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達馬西奧(Antonio Damasio)認為情緒是具身的情緒,離開了身體這個載體,情緒就失去了根基無從談起,并由此提出了“軀體標識器假說”,但關于這個假說的可行性則眾說紛紜、褒貶不一。達馬西奧的情緒理論有其合理性與科學依據,他在哲學理論基礎之上對情緒進行認知神經科學分析,并提出了情緒的具身研究,開啟了情緒研究的新篇章。但由于他過度強調軀體的作用,忽視了情境等其他因素對情緒的影響,因此情緒理論仍有待完善。本文認為情緒的復雜性決定了單一的研究取向難以對情緒進行全面闡述,應該從認知、生理和環境這三個視角對情緒進行整合研究,從而獲得更加客觀和全面的認識。
關鍵詞:情緒;軀體標識器假說;系統論;具身認知
中圖分類號:B0?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20)01-0048-03
本文所要探討的情緒概念是從情緒的神經生理結構、認知層面以及社會環境因素等對情緒進行整合探究,以此來對情緒進行更加全面的定義。由此,本文認為情緒是指主體對于自身感受體驗的認知以及對外界環境的評價,并涉及身體的表現行為。簡言之,“情緒是以個體的愿望和需要為中介,表現為人對客觀事物的態度體驗及相應的行為反應”[1]。此外,本文所探討的腦(brain)與心智(mind)是包含于身體的,腦是包含在身體的器官之內的。在此區別于笛卡爾及其追隨者將大腦與身體二元劃分的思想。正如海德格爾所強調的心智、身體和環境是一個統一體。
本文旨在對達馬西奧的情緒理論進行闡釋與評述,并著重對達馬西奧的軀體標識器假說進行探究,指出達馬西奧的情緒理論的科學性價值與不足之處。并在此基礎之上對達馬西奧的情緒理論進行完善,以更加科學且系統的研究方法對情緒進行探析,以此對情緒進行更加全面且深入地解讀。
一、對軀體標識器假說的批判
(一)過度強調軀體的作用
認知神經科學家貝內特認為“情緒并不是告訴人們什么是好和什么是壞的軀體意向。”正如我們感到害怕,是因為看到老虎從籠子里跑出來了,而不是因為我們的心跳加速、四肢發抖等一系列軀體狀態,我們會產生這樣的軀體狀態也不過是因為我們害怕而已。由此可以想到威廉·詹姆斯的情緒理論:我們哭,所以我們感到悲傷,而不是因為我們感到悲傷才哭的。而達馬西奧的情緒哲學可以說是繼承并發展了詹姆斯的情緒理論。斯托曼(K.T.Strongman)認為達馬西奧的情緒哲學可以說是一種“后詹姆斯主義的哲學分析”。
“達馬西奧認為情緒的本質就是一系列軀體狀態的改變,而勒杜在此也持近似的觀點,勒杜認為腦的狀態和身體的反應是情緒的基本方面。但貝內特認為情緒既不是腦的狀態,也不是軀體的反應,因為要描述某種情緒,某人不可能只描述自己的腦和軀體狀態,而全然不提環境、相關知識和信念。在此,情緒詞匯并非是描述情緒擾動的身體反應的名詞,身體反應也并不是情緒的基本方面。反之情緒的基本方面應該是主體對于環境中的某種恰當的情緒對象的反應。達馬西奧將情緒的本質視為身體狀態的變化的積累,身體上的變化被認為是由心理意向引起的。”[2]
斯托曼等一些學者認為達馬西奧高舉具身一體化的大旗來抨擊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但實質上達馬西奧無非是從“笛卡爾劇場”走向了情緒的“身體劇場”。我們通過觀察軀體的一系列變化就可以監控情緒,這顯然有些武斷與片面。例如有些文化中的群體習慣于壓抑自己的情緒表達,因而他們不會表現出一系列的軀體狀態,但他們此時卻飽含某種情緒。達馬西奧認為“情緒就是簡單或復雜的心理評估過程與對這一過程的傾向性反應的組合,其中傾向性反應大部分指向軀體,結果是出現情緒性軀體狀態。”由此可見,達馬西奧的情緒理論確實有“身體劇場”的傾向。
(二)忽視情境的重要性
達馬西奧認為“情緒的本質是一系列軀體狀態的改變。”這一說法顯然有些片面,情緒的產生固然離不開我們的生物機制,但卻遠遠不止是軀體能夠影響我們的情緒。貝內特曾明確指出:“情緒既不是腦的狀態,也不是身體的反應。要描述某種具體的情緒,某人不可能只提及腦的狀態或身體反應,而不涉及它們產生的環境。”
達馬西奧在闡述自己的情緒理論時也曾提出過情境對于情緒的重要性,但他并未將情境與軀體的作用視為同等重要,以致于在最后得出結論時,他只強調了軀體的重要性,而因此忽略了情境的作用。
在達馬西奧看來,軀體就是情緒的劇場,“所有的情緒都把身體作為它們的舞臺,情緒反應的多樣性導致身體和腦發生深刻變化。所有這些變化構成了最終成為情緒感受的神經模式的基礎。”[3]由此可見,達馬西奧確實是忽視了情境的重要性。
二、對軀體標識器假說的分析
(一)軀體標識器假說的原理
達馬西奧在對前額葉受損患者進行研究后提出了軀體標識器假說。他將情緒分為“基本情緒”(basicemotion)和“次級情緒”(secondaryemotion),而這兩種情緒機制的協同作用共同構成了軀體標識器假說的建構。
達馬西奧用一個例子來說明了以康德為代表的哲學家認為僅僅依靠理性來進行決策的傳統決策觀點的不足之處以及軀體標識器假說的可行性。我們現在來想象這樣一個場景:假設你擁有一家公司,現在面臨這樣一個情況:即將與你合作的客戶可以給你帶來巨大的收益,但與此同時他是你好朋友的宿敵,而你將決定是否進行這次交易。傳統的決策方案(即我們通常所持的觀點,也是柏拉圖、康德和笛卡爾所持的觀點)會是:運用高階推理,排除情緒的干擾,考慮所有情境可能出現的不同情況,計算不同決策所可能導致的結果與收益……若我們采取上述決策方法,則只有兩種可能結果,好的結果是你需要花費一天甚至更長的時間來對上述各種情況進行分析預估;而壞的結果則是你根本無法做出決策,因為你已經迷失在計算之中了。而軀體標識器假說則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決策方法就可以幫助我們做出決策。在我們根據上述的數據進行推理之前,一個不好的念頭或感受一閃而過,即當與某個反應相關的負性結果出現時,哪怕只是一個瞬間,個體都會體驗到一種不愉快的軀體反應,這種不愉快的反應使得你不會做出與它相關的決策,進而你所面臨的決策的可供選擇項減少了,你可以更準確快捷地做出自己的決策。
上文中曾提到達馬西奧將情緒分為基本情緒和次級情緒。“基本情緒的神經機制是邊緣系統回路,這個回路的主要參與者是杏仁核和前扣帶回。基本情緒是指在意識層面上了解情緒,可以對某類刺激做出直接的軀體反應;緊隨其后的便是次級情緒,當個體開始進行感受,并在場景、事物與基本情緒之間建立起系統聯系時次級情緒就產生了。次級情緒是指我們在社會情境當中與教育的過程中所形成的,是將特定的刺激和與之對應的軀體反應相連接的機制。次級情緒的神經機制是前額葉皮層。”[4]
(二)情境對于情緒的重要性
達馬西奧的情緒理論過多地強調了軀體的作用,從上文中的軀體標識器假說就可看出,在論述情緒時,他僅僅從軀體與大腦的層面去解釋情緒對于決策的影響,而絲毫未提及情境的重要性。舒茨(Alfred Schutz)曾指出:“簡單地將身體作為一個表達場所來討論太不精確”。
如若軀體標識器假說只關注于軀體對于情緒的作用,那么其觀點的可行性就勢必會顯得單薄且片面。情緒是一個復雜的現象,而僅從軀體或大腦對其進行探究顯然是有些不足的。正如扎哈維(Dan Zahavi)所說:“鑒于我們在一個共有的世界里彼此相遇,更為富有成效的是關注共有的動機背景和情境。”而對于情緒的理解也因如此。
三、系統整合下的情緒具身認知分析
本文對于軀體標識器假說是持批判性地繼承態度,軀體標識器假說雖有不足,但它的核心思想仍是值得我們借鑒并學習的。本文認為應該結合身體(包含大腦認知)與環境對情緒進行整合研究,以此達到對情緒更全面地定義。
(一)系統整合對于情緒研究的重要性
“整體性是系統最為鮮明、最為基本的特征之一,系統具有整體性,但不能歸結為整體論。系統論之所以在當代得到了極大的重視,不僅在于它具有科學的形式,而且更重要的是它既有這樣的科學形態,又是一種新的思維方式。”
而對情緒進行整合研究正是遵循了系統論的方法論思想,這是一種新的思維方式。在此基礎之上結合達馬西奧的情緒具身理論,由此可對情緒進行更加全面且深入地探究。
斯托曼在其著作《情緒心理學——從日常生活到理論》中列舉了150余種情緒理論,而這些理論分別是從生理、行為、認知以及現象學等視角對情緒進行探究。他在最后也指出:“正是由于情緒本質的復雜性使得各界學者從不同的角度對情緒進行探討,而對情緒進行跨學科研究雖然是大膽且冒險的,因為這樣做不僅使情緒理論多樣化而且還更加復雜化了,但是對情緒的研究本身就是一種復雜化的探險。”而本文認為應該以哲學、心理學和認知科學哲學為根基,對情緒進行腦、身、環境的整合探究,這顯然是一條前人沒有過多走過的道路,或許也會被認為是不理智且缺乏合理性的,但正如斯托曼所說:“跨學科的研究可以將我們帶入一個嶄新的世界,在這里情緒是完整的,而且人們也認識到了情緒的完整性。”邁克爾·加扎尼加(Michael S.Gazzaniga)也曾指出“對情緒的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方法已經不再著眼于對獨立、分離的神經結構研究,而逐漸轉變為著眼于整個神經系統的研究。”由此可以看出,現在對于情緒的研究已經開始注重系統整體性的探究,而不再像之前那樣僅僅從認知或僅僅從生理來對情緒進行解讀。
(二)對達馬西奧情緒理論的完善
達馬西奧通過顛覆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來開啟具身一體化的新時代,這無疑是為認知科學哲學翻了一頁新的篇章,開啟了一個新的研究領域。達馬西奧從神經科學的視角對情緒進行剖析,指出了情緒的神經生理機制,在此之前的情緒研究都傾向于心理學的視角,但心理學都重實驗而輕理論,但達馬西奧的情緒理論則顛覆了以往的研究傳統,他不光對情緒進行實驗探究,而且還據此提出了自己的方法理論。
通過對達馬西奧情緒理論的研究以及系統論的整體性方法論的解讀,可以看出多視角、跨學科的研究對于情緒的解析是極其必要的。而針對達馬西奧所欠缺的整體性視角,可以既批判性地承襲達馬西奧的具身神經科學研究,同時又在當代具身認知的系統整合的研究視域下對情緒進行更進一步的探析。以具身認知的哲學視角加之嚴謹的哲學方法論作為指導,使得情緒理論可以得到更加完善的發展,并由此獲得方法論意義。結合認知哲學的意識理論、腦科學研究和具身認知理論去分析情緒問題,對情緒進行整合研究。這既可以使情緒得到哲學視角的升華和方法論的指導,又可以豐富哲學研究的領域,使得認知科學哲學得到進一步的充實和發展。
(三)情緒在認知科學哲學中的重要性
通過對情緒的解讀,以及對我們的日常生活進行觀察探索后,就會發現情緒對我們來說是十分重要的。由達馬西奧的情緒理論可以得知情緒對于我們的決策、學習生活和行為有很大的輔助作用,但遠不僅此,情緒對于我們的道德觀、注意以及疾病都有很大的作用。
如若在認知神經科學當中不對情緒進行探討,那么好多神經現象是無法得到充分解釋的。“就像我們站在倫敦眼上向下眺望時只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建筑的構造,而看不清建筑里邊的人和事。”[5]以神經科學的研究方法來探討情緒是近幾年的新熱點。情緒的復雜性使得對其的研究難以定性,但即使這樣也有大量的學者對其進行研究探討,這也足以說明情緒的重要性。“而以哲學作為情緒研究的根基則有助于為認知神經科學提供基本的概念和思想基礎,也能夠審視和反思認知神經科學的基本假定,而且還能澄清并檢驗認知科學的基本命題,最重要的是還能整合認知科學當中的不同理論,使之具有整體連貫性。”[6]
情緒不僅是心理學研究的重要對象,也是跨學科交叉研究的國際前沿和熱點問題。近幾年,“與認知科學哲學相關的哲學研究已構成國際哲學界研究規模最大、學術活動最多、成果最為豐富的領域之一。”[7]而情緒作為認知科學哲學研究的領域之一,也成為學界探討的熱點。而對情緒進行探析也有助于認知科學哲學的進一步發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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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澳]貝內特,[英]哈克.神經科學的哲學基礎[M].張立,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8:215-217.
[3][美]達馬西奧.感受發生的一切[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7:41-42.
[4][美]安東尼奧·達馬西奧.笛卡爾的錯誤——情緒、推理和大腦[M].殷云露,譯.北京:北京聯合出版社,2018:129-136.
[5][意]喬瓦尼·弗契多.情緒是什么[M].黃玨蘋,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8:66-67.
[6]魏屹東.認知科學哲學問題研究[M].北京:科學出版社,2008:2-5.
[7]劉曉力,孟偉.認知科學前沿中的哲學問題.[M].北京:金城出版社,2014:4-5.
收稿日期:2019-11-07
作者簡介:李鴿(1994-),女,山西太原人,碩士研究生,從事認知科學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