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語“店小二”的語義演變及其流行原因分析

韋晴晴

阜陽師范大學文學院，安徽阜陽，236037

2018年12月3日，語言文字規范類刊物《咬文嚼字》發布了“2018年十大流行語”，“店小二”一詞榜上有名。李昌文曾把流行詞定義為新近出現的、反映社會熱點和時尚前沿的一類詞，并指出流行詞是新詞語的組成部分，是新詞語中最活躍的成員。他認為流行詞反映了一個語言社團在一個時期普遍關注的問題和事物，猶如社會的一根敏感的神經，觸及社會熱點，緊跟時尚前沿，展現人們的價值取向。［1］“店小二”一詞本是指古代茶樓、飯店等地點的服務人員，當代已經很少有人使用這個詞了，而現如今它又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并產生新的語義，甚至一躍成為2018年的流行語。通過分析“店小二”的詞義演變及其流行原因，或許能為更多諸如“店小二”一類的舊詞新用現象找到合理解釋。

1 “店小二”一詞的語義演變

“店小二”原指舊時茶館、酒肆、旅店等處負責接待顧客的伙計，在一定程度上視作一種職業稱謂。在《漢語理據詞典》里“店小二”定義為早期白話中指飯店、客店的接待顧客的人，而這種人多為地位低下的年輕男子，俗以小二指代［2］。“店小二”一詞最初出現的時間并沒有明確的記載，但是作為一種職業稱謂卻一直從古至今流傳下來，即使現代社會已經改變了對酒店服務者“店小二”的稱呼，改用其他方式指稱，但是大眾對“小二”一詞所代表的意義依然有很廣泛的接受度。原因就是“店小二”熱情的態度、周到的服務，是店家帶給顧客美好體驗的重要因素，而這個因素已經被提煉出來并應用到服務行業的廣泛稱謂中。“店小二”一詞歷經多次語言外殼的轉換，從“小二”到“伙計”再到如今的“服務員”，已經很少有人再稱呼“店小二”了，直到2018年度的十大熱詞將其又帶回到大眾眼中。然而，此時的“店小二”已經不僅僅指代地位低下，服務顧客的群體了。浙江主要領導人曾提倡，政府部門、領導干部要當好服務企業、服務基層的“店小二”。因此，現如今的“店小二”已經不是指稱服務人員了，而是指推動經濟發展、為企業提供周到服務的政府部門及領導干部。這種指稱對象的轉換，以及對其原有語義的提煉抽離，可以視作“店小二”一詞的語義轉變。

1.1 “店小二”的起源

“店小二”自進入人們的視野，就一直作為“服務員”一類人的指稱，從古時起，不論店里的服務員姓甚名誰，年紀幾何，顧客統一稱其為“店小二”“小二”“小二哥”等。“店小二”一詞產生的年代已經無法考證，其來歷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為古時人們書寫習慣為豎寫，一店里的伙計名為王示，因為他寫名字時把“示”字寫脫節了，人們戲稱他為王二小，時間久了就變成了“小二”；另外一種說法是人們為了稱呼方便，店老板為大，店里其他伙計就稱為“小”或“二”，因此除店老板以外的服務人員就統稱為店小二。其實，古代普通老百姓多以排行和輩分起名，按照歷史實際情況，第二種說法更為合理。在許多古裝影視劇及文學作品中，都有店小二的身影。通過北大語料庫搜索發現，最早出現“店小二”的是南宋話本。在這些話本中，店小二是作為酒肆茶館等場景中為客人提供服務的角色出場的。此后在元代雜劇、明清小說中都能發現“店小二”是帶有服務性質的角色出現在飯店酒樓等場景中。這也在無形中設定了“小二”的出現場景，以至于此后的文學作品中“酒店”與“小二”屬于一種捆綁出現的狀態。到了現代，一些古裝影視劇在拍攝客棧場景時，“店小二”就像一種標識，必然會出現在場景中。因此“店小二”似乎成為中國古代酒樓文化中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店小二”實際是店主雇傭來工作的，所以“店小二”與店主的關系是雇傭關系。而在宋代時期，中國古代的商業經濟繁榮發展，開始出現雇傭關系。基于此，不難解釋以宋代為時代背景的小說中開始出現“店小二”這樣一類群體。

1.2 “店小二”的演變

“店小二”一詞在歷史發展過程中不斷演變。“店小二”在古代也有別稱，如“伙計”“跑堂”等，直至現代，人們稱呼他們為“服務員”“侍應生”等。從這些別稱中可以發現“跑”“服務”“侍”等字都帶有其工作特質。只有“店小二”不同，但是在歷史發展過程中，人們約定俗成，在潛意識里已經為“店小二”下了定義，就是為顧客服務的一種群體。因為店小二這個職業是商業經濟發展的產物，而西方國家相比較中國的農業經濟，商業經濟更為發達，所以西方國家早就衍生出“Waiter”這個職業，用漢語翻譯過來就是“侍應生”。在近代，中國由于受到西方列強的侵犯，不論是文化還是餐飲都受到西方的影響，因此一些西餐廳在中國大地開始盛行，自然也就出現了“侍應生”取代“店小二”的趨勢。到了現代，人類社會用語更加文明，類似“小二”“侍應生”一類的稱呼逐漸被“服務員”所取代。從稱呼上來講，店小二演變成服務員，是把詞的職業特點凸顯出來了。

隨著電子商務平臺的迅速發展，“店小二”這個詞再一次跳入人們的視野中，只不過稱呼變成了“網絡店小二”或者“淘寶店小二”。這個名稱源于馬云想做非常中國化的淘寶店鋪，為此有人提議用“店小二”來指代為網站服務的員工，既能夠體現中國化，又能表現一種為顧客服務的自我定位。正如上文提到的“店小二”是中國古代酒樓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它符合中國化的要求，在體現應用主體的基礎上與“淘寶”相結合，于是“淘寶店小二”應運而生。淘寶店小二的日常工作就是在網絡中為顧客提供服務，解決淘寶網內的各種交易糾紛，相比較與古代酒樓客棧里的店小二，工作范圍擴大了，不僅僅是負責顧客們的茶水飲食了，還要負責商品的售前售后工作，而且工作的場所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實體的店鋪，而是一個網絡虛擬平臺。“網絡店小二”的出現，既是“店小二”一詞順應時代潮流的發展進行的詞語更新的體現，也是對其蘊含“服務精神”本質的一次提煉。

2015年，杭州的政府部門就曾經提出要當好人才的“店小二”，想借此吸引人才。此后各地政府也都爭相表態，不做高高在上的“老板”，而是當好服務企業、服務基層的“店小二”。這種提倡緊緊抓住“店小二”服務精神這一核心。2018年，“店小二”一詞在各地政府的引用下成為熱詞，相比較與“淘寶店小二”在傳統意義上產生的變化，2018年的流行語“店小二”不僅在指代工作內容上發生巨大變化，在使用者身份上也發生了變化。不論是古代的“店小二”還是“淘寶店小二”，都是指代普通百姓，而且有具體的工作內容；政府領導人以“店小二”自稱，實際上只著眼于這個詞帶來的“服務精神”的內涵，具體如何做好“店小二”，并沒有明確以及固定的步驟。

不論“店小二”在工作崗位以外是什么身份，當他們進入職場，就自動消除了“店小二”以外的身份符號，只是一種帶有服務性質的群體。“店小二”中的“店”本指店鋪，是工作的場所；“小”本義是指居于次要地位，與“大”相對的概念，用作稱呼時，如“小王”“小李”，在情感上帶有親切的意味；“二”在某種程度上與“小”同樣表示居于次要地位。當政府部門及領導干部自稱“店小二”時，也就是指在深化經濟改革的工作中，秉持著把人民、企業放在第一位的精神，做好人民公仆，“店小二”一詞背后所隱含的“服務精神”在此時被放大，已經超越了其表面的指稱功能。

“店小二”在古代是一種身份標識，僅僅用于指稱，但是當政府部門及領導干部用這個詞自稱時，使用者的身份與這個詞原有的使用者身份發生了沖突。正是這種矛盾賦予了“店小二”新的修辭義。政府部門及領導干部把自己比喻成“店小二”，為企業服務，而在公共認知領域，政府部門及領導干部與“店小二”是屬于不同階層的人，政府部門及領導干部是上位者，“店小二”是下位者，因此政府部門及領導干部≠“店小二”。譚學純曾提出消除這種邏輯限制的方法是運用修辭手段，將邏輯否定的事實轉換為修辭肯定的表達［3］，“店小二”是竭誠為顧客服務的人，政府部門可以像“店小二”一樣為企業提供服務。這種語義的轉換能夠被公共認知接受。除了修辭手段的作用還有政府一直以來樹立的公仆形象，政府的工作性質與“店小二”存在交叉的地方，所以“店小二”能從職業稱謂成功轉變為一種服務精神。

2 “店小二”的流行原因

“一個詞語流行起來必定有其流行的原因，流行詞不但能夠敏銳地把握社會熱點，而且時尚、新奇、不拘一格，流行詞的造詞機制更趨多元”［1］。從表達者與接受者角度觀測“店小二”流行原因的同時，也要考慮流行語的外部生長環境，在多方面的考察下為“店小二”的流行找到合理解釋。

2.1 接受者認知心理

浙江省政府主要領導人通過修辭手段賦予已經退出人們視野的“店小二”新的活力，使它擁有新的意義。在此之前，人們對“店小二”一詞已經熟知，它是屬于具有公共認知基礎的詞語，只是因為不符合時代發展而退出了歷史舞臺，政府領導人用隱喻的手段激發了它新的活力。隱喻是人類基本的認知方式之一，強調的是兩個概念之間的相似性，以實體比喻抽象的概念，網絡流行詞的語義與其字面意義也存在某種關聯性［4］。“店小二”本身用來指稱服務行業的人員，政府一直以來的工作理念也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雖然二者服務的對象有差異，但是相似點都是“服務精神”。以“店小二”來比喻政府領導人，雖然這種修辭認知與其本身的語義規定有所偏離，但在實際的認知活動中，“人們不僅經常對概念本身進行修辭化的置換，而且概念的延伸和展開也時常伴隨著修辭化的置換，在這個過程中，概念化的定義不時地被轉換為修辭化的表述”［5］。“店小二”的新義是在其原義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大眾很容易產生聯想，把具體的群體置換成群體背后代表的服務精神。“店小二”從職業稱謂詞轉換成一種精神的口號，用具體的形象比喻抽象的精神，這種修辭化的表達因為有公共認知基礎，從而讓大眾迅速接受。

2.2 表達者身份干擾

“店小二”一詞的流行主要是因為浙江主要領導人提倡政府部門、領導干部要當好服務企業、服務基層的“店小二”。此后各地政府也緊隨其后稱“要做好人民的‘店小二’”，以“店小二”作為牢記“服務員”、公仆等初心的符號。政府領導人的發言一般作為時政新聞的熱點，受到廣大群眾的關注，因此“店小二”一詞的提出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傳播出去，而且范圍廣泛。政府作為表達者，為“店小二”的流行提供了最有力的支持。此外，政府部門的上行下效的性質也為“店小二”的盛行提供助力。上級政府部門提出的新理念、新口號總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在下級政府部門中傳播開來，并引領起新口號的使用潮流。政府部門權威中不失親切的形象也使得普通民眾對“店小二”一詞的接受度增高。店小二本身指的是下層普通民眾，現在政府領導者用以自稱，顯現出把服務對象放到更高更重要的位置，把自己放到相對“卑微”的位置上的決心，拉近了政府與人民的距離，一聲“小二”，透著親切與融洽，在服務群眾的過程中，也要像“店小二”服務客人一樣，始終以積極向上的態度，眼明心細、勤手快腳，讓群眾時刻都能感受到濃濃暖意［6］。政府領導者的這種甘為人民公仆的精神，也為“店小二”的流行提供肥沃的土壤。

2.3 社會文化發展潮流

“不同年度的流行詞語展現了動態變化的歷史畫卷，從特定角度表達了人們的價值觀念和文化心態，也折射出社會和時代的變化特征”，而且還反映了一定的社會文化心態［7］。新時期中國掀起了繼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潮流，習近平總書記不止一次強調中華傳統文化的歷史影響和重要意義，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這種社會文化的氛圍對流行詞的產生有很大影響。“店小二”的流行屬于舊詞新用現象，把已經逐漸被遺忘的詞語重新定義使用，賦予其新生命。縱觀過去幾年的流行語，不難發現2018年度的流行語在舊詞新用上比以往要多，如“錦鯉”“佛系”“教科書式”。這種從舊詞中發掘出新義，推陳出新，又與時俱進，使傳統與現代相契合，既是弘揚傳統文化的體現，又為優秀傳統文化的發展提供力量，符合時代發展的潮流。

3 結 語

“店小二”一詞從指稱性代詞演變成如今的服務精神，體現出漢語詞匯的豐富含義。“店小二”一詞從最初的表象轉變即稱呼的轉變，逐漸深入內在，即便現在它又原封不動地回歸到大眾視野，但這個詞的使用場所發生了變化，使用者的身份也發生了變化，這種內在的變化實際上是對這個詞所蘊含的精髓的提煉與抽離。每一個流行語的生命力都有待時間的考證，但“店小二”能夠在沉寂一段時間后又以新面貌出現在人們視野中，這或許告訴人們，語言的生命力要看語言的使用者如何合理地把“新”這個因素融合進語言里。在這個求新求異的時代，如何把傳統與現代文明相結合，推動歷史潮流的發展，是個難題。從“店小二”再一次爆發的生命力中，人們或許能得到一些啟示，人類語言的發展總是要圍繞人類自身需求出發的。而在發展的過程中文化與政治、文化與歷史等多方面相互作用所產生的推動力量，或許會使更多的舊詞煥發出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