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壁爐的客廳

范曉波

在德興舉辦第三屆香樟筆會時，有個夜晚《星火》驛站的文友在山間一個長廊里探討作家與現實的關系。秋深夜涼，加上白天下過雨，不少人抱緊胳膊夾攏大腿以防止體溫被涼風偷走，清談卻持續到深夜，一部分人，熱聊到了零點四十分。

我忽然想到一個意象：帶壁爐的客廳。

《星火》驛站就像冬季一個帶壁爐的大客廳，一些志趣相投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這里聊天。火光映在臉上，皮膚都比平常更有血色些，熱量撲到身上，夜晚反倒比白天更溫暖。很多人走了，他們明天或后天還會來;也有人走了不再來，一些新面孔又補充進來。因為壁爐里的火一直沒有滅，有時室溫低下去，有人添了柴，熱氣又升騰起來。

一開始，添柴的人主要是我—客廳的主要設計者，我每天點火為號招呼大家。早晨睜眼便查看壁爐里有沒有炭火。我的同事也慢慢養成了類似的習慣。添柴，成了我們節假日仍要不斷重復的動作。

漸漸的，享受暖意的人也加入了添柴的行列，因為這動作能讓自己更靠近火，這動作也可以把體溫融入火分贈給更多人。每當火光暗下去時，就會有人扭頭湊上前去添柴。一會兒是贛南來的這幾個，一會兒是贛東北來的那幾個，一會兒，添柴的人又換成了贛北的，贛中的。柴有些是我們準備好的，有些是大家自帶的。有時，他們還把從遙遠的家鄉帶來的紅薯、土豆、芋頭、花生等山貨放到灰燼里去煨，這樣，客廳里除了親切的嗓音、體貼的火光，還有了食物的甜香。

有時，這一撥人要出門去忙了，仍不忘先給壁爐加好柴，讓后來的人不至于受涼和灰心。

我描繪的似乎是一兩天的事，其實鐘表已奔走了四五百天。

精神的流水席綿延不斷，可能是因為客廳清潔而開放，壁爐前的沙龍有個默契，只喝茶水咖啡不飲酒，只談文藝不打牌講段子，這樣，我們的客廳就有了別的客廳沒有的安寧和干凈。

在氣質上限定是為了在疆域上敞開。我們所談的文藝，以文學為主卻不限于文學。一開始，客廳里聊得多的是寫作，來的主要是準備攻城拔寨投稿的人。后來，不寫作只愛閱讀的也加入進來。再后來，愛拍《星火》旅行打卡照，愛文藝生活的人也循光而來。凡是與文藝相關的話題都能在客廳的低空開出花結出果。

來的人越來越多，還因為壁爐里的火始終溫暖而克制。一直有人往里面添柴，卻沒有人潑汽油和易爆燃料。

每當新朋友加入，地板上的常客會主動提示注意事項，客廳是公共的，每個人都要有為他人添柴的意識，火熄了心就會涼，人就會散。也要有消防意識，不能用力過猛把地板和房子燒著了。

多么希望這屋子能在火光照耀下一直人頭攢動。

我更希望的是，某年，趁大家談興正濃，我悄悄離開客廳不再回來。有一天遠遠地路過，發現客廳仍在夜色中閃閃發光，一些陌生的添柴者，正在延續著我們最初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