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當代風景油畫中的肌理語言探析

任杰

【摘要】在繪畫中，肌理是物質材料與表現手法相結合的產物，是作者依據自己的審美取向和對物象特質的感受，利用不同的物質材料，使用不同的工具和表現技巧創造出的一種畫面的組織結構與紋理。本文探討了肌理的類型以及它在油畫作品中的作用，并以尚揚、白羽平和洪凌的作品為例，分析了中國當代風景油畫中的肌理語言的呈現方式以及對畫面美感和藝術家的精神訴求的影響。

【關鍵詞】肌理；美感；技法

在當今油畫發展過程中，油畫語言的拓展和媒材的轉變使得肌理由客觀形態向主觀形態轉變，并帶有明確的價值取向。油畫肌理作為繪畫的重要表現形式和審美特征備受當代藝術家的關注，在油畫創作實踐中探索個人的表達語言是個人風格形成的必要條件，而肌理是繪畫語言的體現。運用恰當合理的肌理語言往往能取得事半功倍的理想效果。

一、肌理的類型

平滑型：大多采用平涂筆法，色層厚薄差別不顯著，畫布底子可顯露，亦可完全遮蓋，此類型肌理一般表現為筆觸細致，筆筆融合，大塊平涂，轉折柔和，顏色滋潤，油畫呈現鏡面一般的效果，一般為寫實畫面采用。

粗糙型肌理：大多采用散涂、點彩等筆法，筆觸顯露且大小方向富于變化，而且色層厚薄差別大，厚薄對比明顯。運用此類型的藝術家一般講究筆觸的作用，運用大小不同，毛質不同的筆靈活使用，再配以顏色稀薄厚重的變化，使得畫面肌理多種多樣。

浮雕型肌理：利用色層厚薄造就強烈對比。薄處用色稀薄，可見畫底，厚處多用畫刀刮上色塊。使畫面呈現高低起伏，凹凸不平的浮雕狀態。一般在技法上注重透明色與不透明色并用，筆法與畫刀相結合，注意利用畫布底子，多種技法的綜合運用。

特殊型肌理：除采用一般的油畫工具材料之外，還使用一些特殊的工具材料和特殊技法，如使用噴槍、滾筒等，或是把沙子、碎玻璃、金屬片等與顏料混合在一起作畫，組織進畫面，形成特殊效果的肌理結構。

二、肌理在油畫作品中的作用

（一）獨立的審美價值

肌理中的色彩、線條、塊面有一種節奏與韻律，節奏與韻律和人的某些情感的節奏與韻律具有同一性，這種特性使油畫在觀感上能與人們思想情感上產生出共振的節奏與力度，使人產生情感上的合拍。冷、熱、軟、硬、光滑、粗糙不同的肌理，會給人帶來不同的心理感受。如大理石肌理表現華貴、高雅的意境，布紋肌理傳達了親切柔和質樸的意境等。同時，不同的肌理會產生不同的光澤度和物體表面感知性。比如，細膩會給人輕快、活潑、冰冷的感覺；平滑會給人含蓄、安靜、質樸的感覺；粗糙給人笨重、雜亂、沉重的感覺；而斑駁的肌理，則會使人感到生動、穩重和悠遠。肌理的動勢、變化也會使人產生聯想。例如：垂直的肌理造成靜穆、崇高的感覺；水平肌理有穩定與寬廣的氣勢；傾斜的肌理產生運動與沖擊的聯想；曲線肌理象征流動或不安。

（二）增強畫面表現力

肌理通過強化視覺沖擊力形成“視覺力場”來增強油畫藝術作品的表現力。肌理在油畫中的運用，不但能增加畫面的生動性、趣味性，而且還能增加藝術的表現力。油畫創作中主題多樣、形象紛繁復雜，合理應用恰當的肌理結構去塑造和表現不同的形態對于增強油畫藝術作品的表現力，往往能取得事半功倍的理想效果。在需要增強立體感時，把形態的受光與背光分別用不同的肌理來處理，一般受光面厚實，背光面稀薄透明就可以增強造型的立體感。在表現對象的質感時，尋找一種與物象質感吻合的肌理表現，這時畫面的肌理會與物象有機結合，渾然一體。比如在表現古建筑墻面時，選擇一種粗糙斑駁的肌理，對表現對象的陳舊感、歷史感會事半功倍。種種肌理無不關聯著人們的心理想象，將各種肌理作為視覺信息轉化成繪畫語言使之為藝術表達服務，使之傳情達意，這無疑能促使油畫的畫面表現與人的心理效應之間達到高度的吻合。

（三）形成個人風格

在油畫創作實踐中，探索適合自己表達的語言是個人風格形成的必要條件，肌理是畫家技法語言的體現，對肌理個性化的運用將促進個人風格的形成。油畫的工具材料、基底制作、顏料的選用、媒介劑的選用、制作程序到各種表現技法、筆觸等都能產生不同的肌理效果，無不對油畫的語言產生影響，畫家在長期對油畫材料技法的錘煉中，將自己的個性與材料、技法合而為一，并將其物化成為畫面的造型、色彩、筆觸、肌理等畫家個性化的語言，形成一套適于自己而又個性化的材料技法，材料技法的獨特性所產生的肌理效果構成了畫家油畫語言的獨特性，它凝聚著藝術家的藝術觀念、創造性思維、審美意識，以及個性化的藝術追求。而且肌理本身具備美學價值，它蘊藏著藝術家的意蘊與情調，對藝術作品的格調有重要意義。肌理不但對于藝術作品有外在面貌的體現，更有內在意義的表達，它在探討個人風格形成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

三、中國當代風景油畫中的肌理表達

中國當代風景油畫表現多種多樣，但是內在都是藝術家對繪畫的不同追求和不同表達。肌理作為繪畫語言的一部分，它承載著藝術家對藝術的審美思考和精神的感受。

白羽平作品《麗日》（圖1）入選第十三屆全國美展進京作品展，作品畫面空間充實，意蘊空靈，夾雜其間的情緒似乎帶了些悲劇激情的調子，廣漠、大氣而又莊嚴肅穆。作者的肌理語言，厚薄相間，刀痕筆觸相容。畫面上部分大面積平涂，采用平滑型肌理，造就顏色滋潤，平靜悠遠的天空。畫面下半部分采用浮雕型肌理，大面積的白色采用畫刀直接著色，厚實的顏料如浮雕一般矗立畫面。畫面重色部分或由畫筆搓蹭，或由畫刀刮出底紋，或留出起稿階段松節油自由流淌的底色。整幅畫面利用不同工具，不同厚薄，不同力度造就不同質感的肌理。既有自由奔放的刮痕，又有精細入微的筆觸。既有靈動順暢的刀法，又有拙而有力的筆法。肌理語言的節奏、韻律、色彩、明暗相互對立，相互成就。肌理在這幅作品中不但是一種繪畫手段，更是作者個人氣質的表達。看似平靜，實則讓人內心情感激蕩，刀痕飛舞，簡潔大氣，厚實穩重。畫面不拘小節，一氣呵成，畫家的情思都在作品中運用肌理語言得到渲染與升華。而他筆下的大地風景已不完全僅僅是自然的再現，而是著力于藝術鮮活的生命力。畫家憑借繪畫中獨特的語言，獲得創造的靈感與自由，利用肌理語言進行大膽獨特的創造，將自己的內心情感與審美追求孕育在語言之中。繪畫中的肌理語言是一個獨立的世界，是畫家的精神載體，是純粹和個性的體現。它本身就具有強烈的節奏感，色彩感和美感。正是具有對繪畫肌理語言獨特的理解，白羽平在他的繪畫中將自己的感受與想法以語言的形式完整記錄了下來，他沒有刻意去追求畫面的形式美，只是很坦誠地將自己的真實情感表露在畫布上。

洪凌的風景油畫，注重虛實相容，虛多于實，畫面更多關注抽象性肌理語言的運用。洪凌作畫時打破傳統的作畫程序，注重對肌理語言的探索。首先豐富作畫工具，比如刀、筆、手、紙，甚至竹子、棕櫚葉、破布、廢報紙等，都會成為他的繪畫工具。其次手法也特別豐富，勾、挑、刮、點、刷、擦、拓、印等方式不一而足。作畫階段開始比較自由地用潑、灑的方式，在花布上建立畫脈，然后再順應畫勢添加一些具象的形，引導畫面的抽象性肌理語言進入具有指向性的風景。洪凌的畫面追求既脫離現實情境，又直接呈現心靈景象，而且油畫中的肌理語言更具獨立性，在宏大、自由的空間擴散中，又有著一種處心積慮的控制力。這使得他的油畫就肌理語言自身而言具有美的觀照，肌理語言成為畫面意境表達最重要的要素。

洪凌油畫作品《瑩然生翠》（圖2）中所呈現不是一個具體的場景，沒有具象的描繪樹的個性以及它們之間的關系，而是一種意境表達。畫面大大小小的筆觸隨意地奔跑在畫面上，斑駁的色層交錯，深淺不一的綠色與濃淡不同的灰色交錯出現，營造出一幅生意盎然、霧氣飄渺的江南景色。畫面創造性地利用多種工具，采用灑、甩、印等手段得到富有特殊美感的粗糙型肌理和特殊型肌理。利用大面積抽象性肌理語言所帶給觀眾的心理感應，加入少量具有引導性的線條，使抽象的肌理進入樹林的場景。畫面的肌理不但具有豐富畫面的作用，也造就了作品的美感，更是畫家精神表達的宣泄點。

尚揚是從深厚的寫實繪畫積淀中走向新的繪畫語言探索的藝術家之一。他用簡潔的圖形、和諧的色調和具有象征意味的符號鑄就了既極其現代，又蘊含著沉甸甸的具有原始意蘊的繪畫面貌，這其中起著關鍵作用的就是這種獨特的語言——肌理。原始的先民將泥土精心的塑形，再把它放到窯中燒制成器，這整個過程期間雙手體驗了泥土由軟到硬，干濕變化的豐富的觸覺過程，并在此過程中體驗到了最早對于肌理的觸覺體驗。然而將觸覺體驗轉化成獨立的肌理語言而作為重要的甚至是主要的藝術語言是現代藝術才出現的。

我們可以看到尚揚的很多作品是把肌理作為獨立的語言，極其理性地安排在畫面中。為了突出這種獨特語言的魅力，甚至將傳統的形和色兩種語言做了高明的簡化。他作品的題材往往是具象的，但這并沒有阻礙他大量地使用抽象的造型語言。首先，我們可以看到他把具象的事物轉化成了抽象的圖形，比如不規則的矩形和三角形，還有很多不規則的帶有表現意味的不規則圖形，這似乎讓我們想起那原始彩陶上的紋樣。充滿智慧的原始先民，在長期的生產和藝術實踐中將具象的事物逐漸轉化成了抽象的紋樣，使得原始陶器具有了簡潔而深邃審美價值。尚揚作品中的這些簡潔圖形，似乎表達了對于原始藝術的追思，另一方面也為肌理語言的充分表達奠定了基礎。其次，他的作品在色彩上也做了充分的簡化，這一簡化并沒有使畫面顯得空乏，卻使得作品的肌理語言能夠充分地發揮其魅力，使其精神表達來得更加直接和響亮。

值得一提的是，尚揚的作品在肌理處理上并沒有一味地在“厚”中探索，他的肌理運用讓我們看到藝術家真正的“自由”。首先在材料上，他在不突破繪畫概念的基礎上無所不用其極，比如他使用瀝青、亞麻布、石膏和金屬，甚至是電子圖像也被他用來制作肌理語言。其次在形制上，他在厚和薄中尋求節奏的變化，在厚重與虛空中尋求情感的共鳴。

結語

繪畫語言凝結著一個藝術家的精神特質，而肌理作為繪畫語言的一部分也表現著藝術家對藝術的審美、思考和感受。繪畫的發展不能離開對肌理語言的探索。藝術家只有不斷提高對肌理效果的掌控能力，才能深入到繪畫語言的本質中去，才能創造出既具獨創性，又能突顯個人精神訴求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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