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致儀征吳氏信札考釋

李文君

（故宮博物院 故宮學研究所，北京 100009）

儀征吳氏，指吳丙湘與吳樹榮父子。吳丙湘（1852—1896），字次瀟，號進泉，江蘇儀征人，光緒十六年（1890）進士，官河南候補道，翁同龢的外甥女婿。他“劬學嗜古，能文章，顏所居曰‘式古訓齋’”[1]19。吳丙湘之父吳文镕，嘉慶二十四年（1819）進士，官至江西巡撫，云貴總督。咸豐四年（1854），在湖廣總督任上，與太平軍作戰時失利，投水自盡，謚“文節”。吳文镕有五子，只有長子吳養原與幼子吳丙湘長大成人。吳丙湘之妻，為錢振倫之女錢啟繒。錢振倫為浙江歸安（今湖州）人，是翁同龢的二姐夫。翁同龢有兩位姐姐。大姐翁壽珠，適常熟俞大文，因難產而亡，生子俞鐘燮（字調卿）。俞大文續娶龔氏，生子俞鐘鑾（字金門）。二姐翁端恩為錢振倫繼配夫人。錢振倫共有三子三女，前妻任氏生一子一女，子早卒，女適湖州狀元鈕福保子鈕承范。繼室翁端恩生一子二女：子觀齡，17歲時病逝；次女啟繒，字仲綈，適吳丙湘；三女云輝，字云孫，適俞鐘鑾。側室祝氏生子錢滮，字幼楞，即著名學者錢仲聯之父。[1]127錢振倫晚年長期在揚州的梅花書院與安定書院主講，遂定居于此，吳丙湘也居住在揚州，吳文镕又是錢振倫會試時的座師，故兩家結親。吳樹榮，一作叔榮，字铻孫，吳丙湘嗣子，本生父為吳文镕之侄吳潮。

前人對儀征吳氏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吳文镕身上，比較重要的有王麗嬌的《晚清疆臣吳文镕》[2]，該文從政治、經濟、軍事等幾大領域，用史論結合的方法來描繪吳文镕的一生。田秋紅的《〈吳文節公遺集〉中江西史料的整理與研究》[3]，利用《吳文節公年譜》等材料，詳細勾勒出吳家的世系。邱巍的《吳興錢氏家族：近代學術文化家族的斷裂與傳承》[1]57一書，也簡要涉及儀征吳家與歸安錢振倫、常熟翁氏的姻親關系。故宮博物院藏有翁同龢致吳丙湘、吳樹榮父子信札八通①本文所引用的翁同龢的八通書札，均據吳樹榮整理、端方題跋的《翁氏信札》，故宮博物院收藏本，后文不再標注。，并有翁氏致“式古訓齋”的信札封皮，系20世紀50年代從國家文物局調撥而來。因藏在深宮，至今未能引起學界注意。此前出版的幾種翁同龢著作集，如謝俊美的《翁同龢集》[4]、趙平的《翁同龢書信箋釋》[5]、李紅英的《翁同龢書札系年考》[6]、翁之憙、翁萬戈等整理的《翁同龢瓶廬叢稿》[7]，對故宮所藏這部分信札，均沒有涉及。謝俊美編著的《翁同龢年譜長編》[8]以時間為序，將翁同龢所作信札系于寫作日期之下，也沒有收錄這部分信札。現以時間為序，對其進行初步整理，并試作一簡單的考釋，不妥之處，請予批評。

第一札：

奉訪未晤，甚歉！襲職先由吏部領敕書，再由兵部帶領引見。一切雜費，似無需巨款。兵部有熟人，可以托辦，便中將履歷等交來何如？次瀟茂林足下。同龢頓首。

此信應作于光緒五年（1879），具體日期不詳。本年七月初四日，吳次瀟第一次入京，拜會翁同龢。九月十二日，翁同龢請其小飲[9]1472。吳文镕去世后，朝廷給予騎都尉兼一云騎尉世職，并給予恩騎尉世職世襲罔替[2]33。吳文镕的世職，先由長子刑部主事吳養原承襲。同治三年（1864），吳養原去世，因吳丙湘尚未成年，故未能“襲爵”。吳丙湘此次到京，即為“襲職”之事而來。吳丙湘此時已28歲，公車屢挫，不得不從“襲職”上另謀出路。

第二札：

奉借《寰宇訪碑錄》《續錄》。瓶生頓首。十一。次瀟吾友。

此札為一便條，作于光緒十五年（1889）五月十一日。當天，翁同龢赴琉璃廠，購得黃易《嵩洛訪碑冊》[9]2326。他一時興起，留便條借閱吳丙湘的《寰宇訪碑錄》（孫星衍、邢澍撰）與《補寰宇訪碑錄》（趙之謙撰）相互對照，作為參考。因參加會試，吳丙湘當時借住在翁宅。吳丙湘喜歡搜集書籍。光緒十四年（1888）六月初二日，他剛到北京，準備參加順天府鄉試，到翁府拜訪時，即贈書三種：宋版《（古今）源流至論》、何義門（何焯）手批《文選》、鈔《文泉子》一本[9]2248。吳丙湘還喜歡刻書，有室名傳硯齋，輯刻有《傳硯齋叢書》，翁同龢對此相當了解。光緒十六年（1890）七月二十七日，吳丙湘即將南還，翁同龢為其餞行，參加者有繆荃孫、文廷式、王頌蔚、葉昌熾與費念慈，這些人與吳丙湘一樣，都是“講究刻書者也”[9]2429。值得一提的是，吳丙湘曾將岳母翁端恩的詩詞搜集起來，刻為《簪花閣集》行世[10]29。

第三札：

次瀟吾友世兄閣下：久未得消息，惟吳慶往來揚州，粗悉近況。右軍患癤之帖，韓公遣瘧之詩，知煩悶也。祠事當亟，然官司往往以費絀為解，宜且少待。令弟聞應秋闈，宿疾自已。吾甥女體中漸和，令媛亦安好，內顧之憂既弭，則秋冬間必脂車矣，欣盼之至。生墓廬伏處，仍為俗事所纏，祈請告貸，日不暇給。吾姊尚健，而飲食極少，見弟甚喜，即別懷可知。頃定計轉海舟，行吳淞風雨中，倚篷寫此奉布，即頌合第安吉。友生同龢頓首。九月四日。

此信寫于光緒十五年九月初四日。本年翁同龢請假兩月，回常熟修墓。七月十八日離開北京，經天津坐“海晏號”南下，七月廿六日回到常熟。此前，錢振倫去世之后，翁端恩已攜子移回常熟居住。在常熟，翁氏姐弟相處一月有余。九月初三日，翁同龢啟程登舟，初四日抵達上海，準備換乘“海晏號”北上，此信即為赴上海途中所寫[9]2351。吳慶為吳丙湘的仆人。祠事，指為吳文镕建專祠之事。光緒十四年六月十五日，朝廷發布上諭：“已故湖廣總督吳文镕，于咸豐四年在黃州府剿賊陣亡，大節凜然，已于湖北省城建立專祠。茲據內閣學士錢桂森等呈稱：鄉閭慕義，援案請在本籍捐資建祠等語。吳文镕著準其于江蘇揚州府本籍捐建專祠，由地方官春秋致祭，以彰忠節。”[11]雖然已有上諭，但因地方財政困難，建祠之事被拖了下來。光緒十四年，吳丙湘北上。光緒十五年春，吳丙湘先是搬到翁家居住[9]2306，后又考中三甲二百九十七名進士[9]2319。不過，就在本年六月，“因其弟病，而其婦亦不健，不得不回南一看”[9]2331。現在，吳丙湘家人已恢復健康，翁同龢希望他能及早進京候選。在安頓好家事之后，光緒十六年二月初十日，吳丙湘又回到北京[9]2386。

第四札：

江都轉、張午橋各一函，乞攜致。江信盛推其垂恤忠裔也。戴信并去幛，（囑）字即煩代換。次瀟吾友大安。同龢頓首。朔日。

此信寫于光緒十六年八月初一日。《翁同龢日記》（以下簡稱《日記》）七月廿九日：“函致江容方（先兄祠堂事，湯福琛事，并謝其未裁吳次瀟月款）。答張午橋，唁戴少梅（外幛，托次瀟代辦）。兩函均皆托次瀟攜去。”[9]2430光緒十六年二月進京后，吳丙湘沒有在翁府借住。七月二十六日，將要返回揚州的吳丙湘搬到翁宅暫住。七月二十七日，翁同龢為其餞行。江都同寅轉指江人鏡，字云彥，號蓉舫，安徽婺源人，道光二十九年（1849）舉人，時為兩淮鹽運使，駐節揚州。翁氏寫信給江人鏡，主要有三件事：一是為其長兄翁同書在揚州建立祠堂之事。咸豐六年（1856），翁同書協助德興阿從太平軍手中收復揚州、六合等地。后來在安徽巡撫任上革職，但他去世后，朝廷已給予開復原官，謚文勤。同治八年（1869），朝廷議準捐建翁同書祠于揚州府[12]。但因財力所限，一直沒有建成。翁同龢欲借助鹽運司的財力，完成建祠心愿。二是為妻兄湯獻臣（福琛）在鹽運司謀一差事。三是為吳丙湘說項。吳中舉之前，一直在鹽運司辦差，可按月領薪。戴少梅，名燮元，江蘇丹徒人，咸豐九年（1859）舉人①何紹章、馮壽鏡等：《丹徒縣志》：卷二十二，光緒五年（1879）刊本，第36頁。。翁同龢任戶部侍郎時，他曾任戶部司員，后在浙江海運總辦任職。本年戴在丹徒去世，翁同龢托吳丙湘回揚州后代其吊唁。張午橋，指張丙炎，江蘇儀征人，咸豐九年進士，曾任廣東廉州知府。當時張午橋退歸林下，在揚州靜養，是翁同龢好友。吳丙湘與張丙炎也是文友，在揚州時，他們經常在一起詩酒唱和[13]。此次翁同龢寄往揚州的書信，均由吳丙湘直接帶回。

第五札：

次瀟賢友足下：聞體中不和，又聞痰退而腫，此皆從寒濕處得之，懸切。無物可喻，姑舉切要言之：曰養氣，曰尋醫，曰求藥。萬念俱斷，只守吾黑氣歸根矣。醫得效者，便是良工。若要參苓，馳函可顧也。吾欲寄百金，輾轉湊泊，尚遲遲，此意可報。能作數字來固佳，否，憑托言君告我亦可。百忙中寫此，惟鑒不答。友生龢頓首。中秋日直廬。

此信作于光緒二十二年（1896）八月十五日。據《日記》，七月初六日，翁同龢從在河南任職的常熟人言有章處，得知在河南候補道任上的吳丙湘病重，恐不起，遂“發電詢之”[9]2971。當年八月十五日至廿一日，光緒帝在頤和園辦公。翁同龢等軍機大臣在頤和園值班，當晚“寫吳次瀟，寄百金助之”[9]2981。當年十月初四日，吳丙湘病故于河南[9]2995。對吳丙湘的身后事，翁同龢也竭盡所能，托自己的同年河南巡撫任道镕，為其提供便利[9]3004。

第六札：

仆殘年羸疾，不堪經睹慘戚，故竟不一送，目斷歸艎，铻孫勉之。忠信之人，可以學禮，除卻讀書立志，更無可立腳矣。之廬適病，遣妾代叩一切。格外自重。不一一。八月十六日。松禪頓首。

翁同龢，號松禪。此信作于光緒二十五年（1899）八月十六日。吳丙湘去世后，錢啟繒挈嗣子铻孫居住在妹夫俞鐘鑾常熟的家中。翁同龢罷職回常熟后，對這個寄居他鄉的外甥女頗多關照。光緒二十五年八月初九日，錢啟繒竟因病“歿于俞宅”。翁同龢傷心異常，自己年高，喪者又是女性晚輩，故沒有親自去送斂，而是派側室陸氏前往[9]3274。八月十五日，翁同龢撰寫挽聯：“旅殯安然，依妹藉嘗依母愿；勞生已矣，一家久仗一人支。”[9]3276八月十六日，翁同龢“送吳甥女賻儀百元，遣妾代叩”[9]3277。之廬指翁曾桂，翁曾桂為翁同書之子，翁同龢之侄，在常熟的居所稱“之廬”。此信告誡吳铻孫要讀書立志。此后，吳樹榮每年在翁氏四月二十七日生日之前，都會到常熟來看望。翁同龢觀察其“志趣甚正，不愧文節后人，為之刮目”[9]3496。本年八月十三日，翁同龢曾給俞鐘鑾寫信一封，與吳樹榮之母病逝有關，特錄于此，以茲對照。

金門吾甥足下：吳宅之事,吾為之悽愴徘徊,則織孫（案：俞鐘鑾之妻，吳樹榮之姨母）之傷感可知。而吾甥之奔走、經紀一切,受累又可知也。此時惟以早早送歸為第一義。男女仆四人隨铻孫扶護，亦已足用。船戶要切實,船行尤須可靠（要船票）,想石升必周到也。賢郎輩且住西涇岸,幼楞初愈,切須善攝。門戶火燭隨時留意。此問賢伉儷安好。松禪山中，八月十三日。[5]321

從此信來看，翁同龢雖然未親自出面，但對外甥女的靈柩運回揚州之事，進行了周到細致的托付。言語不多，長輩的厚愛，卻躍然紙上。第七札：

铻孫足下：歸旅安穩，卜葬有期，稍慰遠懷。文節公家書并承襲敕書，務須藏好。又宗圖冊結底稿亦然。陳六舟、張午橋須親近，有要事可面托之。余惟保身自重，不多及。知名。九月廿四日，燈下。

此信作于光緒二十五年九月廿四日。當年八月初九日，錢啟繒在常熟俞金門家病故。八月十八日， 吳樹榮扶柩登舟，離開常熟，返回揚州[9]3277。九月廿四日，翁同龢收到吳樹榮的來信，此信即為復信。文節公指吳樹榮祖父吳文镕。“承襲敕書”指吳文镕的騎都尉兼一云騎尉世職敕書。“宗圖冊結”指吳樹榮過繼給吳丙湘為嗣子的相關宗譜材料，因吳丙湘后嗣人丁單弱，恐同宗子侄來借機搶占財產，故要吳樹榮保存好相關材料。陳六舟指陳彝，張午橋指張丙炎，兩人均是揚州府屬的儀征縣人，與吳樹榮同鄉，都是翁同龢的好友，故翁同龢告訴吳樹榮遇事可向他們求助。同時，翁同龢還給兩淮鹽運司海州分司的徐紹垣（星槎）寫信，為吳樹榮在淮北鹽務局的津貼一事說項[9]3283。

第八札：

铻孫姻世講足下：去臘晤言，未盡所懷，復承賜幛（彩生獲篤，可喜），銘感之至。貴干石升來，詢悉一切，移家不易，得容膝且住，足矣。鄙況如前，老態日甚。石紀歸，囑攜一病仆去，未免增累。附頌日佳，闔府安吉。同龢頓首。二月廿六日。

此信作于光緒三十年（1904）二月二十六日。光緒二十九年（1903）十一月二十四日，吳樹榮從揚州到常熟，看望翁同龢。正趕上翁氏之妾陸氏病故[9]3542。十一月廿六日，吳氏送挽幛吊唁。十二月十一日，吳氏離開常熟，返回揚州[9]3544。光緒三十年二月十四日，吳樹榮派仆人石升到常熟饋贈食物，并告知翁同龢他本人因故不能來常熟探望[9]3557。二月二十七日，石升返回揚州。翁同龢的仆人周喜因病重難愈，翁同龢遂托石升將其一并帶回揚州老家[9]3560。此信即是由石升帶回揚州的。彩生為俞鐘鑾（金門）之子，名承萊，與吳樹榮為姨表兄弟。

翁同龢寫給吳丙湘與吳樹榮的信札，一直由吳樹榮保管。宣統元年（1909）七月，吳樹榮將裝裱成冊的翁氏信札，請剛剛調任直隸總督的端方作題跋。端方遂“為賦三截”，云：

人間萬事付沈冥，天際時飄鸐一翎。想見相公舊標格，閉門危坐看浮萍。

十年清淚滴蟾蜍，新有恩綸下玉除（本年五月，居士蒙恩還官）。遭際圣明今勝昔，曾因黨論禁難書。

門館蕭閑隔軟紅，煎茶譚藝記從容。開緘頓觸平生感，望斷東南白鴿峰。铻孫部郎出瓶廬居士遺墨囑題，為賦三截。宣統紀元七月，浭陽端方記。

翁同龢去世后，一直沒有開復原官。在其侄孫翁斌孫等人的多方奔走之下，經兩江總督端方、江蘇巡撫陳啟泰、外務部尚書那桐等人幫忙，在宣統元年五月二十日，朝廷正式下旨：“翁同龢著加恩，準其開復原官。”[8]1702-1703第二首“十年”，指從光緒二十四年（1898）罷職，到宣統元年開復，翁同龢“蒙冤”十年時間。第三首“白鴿峰”，指常熟虞山翁同龢墓廬所在地。

從吳、翁兩家來看，他們的姻親是建立在同鄉、師生、同寅關系之上的。從同鄉關系上說，錢振倫是湖州人，成為常熟人翁心存的女婿，湖州與常熟雖分屬江浙兩省，但都在環太湖流域，屬狹義的吳地，可視為同鄉。錢振倫晚年定居揚州，吳丙湘也常駐揚州，故成為錢氏之婿。從師生關系來說，吳文镕、翁心存均為錢振倫會試的座師，故分別與錢氏結親。從同寅上說，吳文镕、翁心存、錢振倫，均先后在翰林院供職，可謂是同寅，故而相互結親。吳、翁之間的姻親，只是翁氏大家族姻親的一小部分，但很有代表性。綜合來看，從翁心存開始，翁氏幾代人的姻親，就是圍繞著師生或同寅情緣在江浙同鄉中完成的，這也正是當時一般士大夫婚姻觀念的反映。

翁同龢寫給儀征吳氏父子的信札，流傳有序，是研究儀征吳氏的重要資料。《翁同龢日記》材料豐富，從中可勾勒出一幅粗線條的“吳丙湘年譜”。這些信件的整理，雖然對“年譜”的大框架不會有新的突破，但在部分細節上卻可以深入還原吳、翁兩家交往的細節。放大來講，這種細節也可以視作晚清江、浙士人交往的一般情形。希望隨著類似信札的逐步披露，能為研究晚清江、浙士人生活提供更多生動豐富的第一手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