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變白薯

◎ 葉廣芩

丈夫說我給他當主婦當得任勞任怨，表現不錯，因此決定利用寒假帶我到美國旅游一趟，好好犒勞我一下。

跟當地旅行社聯系，旅行社說因為我們是中國護照，需要自己到位于東京的美國駐日本大使館辦理手續，其實這無異于婉言拒絕。跑到東京去，兩個人來回光車票就得十萬……不去了！不去了！

丈夫說，寒假在日本旅游也挺好，到北海道去滑雪，吃大螃蟹，美國未必能有那么大、那么漂亮的大螃蟹。我說：“就是的，日本的大螃蟹比美國的實惠。”

我們就找日本的旅行社，決定去北海道。旅行社說太晚了，寒假正趕上黃金周，全日本放假十天，旅行社的安排一個月以前就滿了。

我說：“不就是吃螃蟹嗎？到廣島的飯館去吃螃蟹放題，咱們可著勁兒吃個夠。”“放題”是日本話，就是交一定的錢，在一定的時間內隨便吃，能吃多少吃多少。

到了螃蟹放題店，櫥窗里的紅螃蟹果然很誘人，里面的人也不少。丈夫推門要進去，我說且慢。店門口的招牌上寫著：放題每人只限60分鐘。

我對丈夫說：“你我都不是海邊長大的，我們與螃蟹也沒有親戚關系，彼此并不是很熟悉，這樣吃起來熟練程度就是個問題。以我們的水平，一個鐘頭摳不完一個大螃蟹，跟那些從小就在螃蟹堆里長大的日本人相比，我們肯定吃虧。”

丈夫說：“那你說怎么辦？”

我說：“咱們只要拿出一個人的飯錢來，就能到商店買好多上等的螃蟹，拿回家蒸著吃。就著西鳳酒，咱們想吃幾個鐘頭就吃幾個鐘頭，比在這兒緊張地吃一個鐘頭滋潤。”

于是我們去商店，路上丈夫使勁夸我“老是比他聰明”。我得意地說：“這叫腦筋急轉彎。”

商店里有從北海道運來的大螃蟹，在冷凍櫥窗里放著，包裝精美，價格不便宜。我說：“這是送年禮用的，看著好看，不實在。咱們自己給自己買，用不著那么精致的包裝，木頭盒子和花緞帶也不能吃，但都算錢呢。”

丈夫說：“螃蟹是去年凍的也未可知。”

我說：“那倒不至于。”

我總覺得給自己買近乎禮品的北海道螃蟹不劃算，便來到水立柜旁，又覺得那些雜牌螃蟹不好。水產的旁邊是蔬菜，鹿兒島產的大白薯剛上市，又大又鮮，將對面的小螃蟹一下比了下去。于是，我買了一兜帶回去蒸。

晚上吃著白薯，喝著稀飯，我仔細一想，不對，這犒勞怎么從美國變成大白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