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虹

大文豪托爾斯泰有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轉眼，當老師二十年了，想套用句型說，幸福的家庭培養出來的優秀學生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孩子各有各的不幸。

正如父母愛孩子是天性一樣，老師的職業特點天然地引導他們愛自己的學生。因為個體的認知層次不同，有的父母對孩子的愛是有條件的，例如生了有殘疾的孩子，就不愛了，把他拋棄。絕大多數的父母，都是無條件地愛自己的孩子，無論健康，無論美丑。我們做老師的，當遇到家庭之愛殘缺不全的孩子時，我們的做法就成了孩子情感能否靠岸的碼頭。

三年前，新生報到注冊工作才結束，就聽見有學生議論：“怎么張鑫又分在我們班啦，他那么差，要拖班級后腿的。”嫌棄之情溢于言表。張鑫，什么情況？

教學有序的進行，那個張鑫和其他大多數學生并沒有什么明顯的不同，對新的學習環境充滿好奇，按時上下學，只是作業質量差點而已。一個多月后，他的奶奶隔三差五打電話給他請病假，當他有一個星期沒有來學校時，我決定去家訪。了解了情況，我的心里五味雜陳，異常沉重。

張鑫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孩子，身體健康，個頭比同齡的孩子還要高些，思維敏捷，懂禮貌，看上去溫文爾雅。在他兩歲時，他的媽媽通過電話通知爸爸和爺爺奶奶，要孩子就到火車站接，過時不來就把孩子扔了。奶奶到火車站把孩子接了回來，從此再無媽媽音訊。張鑫讀小學三年級時，爸爸不辭而別，爺爺奶奶多方尋找打探，其父只打過一個電話回家，之后也沒有了任何消息。爺爺奶奶靠著微薄的退休金，養大了孫子。張鑫迷上玩電腦游戲，只要爺爺奶奶制止他，就稱病不上學，我當了多年的班主任，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給我對人倫親情的固有觀念以強烈沖擊，孩子的天空本該清澈高遠，這個少年卻承受著怎樣的迷茫啊！

跌跌撞撞到了下學期，因姑媽把他電腦鍵盤砸了，張鑫干脆不起床了。他家離學校比較近，那段時間，我每天到校安排好班級事務后，就到張鑫家去叫他起床。那是怎樣的場景啊，爺爺不停的抱怨奶奶不該抱個白眼狼回家;奶奶嘆氣抹淚;張鑫吼叫、用拳頭砸墻。每次去我的心都在痛，無力感把我包圍，可我還只能強裝堅強，安撫他們。把衣服拿到床邊，幫孩子穿上，……漸漸地，張鑫會起來煮面條了，會洗洗衣服了。當然，學校是不進的，只在家看電視。我有空去陪爺爺奶奶聊聊天，老人家似乎也平靜了不少，一個多月靜靜地過去。

曾經看到過這樣一篇文章，叫《花苞和鮮花一樣美麗》。“鮮花”是美麗動人的，大家都喜歡的。放到我們的班級里，就代表了班級中那些表現突出的優等生。“花苞”含苞未放，他還沒展示出他的美麗，不夠討人喜歡。放到班級里就代表了那些表現平凡的中等生，甚至是總給老師找麻煩的差生。如果我們能帶著發展的眼光去平等對待他們，那么有一天你會發現“花苞”也會開成鮮花。自然界的花朵開放固然有先有后，但同樣美不勝收。沒有誰會因為哪一朵花開放時間晚了，就說這朵花缺少了一份嫵媚動人。其實，每一個孩子正如百花園里的花朵，有的早早開放，博得人們的喝彩;有的靜靜地等待著屬于自己的春天。

張鑫，老師等你！

我不主張我的學生大張旗鼓過生日，但是，我要為張鑫過生日。同學們紛紛出主意，設計張鑫的生日活動。我被孩子們的熱情感動著，張鑫，你沒有父母的陪伴，但你不孤單！

在生日快樂的歌聲中，我緊緊地擁抱了孩子。冰心說：“母親啊！天上的風雨來了，鳥兒躲到它的巢里，心中的風雨來了，我只躲到你的懷里。”張鑫，老師愿意為你張開母親的懷抱！孩子們熱烈歡呼，張鑫的眼中有淚光閃爍。

看得出來，孩子很喜歡我送他的T恤衫，幾乎天天都穿。至于學習嘛，除剛入校寫過幾天作業外，就堅決不做作業了，課堂上多半在睡覺，老師們說他還不高興。

孩子，你這朵花什么時候才開啊？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去年年底，天氣有點冷，張鑫連續幾天眼睛紅腫，臉色黃黑黃黑的，問他，不說。一天早上，奶奶打來電話：“老師，麻煩你看看張鑫的書包里面有沒有菜刀？”一查，果然有！原來，張鑫通宵達旦玩游戲，姑媽批評他，把電腦砸了，他又跟姑媽鬧，并揚言要殺姑媽！

終于，暴躁的小獸被安撫平靜了。但這只是表面，內心的困惑并沒有解決。他不進教室，我去上課他就在辦公室待著，我沒課就跟著我，說他患精神病了，有幻聽，意識模糊，想媽媽，可家中連媽媽的照片都沒有，渾身難受，整夜整夜睡不著。

我們都會說正如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一樣，也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我能感受孩子的痛苦，也深知每個靈魂都是孤獨的，孩子內心的掙扎最終還是只能靠他自己！奶奶姑媽也著急，打聽了專業的心理輔導專家，但不菲的價格是家庭承擔不了的。從我選擇了老師的職業，就知道意味著清貧，一直以來我從沒有因此而苦惱過。但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富有，不被金錢困擾，那樣就可以從容幫助張鑫和奶奶了！

既然不能求助外界，那就靠自己。現在回頭想想，人被逼到絕路，真的會激發出潛能。我想辦法向學心理學的朋友請教;咨詢同學、親友;看材料到半夜;冷靜細致設計談話內容，耐心作答，和班上的孩子們一起給予張鑫足夠的關心。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張鑫又走進了教室。班級的氛圍也越來越好，科任老師們都非常喜歡上我們班的課。

六月漸進，畢業在即，一天，七十多歲的奶奶來學校，拉著我的手，說張鑫開始做作業了，知道孝順爺爺奶奶了，孩子懂事了，說著說著奶奶眼眶紅了，我任淚水恣意流淌。孩子，等了你這么久，我們終于嗅到了你這朵花的芬芳。

我深知，人生少有歲月靜好，多為負重前行，張鑫，還會遇到各種麻煩困惑，但我和班上同學與他有限的靜好歲月，就如夜幕中的一點星光，雖弱，亦可讓行者不太孤單。

冰心老人說：愛在左，理解在右，智慧在中間，走在生命兩旁，隨時撒種，隨時開花，將這一徑長途，點綴得花香彌漫。我想，這就是老師工作的理想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