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賢小任

趙宗彪

號稱“鳳雛”的龐統龐士元先生，被水鏡先生司馬徽目為當世奇才，與諸葛亮并稱為“一龍一鳳”，司馬徽老人認為，只要得到兩個人當中的一個，即可以得到天下。龐統確實也有一些真本事，所學的又是經世治國領軍之韜略，是當時的顯學。只是有一樣不好———相貌太差。魯肅向孫權推薦，“權見其人濃目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加上龐統言語沖撞，把孫權惹惱了，丟下狠話：“吾誓不用之！”

不要以為古人比今人矮小。漢代的一尺，大約相當于現在的23厘米，《三國演義》中，身長八尺（1.84米）的人，就有劉備、諸葛亮、張飛、趙云、陸遜、魏延、馬騰、許褚、文丑等，而身高九尺（超過2米）的人，也有關羽、華雄、王雙、郝昭等輩。相貌堂堂的孫權看到丑男不喜歡毫不奇怪。魯肅是惺惺惜惺惺，覺得過意不去，知道劉備的公司草創，正在招兵買馬，就做了個順水人情，向劉備寫了一封推薦信。其實，龐統的朋友諸葛亮也已向劉備寫了推薦信了。

龐統見了劉領導之后，長揖不拜，連最起碼的禮貌都沒有。出身低微之人最在乎別人對他的禮節，劉備雖號稱“皇叔”，也念過幾天書，但從小貧寒，實際上不過是小個體工商戶，自然特別在乎有名氣有文化者對自己態度是否恭敬。見龐統不但沒有好相貌，禮貌也同樣沒有，心中當然也不悅。但看他名氣大，推托說，我們這里機構改革的三定方案剛出臺不久，現在中樞機關的領導職數都已滿額，只有邊遠地區的耒陽縣長一職尚無人去，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你就去吧。同時，又開了空頭支票：“如后有缺，卻當重用。”龐先生本是志存高遠之人，豈是區區七品小官能打發的？但此時諸葛亮剛好出差在外，回家的路費也沒有了。千個法萬個法，不如領導一看法，下屬只能沒辦法。

龐統心中一萬個不樂意。“統到耒陽縣，不理政事，終日飲酒為樂；一應錢糧詞訟，并不理會。”馬上有人向上級報告，言“縣事盡廢”。劉備大怒，丑人尚如此作怪，法度何在？立馬派三弟張飛當欽差大臣去督查，如果屬實，讓他便宜處置。

就在張飛怒入耒陽責問之際，龐士元隨即喚來公吏，將百余日來所積公務，都取來剖斷。“統手中批判，口中發落，耳內聽訟，曲直分明，并無絲毫差錯。民皆拜伏。不到半日，將百余日之事，盡斷畢了，投筆于地而對張飛曰：‘所廢之事何在？曹操、孫權，吾視之若掌上觀文，量此小縣，何足介意！飛大驚，下席謝曰：‘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當于兄長處極力舉薦。”———幸虧是比較尊重知識分子的張飛去，要是換了關云長，說不定不由分說，在他未上堂辦公之際，早就把他咔嚓一刀砍了。

這時，龐統才拿出魯肅的介紹信來。老魯在信中說，龐士元大才，當縣長和地級市市長肯定不夠盡其才；以貌取人肯定也不行，要重用。

后來，孔明回來了，聽說龐統到了，急向劉備解釋說：“大賢若處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視事。”當然，后來是皆大歡喜：龐統又出示了諸葛亮的推薦信，張飛又極力嘉許，劉備降階請罪，遂拜龐統為副軍師中郎將，與孔明共贊方略。規矩是領導定的，規矩也是領導破的。前者是秩序，后者是創新。龐統這個發完了牛脾氣的大賢，終于被大耳朵的大漢朝皇叔委以重任了。

大賢小用，從社會的智力成本來說，不過是一種人才的浪費。但如果相反，小賢而大任，則帶來的，只會是災難。

三國之中，最明顯的小賢而大任者，是關云長先生，他適合做一員戰將，而做一個方面大員，確非所長。

大賢與小賢，在很多情況下是難以分得清的。人總以為自己是大賢，總以為自己是小任，總不服氣，不平衡。許多內斗，就因此所致。呂布不過一介武夫，自以為大賢而小任，故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水。

三國以后的晉代，出了個大詩人叫謝靈運，后人稱他為山水詩的開山祖師爺。他說，天下之“才”總共只有一石（也就是十斗而已），曹植獨得了八斗，我謝靈運得了一斗，還有一斗，就讓古往今來的所有人共用了。我們大約有14億人口，如果讓大家來自評，然后算總數，這“才”，沒準要在100億斗之上。

選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