果媒介的形態、樣式的創新可以增加社會成員之間的信息流動,那么就是一種好的傳播創新。在擴大人類的社會實踐自由度上,智能媒介發展就是為了擴大人類的生理空間、心理空間、社會空間的實踐自由度。例如VR、AR技術為人們提供了第一人稱的視角來看待現實的方式,并使人的活動半徑從現實世界擴大到虛擬世界,提升了人們的生活半徑與自由度。此外,媒介的創新還會聚焦于人們對于主客觀世界的把控能力。媒體說到底是“人體的延伸”,其技術發展的本質在于能夠簡化、提升人們對于變動的世界的相關認識的把握能力。我們需要考慮的一個關鍵問題是,如何處理人與智能媒介之間的關系,它應該是一種相輔相成、相生相伴的關系。未來新聞傳播的理論與實踐雖然與時俱進地吸納了算法與數字化,但它不變的一個核心邏輯,就是要強調人在這一重構過程中的主體地位,以人為本,未來的傳播應該是一個有溫度的社會聯結者。
(本文系媒體融合與傳播國家重點實驗室(中國傳媒大學)2020 年開放課題“基于流媒體的直播內容樣態研究”(SKLMCC2020KF011) 研究成果之一。)
喻國明:現為北京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執行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專家。
主要社會兼職: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新聞傳播學學科評議組成員、北京市社會科學聯合會副主席、中國新聞史學會傳媒經濟與管理專業委員會會長、《中國傳媒發展指數(藍皮書)》主編、《中國社會輿情年度報告(藍皮書)》主編等。
主要研究領域:新媒體研究;輿論學,傳媒經濟與社會發展;傳播學研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