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春盛
(1.廈門外國語學校,福建 廈門 361013;2.福建教育學院語文課程與教學研究所,福建 福州 350025)
縱觀2017-2020 年全國卷文學類文本閱讀題,連續四年從敘事視角設題,但是,一線語文教師關于敘事學的知識還處于一鱗半爪的零碎狀態,而理論界對敘事視角和解題思路之間的研究還很不充分。為此,很有必要根據高考評價體系“必備知識、關鍵能力、學科素養、核心價值”四層考查目標,從敘事學的角度回答文學類文本“考什么”的問題,再從敘事視角來思考小說文本“怎么答”的問題。
文學類文本閱讀的“必備知識”是敘事學視野下的敘事視角知識,考生要通過現當代小說的學習掌握良好的閱讀方法、培養審美鑒賞能力,提升“審美的鑒賞和創造”語文核心素養,從而成為具有高尚的精神品位的現代人才。
2017-2020 年全國高考卷,涉及三類敘事視角,題目難度值普遍較高,尤其是2020 年的《越野滑雪》,給人如讀天書的感覺。
先從2017 年全國Ⅰ卷《天囂》說起:
小說以一個沒有謎底的“美好的謎”結尾,這樣處理有怎樣的藝術效果?請結合作品進行分析。
這是從第三人稱限知視角設題。
2018 年全國Ⅰ卷《趙一曼女士》:
小說中歷史與現實交織穿插,這種敘述方式有哪些好處?請結合作品簡要分析。
該題要從全知視角的角度去思考。
到了2019 年全國Ⅰ卷的《理水》開始涉及外聚焦敘事的視角:
《理水》是魯迅小說集《故事新編》中的一篇,請從“故事”與“新編”的角度簡析本文的基本特征。
而2020 年全國Ⅰ卷《越野滑雪》則把“冰山”理論和外聚焦敘事的視角結合起來考查:
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將文學作品同冰山類比,他說:“冰山在海面移動很莊嚴宏偉,這是因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本小說正是只描寫了這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請據此簡要說明本小說的情節安排及其效果。
那么,作為一線語文教學,我們怎樣通過學習敘事學的“必備知識”,來提高文學類文本閱讀的“關鍵能力”呢?
全知視角又稱零聚焦敘事,熱奈特在其敘事學名著《敘事話語·新敘事話語》用公式表述為:敘述者>人物,也就是說敘述者比任何人物知道的都多。作為觀察者的全知敘述者處于故事之外,可以從任何角度來觀察事件,可以透視任何人物的內心活動,也可以偶爾借用人物的內視角或佯裝旁觀者。[1]
全知視角的敘述優勢之一是有利于多角度敘事。敘述者可以到達故事人物停頓的地方,形成一個真實的敘事空間,給人以身臨其境的感覺。如2019 年全國卷的《趙一曼女士》:
那個地方我去過,有一座紀念碑。環境十分幽靜,周圍種植著一些松樹。
敘述者出現在故事人物犧牲的地方,描摹客觀存在的景致,使得作品的真實性得到讀者的認可。
全知視角的敘述優勢之二是便于敘述者自由地描寫人物對話、深入人物內心世界。
如趙一曼對董憲勛的爭取,全知敘事者可以自由地描寫兩人之間的對話,描寫復雜的心理變化,而不用向讀者解釋敘述者是如何知道得這么清楚的,這是全知視角的特長。作品還兩次寫了董憲勛的“忸怩”,突出了董憲勛在趙一曼追問薪水后的尷尬心理,表現了他良知未泯和內心深處對日本人的排斥,這就為他后文參與營救行動打下基礎。
全知視角的敘述優勢之三是可以拓展敘事空間。如2015 年全國卷的《馬蘭花》,敘述者講了馬蘭花借錢給生病的麻嬸,引發了家庭風波,同時,借助麻嬸女兒的來信,穿插了麻嬸一家人知恩圖報的故事,讓讀者可以了解不同地點發生的故事,可以大大地增加故事的容量。
限知視角用熱奈特的公式就是:敘述者=人物,也就是敘述者所知道的同人物知道的一樣多,敘述者只借助某個人物的感覺和意識,從他的視覺、聽覺及感受的角度去傳達一切。而這個人物,有時是作品的主要人物,有時是起到線索性作用的次要人物。[1]
限知視角的敘述優勢之一是可以增強作品的神秘感。2015 年全國卷《古渡頭》為什么以渡夫的任情高歌為結尾呢?就是通過突轉產生戲劇性效果,最后以歌聲結尾,余韻悠長,產生神秘感,引發讀者的思考。2017 年的《天囂》以沒有謎底的“美好的謎”結尾,引發了讀者對送瓜漢子身份的好奇,增加了閱讀期待。
限知視角的敘述優勢之二體現在給讀者以更多的參與空間,成熟的讀者往往比敘述者知道的還要多。如2020 年全國Ⅱ卷《書匠》采用的是第一人稱限知視角,設置的題目是“本文畫線部分表達了老董怎樣的心情”。文中的敘述者“我”還是個懵懂的學童,不知道老董為什么要帶我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來看橡樹,也不清楚為什么“老董的目光,漸漸變得肅穆”。但是,成熟的讀者從前后文可以推知幾個重要信息:
(1)人物的身份信息。“老館長”是老董的師父,是“我”的爺爺,是“毛羽”的父親。
(2)故事的時長信息。老董帶著“老館長”的后人去尋橡碗,一晃已經過去三十了,自然就有了歲月如梭、世事滄桑的生命感悟,表達了老董對“老館長”的思念和感恩,也解釋了父親“毛羽”為什么會托朋友找到一塊“質地和經緯,都很接近內府絹”,幫老董一個大忙。
(3)橡碗的核心信息。能否把清雍正國子監刊本《論語》修復,關鍵是看老董能否把“那塊藍絹染出來”,而熬制染料的核心材料就是“橡碗”。文中出現小松鼠跳到地上,“像人一樣站起了身,前爪緊緊擒著一顆橡子”的描述,目的是襯托出“橡碗”的作用,引發下文的染絹行動,而不是“烘托了老董的童心與快樂”,因為老董這時候還是心事重重、神情肅穆的,根本無快樂可言,所以第7 題C 選項是錯誤的。
但是,全知視角和限知視角的界限并不像楚河漢界一清二楚,有時也出現糅合和越界的現象。
比如我們熟悉的魯迅小說《藥》,在第一節采用的是華老栓的限知視角,他躲在后邊看到一批人圍在一起,并不知道為什么殺人和殺了什么人;第三節是康大叔的全知視角,他好像是全知全能的目擊者,聽到了夏瑜和阿義的對話,也看到了阿義打了夏瑜一個嘴巴。這是全知和限知視角相糅合的寫法。
2018 年全國Ⅰ卷《趙一曼女士》,以“我”的全知視角來敘述故事,但敘述者“我”有時隱身幕后,巧妙地采用資料敘事的手法。資料敘事的手法,是屬于“顯示”,是戲劇式或攝像式視角,是“外聚焦敘事”的范疇,這就是視角的“越界侵權”的現象。
“外聚焦敘事”又稱為攝像式視角,就是故事外的第三人稱敘述者像是劇院里的一位觀眾或者是一部攝像機,客觀觀察和記錄人物的言行,這是一種外聚焦敘事,不進入其內心,不做主觀評價,也不進行心理分析。[1]
2020 年全國Ⅰ卷考了海明威的《越野滑雪》,這篇小說采用的視角就是典型的外聚焦敘事,命題者更是直接以海明威的“冰山”理論為設題點。我們先來看看“參考答案”:
(1)小說的情節是兩人的越野滑雪及在小客棧的逗留,這只是小說“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2)通過小說已有的情節安排,可以推測出其背后隱藏著更為豐富的內容,尤其是兩人在滑雪之外的生活;(3)這樣情節安排使小說大量留白,引人遐思。
客觀地說,這個答案是令人遺憾的。首先,由于刪節的原因,沒有體現尼克的妻子海倫快要生孩子的細節,讀者也就無從推知兩人的分別隱含的深意;其次,“小說大量留白”這種大而不當的答題語言,很容易被套用,甚至可能對一線教學產生誤導,那種死記硬背綱綱條條的復習模式估計也會沉渣泛起。有鑒于此,很有必要對這篇小說做深入的解讀,理清“冰山理論”和“外聚焦敘事”的內在關聯性,以期找到解題思路,形成有效的閱讀方法。
所謂的“冰山理論”,就是把大量的信息隱藏在文本的背后,用最儉省的語言表達最豐富的內容,而選用外聚焦敘事,恰恰符合這個理論的價值導向,達成形式和內容的統一性。具體體現在:
“電報文體”在語言風格上的特點,正如孫紹振教授指出的“也就是所謂廢除了形容詞,只剩下名詞和動詞的文體,這種風格甚至被稱為‘白癡一樣的敘述’”。[2]
例如,《越野滑雪》里寫伐木工的段落:
門開了,一幫子從大路那頭來的伐木工人走進來,在屋里把靴子上的雪跺掉,身上直冒水汽。女招待給這幫人送來了三公升新酒,他們分坐兩桌,抽著煙,不作聲,脫了帽,有的背靠著墻,有的趴在桌上。
這里寫連續用幾個動詞,寫伐木工的狀態:走、跺、冒、抽、脫、靠、趴,幾乎沒有使用形容詞。
在具體的教學實踐中,我們可以使用形容詞對有關文段進行擴寫,看看兩者的不同:
門(被猛地推)開了,一幫子從大路那頭來的(衣衫襤褸的)伐木工人走進來,在(擁擠的)屋里把(破舊的)靴子上的雪跺掉。
加了這幾處的形容詞,就突出了伐木工的貧困處境以及因貧困而粗俗無禮的性格。而原文只是不動聲色的敘述,對伐木工的態度,只有讀完全文后才能隱約感知到,給讀者留下了解讀的“空白”處,感知深層次對比的巧妙之處。
無論是全知還是限知視角,我們總是能夠在文本中發現敘述的身影,而在“外聚焦敘事”中,敘事者完全置身事外,不對作品人物的言行做任何的干預和評論。2019 年全國一卷魯迅的《理水》第一段中,洪災中的民眾苦不堪言,但是考察的大員們卻在筵宴上大啖酒肉,把民間疾苦當成“水鄉沿途的風景”,敘述者只是客觀地呈現這一現象,并沒有做出主觀上的批判和諷刺。
再來看《越野滑雪》:
一個圍著藍圍裙的姑娘走過來
姑娘拿進酒來又出去了
他們聽見她在隔壁房里唱歌。
藍圍裙的姑娘出出進進,然后到隔壁唱歌,這是人物視角的平靜敘述,并沒有對歌聲的內容和唱法做出任何的評論,但是,細心的讀者應該可以從姑娘的歡樂中感受到主人公離別的憂傷。
所謂的戲劇性就是把情節、人物像一個鏡頭一樣直接展示在讀者面前,不需要敘述者的中介。
比如《老人與海》寫老人第二次對付兩條鏟鼻鯊的描寫,就是由幾個富有動態的鏡頭組成的,讀者在這里直接置身于老人和鯊魚的搏斗場面,有進入電影院的感覺,絲毫不需要一個敘述者在一旁嘮叨。
再比如《越野滑雪》的第7 題A 選項:
小說中描寫滑雪的段落多從尼克的角度來寫,要么側重他本人滑雪時的感受,要么通過他的眼睛來觀看喬治滑雪的姿態,雖多次描寫而無雷同之感。
這個選項其實考查的也是對作品戲劇性的理解,作者不再設置一個“我”或“他”作為敘述者,而是把尼克直接當作敘述者,讀者也是直接和尼克對接,體驗他的感受和觀察。這時,出現一個“我”作為敘述者在一旁嘮叨,反而顯得贅余。
初讀者往往會忽視以下兩處的描述:
他們把滑雪板豎靠在客棧墻上,把靴子蹬蹬干凈才走進去。
伐木工人走進來,在屋里把靴子上的雪跺掉。
上文剛剛說,“冰山理論”一般不用形容詞,但這里出現了一個形容詞“干凈”,一個狀語“在屋里”,該做何解釋呢?這就涉及“冰山理論”的暗示性。
“把滑雪板豎靠在客棧墻上”,這是不給人造成出入的麻煩,靴子蹬干凈了才走進去,說明兩人的良好的生活習慣和涵養;而伐木工人則是直接到屋子里把雪剁掉,顯得粗俗無禮,和兩人的涵養形成鮮明的對比。
更重要的暗示還在于,兩人不僅興趣愛好相同,教育涵養也接近,甚至飲食習慣也類似(如酒的選擇),這就為后文的分別難舍做鋪墊。
再來看第7 題B 選項:
小說的多個細節描寫突出了客棧的破敗和黯淡,與白雪皚皚的山間峽谷形成鮮明對比,小說氛圍由此發生變化,情節也由此發生轉折。
這里的景物描寫也是富有暗示性。白雪皚皚的山間峽谷彰顯兩人滑雪時的興奮之情,而客棧的破敗和黯淡,則是面臨離別時心情黯淡的心理投射。
《老人與海》中的桑地亞哥是知名度最高的“硬漢”形象,但是,他和海明威作品中其他的“硬漢”如拳擊手、頭牛士又明顯不同,作品塑造的這些硬漢,性情剛毅、沉默寡言,是所謂的“沉默的公牛”。桑地亞哥的形象,性格則要復雜得多。比如他有豐富的內心世界,對于哈瓦那和大海,他充滿著熱愛,對于沖擊他獵物的鯊魚,也不乏贊美之情;又如他的內心世界是堅強和柔弱并存,他發出過強悍者的宣言“不過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給打敗”,也展示出弱小者的逃避,“我希望不必再斗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斗了”。所以,他是個情感世界豐富的硬漢,更何況,他還是追星一族,也操心股票的搖擺,人間煙火味十足。
《越野滑雪》中的尼克和喬治,性格也是多元復雜的。海明威再次塑造了兩個愛冒險、愛滑雪,追求無拘無束生活的“硬漢”形象,但是,他們又注重小節、性情溫和,即使是進入破敗的客棧,也要把靴子蹬干凈;他們最后因為讀書和生育等俗事放棄冒險事業,選擇了逃避,可見其柔弱的一面。
外聚焦敘事的敘述者置身于文本之外,留下來的空白點特別多,讀者可以根據時代和自身的特長,重新解構作品。比如《老人與海》,一般的解讀是“桑地亞哥是海明威筆下‘硬漢子’的典型代表”,例如第7題D 選項:
小說主旨與《老人與海》較為接近,都是通過描寫人挑戰大自然或者投身不甘平庸的冒險生活,來塑造海明威式的“硬漢”形象。
《越野滑雪》中的尼克和喬治固然敢于挑戰大自然,但是最后,在“學業”和“家庭”面前,他們選擇了放棄摯愛的滑雪,回到他們并不喜愛的城市,所以,這篇小說的主旨,應該是表達在理想和現實面前人們無奈的選擇,他們不是“硬漢”,一定程度上是生活的妥協者,這就如《橋邊的老人》,在殘酷的戰爭面前顯得弱小無助,更不能理解為“硬漢”。為此,解讀文本,不要出現先入為主一邊倒的思路,而是要結合具體的作品,形成解讀對“多元性”主旨的精確解讀。
總之,要實現文學類文本的高效閱讀,不應該只是在答題技巧上下功夫,應該是先理清與命題相關的敘事學方面的“必備知識”,并從概念的明晰性角度區分敘事視角的界限,把握視角“越界侵權”的現象,進而引導考生在理論的指導下梳理文本脈絡、把握敘事視角。讀懂像“天書”的敘事文本,那么,破解謎面般的題目也就不再是一件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