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給阿彼爾的獻詩

施浩

將夜晚分開

將夜晚分開——這樣的堅守

已不是刻意的建設

每次抵達靜地之前。我獨自長樂

不再喊出你的名字。阿彼爾！

我活著是一種背叛。黑夜一過

即是黎明。我們不再談春暖夏涼的事情

愛過冬天，冰緩緩地流過草地

過眼的綠色與我貧血時的感覺不同

像我黑發的畫像。總在等待亡人的爐火

冷靜地燃燒。送葬的隊伍遠遠地

排在酒桌旁，我無意喊出你的名字：

阿彼爾！這時我被醉生。

天尚未亮。云霞低垂。日出沉淪。

掃墓的人饑饉難耐。

我從夾縫窺見他們的骨頭和米釀

白色光芒照亮我，并且看見你的面孔

阿彼爾。世界分為兩半，一半是亡人

一半是活人的隊伍。我在兩者之間代替你

夜晚、火焰和潮汐

夜晚。嘴唇是兩片落葉，阿彼爾！

你是畫面上的一片。而我是

風中奔跑的洼地的一片

我們在空氣中遁逃，在巖層中遁逃

躲過物欲，躲過奔跑和死亡

天地就那么遠，夜晚的深處

圣水一片。我們就像坐在地毯上

把血跡吮吸起來，擊碎。直到

汲盡軀中的悲恨

在這里，我們的花冠，刺痛，墜倒、

在沉寂的夜里裂爆。迷狂的臉，血和浴盤

你伸手把我的熔巖托起

將一顆流星的火種托起。無邊的

火焰的潮汐，在夜晚燃燒

燃燒的奶馬踩傷愛情的眼睛

我在九月清貧的水域受傷

一匹燃燒的奶馬踩傷我愛情的眼睛

我在空曠聽到一切：草莓的亮光

母鹿的喘息，雁羽的碎片，海的安眠

暮年的情欲，世紀的蘇醒和起身

我向一群逃離的盲象低語

我在九月清貧的水域受傷

田園就要移居最中心的位置

快找到我們的季節了——

不落的夜晚，重疊的夜晚

我在這篇頌詩里把愛情祭獻你

臨近你，我的來路啊

荊棘兮兮。我的手掌從血域陷落

在斑駁中扭曲。在寂靜時炸裂。

利斧的鋒芒將你劈開，將屋檐劈碎

世界被割成無數份。愛恨、聚散、

友情、女兒、霧界。

一切都是這樣的。結束就是結束。

開始就是結束。我將靈魂和殼體

綁在一起。就是將酒斟入酒盅

飲下去！就是永遠。

結束。就是開始。

夢中的婚禮

夜晚。熱情。奔放

我一腳踏進愛麗絲的弦鍵上

海上的星空滔滔閃爍

藍色的草地頻頻微笑

我以自己的歌聲出臺演繹

我自然地擺動自己的身姿

手勢。倒立。幸福地抖擻

滾石的嗓門。用血液懸空。

用目光奔跑：向前。向上。

向河流的歡樂和時間

向海邊的阿狄麗娜和夢中的婚禮

這時候，我要寫信給母親

我要用唱片和遠方給母親寫信

寫給炊煙、灼熱、金黃

寫給黃昏里拾谷穗的女孩

最初的熱戀和紀念

神秘的山崗和誓言

祝他們讀完我的私語之后進入酣眠

我站在舞臺上揮舞燈光

接受鮮花的洗禮

現在可以找到歸宿了

一轉身就是流水

一轉身就是家園

一轉身就是羊群

它們舉起鮮花和掌聲

它們為我預備好外裝和飲水

我將跳下舞臺去在這里居住

它們把我托起放在這里。

深秋的月夜

最初的月亮升起

使草莓顯得高大些

蝙蝠從這里飛走

它們空下的巢

使奔走不息的候鳥

圍過來，休息。現在 ，它們

多像是蝴蝶。或者蜜蜂

在風中穿行。在花蕊里流露愛情

月亮照著戰栗的骨頭

候鳥把白天的疲倦藏起來

把采擷的食物和途中的惶恐收斂

它們為什么要飛到湖泊和島嶼

它們在春天堅定地飛出

和在今天回到深秋一樣

青果和草地已在掉落和枯萎

候鳥將在這里度過冬天

建立火

快把火點著。我們的上空

快要升起太陽、大海、黑色的井

饑餓是藻類的事，從石頭

到苔蘚。從盲童。到光

正午的樹下，葉片斑駁的圖案

我們能看得見的。羊群走動

石頭肉搏。芒刺與芒刺沖撞

人麻木地改變方向

火！臆測的火。只有火

才會使用語言，才會使用感情之劍

驅動我們。看鹽成為食粒

看相成為金。或者是土

分解的火。一半的火

風是他的領主，是黑衣的神父

前行者。趕走他們。建立火。

火種沿著她的腳漫游

透明的液體來自我的根體

透明的音樂來自我的呻吟

要風見風。欲水還水

平臥的山。起伏的山。運動的山。

戰栗的山。火種沿著她的腳漫游

像溪流的起步，帶走一叢一叢

草莽和春蟲。草是墨綠的

肉是赤紅的，我扭合這兩類

相同的軟體，淌出樹汁一樣的生命

什么在歌唱？什么在夜晚歌唱？

生鐵的夜晚，世界濃縮在

一個嬰兒的啼哭中。人間的晚宴上

擺滿果林。上面荊棘叢生

沾滿乳味和掌紋。行走的亡人

從早到晚孕育著

嬰 兒

寧靜之至。伸手可觸的乳汁

樹叢中的母鹿，微微顫動的葉片

軟水變成晚秋里的固體

與寂寞交談。我涉足

那座草園。我的手背把液體

從植物的根分開，把胸壁貼近光芒

火沿著冬天的邊緣抱緊嬰兒的皮膚

光亮如鍍，音樂無法接近寧靜。

就像樹無法接近成熟

我用手撥開初雪的陽光

春水的亮度透過來，我的笑容

開始收斂。水從皮膚的表層流露

我聽到蟬聲徐徐降落

我聽到蟬聲徐徐降落

從朝霧到午夜，那是我曾在詩歌

里寫過的地址，一間小木屋

一排泥巴墻，一片苦竹林

我夏季的獨居者，聆聽它不休的歌唱

我能聽懂它唱的不是夏天

那是朝圣者的精神

那是我的初衷。那亮碩的翅膀

到傍晚就微微顫著臉上的皺紋

飛出來。它把血絲和蚧留在

我的斟滿水的杯子里

要我飲進去，到達空曠的遠方。

水漫過最后的河流

水漫過最后的河流

把音樂推到很遠的鄉村

有月光的夜晚，深井的表面

結滿動人的晶體

立體的光芒逼過來

語言陷入面孔的內部

夜風從背后吹過來，與冰凍對逆

我想起最與獨處有關的事情

誰看見井底的暖色月亮

誰選擇這樣的冬夜獨自白頭？

新 生

到了夜晚，我將站在陽臺上

和你握手言好

四周是曠野和農夫

樹上掛滿金燦的葉子和果實

風從遠方吹來

血液升溫，孕婦分娩

煙火出自誰家的屋頂

我的欲望從這里升起

在傍晚，一顆碩大的棗子

率先墜落大地

我手捧小小的嬰兒的呼吸

面對這樣的秋夜

向大地點燃第一只燈盞

多么悅耳的聲音刺進寧靜

水面安詳，沒有力量能阻止它

沒有力量能阻止隕落和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