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濤
2018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頒布施行的《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夫妻債務解釋》),確立了“共債共簽規則”作為夫妻債務認定的基本規則之一。該規則首次于2019年6月被《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草案)》二審稿第840條完全吸收,并最終寫入2020年5月正式頒布的《民法典》中,成為了民法典時代我國調整夫妻債務認定的重要規范,亦將在未來對我國夫妻民事生活產生廣泛影響。“共債共簽規則”以夫妻共同簽字、事后追認以及其他可被債權人證明的夫妻共同意思表示作為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依據。其規則適用的法律效果清晰明確,改變了此前備受爭議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以下簡稱《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所確立的“時間推定規則”。①在夫妻債務認定的立法沿革上,《婚姻法》第41條確立“用途推定規則”,規定“離婚時,原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的債務,應當共同償還。”《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確立“時間推定規則”,規定“債權人就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主張權利的,應當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之后,“時間推定規則”成為夫妻債務認定的主要規則,但隨著司法實踐被不斷調整。最高院分別通過答復(〔2015〕民一他字第9號答復)和《婚姻法解釋二》的補充規定,明確擔保之債及違法之債不適用“時間推定規則”,直至《夫妻債務解釋》確立了“共債共簽規則”與“用途推定規則”。特別是對于夫妻單方對外舉債行為②為行文方便,對于夫妻單方對外舉債行為,本文統一用“債權人”“舉債方”“配偶方”的稱謂表述。,“共債共簽規則”所要求的“共同意思表示”代替原有“夫妻關系存續”成為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主要依據。“共債共簽規則”將意思自治原則、合同相對性、夫妻人格獨立,以及夫妻間的知情權、同意權和決定權等作為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基礎③參見程新文等:《〈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載《人民司法(應用)》2018年第4期。,對于平衡保護債權人、舉債方與配偶方的利益,規范市場交易秩序和家庭生活穩定具有重要意義。
“共債共簽規則”作為民法典時代的一項民事規則,首要問題是解決好規則的適用問題。而該規則法律適用的核心問題是夫妻債務判別過程中的夫妻合意認定。從2018年1月至今的司法實踐看,在“共債共簽規則”的具體適用中,對于夫妻雙方意思表示明確的案件,夫妻合意認定的裁判爭議不大。但在一些簽字形式多樣、事后追認不明或者意思表示形式復雜的案件中,法官對夫妻合意的認定標準不清晰。一些判決將配偶的“單純知情”“事后被告知”“事后代為還款”等認定為構成事后追認或其他夫妻合意,進而判定構成夫妻共同債務,由此引發擴大解釋“合意”的合理性問題。另外在一些夫妻雙方均“簽字”的案件中,配偶方的簽字身份、承諾方式等成為是否構成“共債共簽”的裁判爭議點,并產生“共簽”不構成“共債”的判決結果。此外,還有較多判決對于夫妻之間的“代簽”行為能否推定為合意也不明確。
以上問題,反映出“共債共簽規則”在夫妻債務認定中存在對夫妻合意的理解判斷問題,本質上也涉及該規則能否妥善平衡債權人、舉債方及配偶方利益的問題。對此,本文擬結合相關裁判梳理與學理分析,探討“共債共簽規則”中合意認定的主要困境與解決思路,并就相關合意認定的制度構建略述己見,以期為民法典時代夫妻債務“共債共簽規則”的準確適用提供有益建議。
夫妻雙方是否成立合意是“共債共簽規則”裁判適用的核心,司法實踐中夫妻合意的認定標準也是“共債共簽規則”適用的關鍵點。④參見夏吟蘭:《雙方合意是認定夫妻共同債務的重要條件之一》,載《人民法院報》2018年1月18日。為準確把握“共債共簽規則”中合意認定問題,筆者以“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為關鍵詞在北大法意司法案例庫進行檢索,分別以“共債共簽”“事后追認”“雙方合意”“知情”等為限定詞予以限縮檢索,除去適用規則明確的簡單案件,重點關注對是否構成共債爭議較大的復雜案件,并對相關案例主要裁判要旨予以整理分析。通過相關司法裁判梳理,可以看到“共債共簽規則”適用中,不同法院對類似案件持相反立場的判決不少見,存在夫妻合意認定標準不明確、裁判不統一的問題現象。
實踐中存在舉債協議上確有夫妻雙方簽字,但簽字意思不明確的情形。在一些借款協議中,配偶方雖然在協議上簽字,但不是以借款人身份,而是以保證人、見證人、擔保人等不同身份落款簽字。或者配偶方未在借款協議上簽字,卻在作為從協議的保證、擔保協議上簽字。由此,出現形式上具備雙方共同簽字,但對是否構成共債產生爭議。在時成韜與李步明、徐榮芬民間借貸糾紛案中⑤江蘇省阜寧縣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蘇0923民初587號。,虛榮芬作為配偶方以“證明人”身份在借條上簽字,法院認為:“被告徐榮芬未在借條借款人處簽名,僅在條據左下方注明‘證明人:徐榮芬’,足以說明二被告并無共同借款合意,不應承擔共同還款責任。”在李麗芳與盧蓮歡、張學增民間借貸糾紛案⑥浙江省臨海市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9)浙1082民初52號。中,張學增作為配偶方以擔保人的身份在借款協議上簽字,法院認為:“盧蓮歡、張學增系夫妻關系,張學增作為擔保人簽字,說明雙方有共同借款的合意,故該筆借款應屬夫妻共同債務”。以上兩個案件,配偶方分別以“證明人”和“擔保人”的身份在借款協議上簽字,但在認定是否構成合意上卻截然相反,法官也未對簽字身份與合意構成的關系作出充分釋理,引發了配偶方簽字含義不明的合意認定問題。
除共同簽字外,事后追認也是合意構成的重要方式。實務中對事后追認中的合意判斷尚缺乏明確的認定標準,表現為“某特定行為能否構成有效追認”的爭議問題。較為常見的特定行為包括共同還款、通過配偶方收還款等。在夏志明、沈麗華與周彭禮民間借貸糾紛案中,舉債方夏志明向周彭禮單方借債,事前未簽字的配偶方沈麗華在事后多次向周彭禮還款,但在發生糾紛后否認構成夫妻共同債務。對此,一審法院認定為構成夫妻共同債務,但二審法院認為:“沈麗華雖多次替夏志明償還債務,但不能代表其認可涉案20萬元借款,周彭禮并未提供其他證據證明沈麗華對涉案20萬元借款進行追認”⑦江蘇省淮安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蘇08民終315號。,由此認定還款行為不能構成有效的事后追認。在相反觀點的裁判案例中,根據郝翠紅犯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的案件信息,郝翠紅的丈夫郝軍富向債權人馮志永單方借債,郝翠紅提出該債務其未簽字應為其丈夫單方債務,而法院認為“郝翠紅在郝軍富向馮志永借款后多次用自己的銀行賬戶向馮志永償還借款數十萬元,其用實際還款行為對該借款予以事后追認”,該事后還款行為被認定為有效事后追認。⑧河南省安陽縣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18)豫0522刑初58號。此外,還有裁判將還款行為與合意直接關聯,在應麗君與胡利國民間借貸糾紛案中,法官認為:“應麗君以其銀行卡由王偉民在使用,其不知情借款事實等為由,認為其與王偉民并無共同舉債合意的主張,本院不予采信。”⑨浙江省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浙02民終341號。可見,在事后特定行為是否構成合意的判斷上,有待法理分析予以明確。
除共同簽字、事后追認外,配偶方的“單純知情”是否構成夫妻合意也存在較大裁判分歧。在司法實踐中,表現出合意認定標準由“同意”向“知情”的擴張現象。有裁判觀點認為“未簽字配偶方知情,但未明確作為共同意思表示的”不構成夫妻合意,如在裘耿與岳明秋、王琦追償權糾紛案中,法院認為:“被告王琦并沒有在欠條上簽字,雖然其事后知道岳明秋的該筆債務,但其并未以任何形式予以追認”,由此欠缺夫妻合意,不構成夫妻共同債務。⑩福建省邵武市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7)閩0781民初2475號。但相反裁判觀點認為“未簽字配偶方的單純知情”可以構成夫妻合意,如在陳松浪與蔡統明、王蘭英民間借貸糾紛案中,法院認為:“借款發生在被告蔡統明與王蘭英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王蘭英雖然未在借條上簽字,但借條系其書寫,可以認定其知曉該筆借款。因此,被告王蘭英應對該筆借款負共同償還責任。”?浙江省天臺縣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浙1023民初1549號。隨著《夫妻債務解釋》的適用,“知情可構成共債”的類似裁判觀點較為多見?例如,浙江省高院于2018年5月就《夫妻債務解釋》的適用專門出臺了《關于妥善審理涉夫妻債務糾紛案件的通知》,其中規定“若有證據證明配偶一方對負債知曉且未提出異議的,如存在出具借條時在場、所借款項匯入配偶掌握的銀行賬戶、歸還借款本息等情形的,可以推定夫妻有共同舉債的合意。”,夫妻合意認定標準由“同意”向“知情”擴張是否存在法理基礎,“一方單純知情,但未作意思表示”的案件需要檢討分析。
夫妻單方對外舉債時,舉債方代簽的現象多有發生。代簽原因可能是舉債方冒名,也可能經配偶方同意后為了舉債便利。在發生爭議時,配偶方通常主張對舉債并不知情,與舉債方不存在舉債合意。而債權人會提出其為善意出借人,對代簽并不知情;或者認為其有理由相信簽名為夫妻共同簽署,代簽行為應構成表見代理;甚至提出“舉債人和配偶方的惡意串通”等理由?江蘇省南京市玄武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7)蘇0102民初2597號。,從而主張構成夫妻共同債務。法院對代簽行為是否構成夫妻合意存有分歧。例如在李小月與付月蘭、曾少芳民間借貸糾紛案?湖南省邵陽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湘05民終1798號。中,曾少芬偽造丈夫李小月的簽字,以夫妻共同簽字的形式向債權人付月蘭借款。一審法院認定成立共債,理由是“出借人付月蘭對此并不知情,且曾少芳與李小月系夫妻,曾少芳出具了二人簽字并捺手印的借條,即使上面的簽名及捺手印不是李小月所為,曾少芳的行為對付月蘭而言,亦可構成表見代理。”但二審法院卻作出相反裁判,認為:“曾少芳向付月蘭借款時李小月不在場,曾少芳出具的借條上雖然有李小月的簽名,但經一審查明該簽名系曾少芳找他人代簽,事后李小月也沒有追認,因此本案借款不屬于曾少芳、李小月夫妻共同意思表示所負的債務”“付月蘭作為債權人,在李小月未向其有借款意思表示且借款當時也不在場的情況下,對借條上的簽名是否系李小月本人所簽、李小月對借款是否同意或知情等均未盡審查核實義務,現僅憑曾少芳和李小月的夫妻關系和借條上李小月的假冒簽名主張曾少芳的行為構成表見代理依據不足。”由此,在舉債方代簽時,如何認定夫妻合意也有待檢討分析。
通過裁判梳理可見,“共債共簽規則”在適用中表現出“合意瑕疵”?合意瑕疵即為意思表示瑕疵,包括真意保留、虛偽表示、隱藏行為、戲謔行為、欺詐、脅迫、顯示公平、重大誤解等。本文主要討論夫妻債務糾紛中常見的夫妻合意表示不明確、配偶方單純知情、舉債方代簽等情形中的合意瑕疵。除此之外的欺詐、脅迫、顯失公平等意思表示瑕疵法律效果均有定論,不作討論。的認定分歧問題。現實中大量存在的“合意瑕疵”能否構成夫妻共債,需要在“共債共簽規則”中得到結論。進一步分析,根據配偶方意思表示的不同情形,以上“合意瑕疵”可區分為不同情況:一是配偶方合意表示不明確的“合意瑕疵”,此類“合意瑕疵”的主要問題是在配偶方舉債簽字不規范、追認表示不明確等情形中,因缺乏明確的合意表示,存在對配偶方舉債內心真意的探知問題。二是配偶方對舉債單純知情的“合意瑕疵”,此類“合意瑕疵”的主要問題是在配偶方知曉事實但未作其他意思表示時,是否可以推定構成舉債合意。三是配偶方被代簽的“合意瑕疵”,此類“合意瑕疵”的主要問題是舉債方代替配偶方簽字時,舉債方信賴舉債協議上為配偶方真實簽字時,能否推定夫妻構成舉債合意。法官在面對以上“合意瑕疵”情形時,對于夫妻合意表示的認定規則不明確以及債權人、舉債方與配偶方之間利益保護的認識不同,由此形成分歧意見、作出不同判決。
夫妻意思表示明確的共同簽字、事后追認及其他合意是“共債共簽”的理想狀態。當“共債共簽規則”面對各種“合意瑕疵”時,容易產生合意認定標準不明確的適用困境,而其產生原因在于“共債共簽規則”在合意要求、規范邏輯與利益衡量上的適用難題。
意思表示因民事主體(個體或團體)不同而有差異。根據《民法典·總則編》第134條的規定,個體的意思表示以自然人為主,并分別以單方法律行為、雙方法律行為或多方法律行為作為意思形成樣態。而團體的意思表示以法人、非法人組織為主,表現為以法定或約定的決議行為作為意思形成機制。個體的意思表示與團體的意思形成機制具有很大區別。個體的合意表示強調自然人意思表示的真實與自由,需全體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方可成立,主要受法律行為法的調整。團體的意思形成機制以滿足法律、章程或者合同所規定的決議通過即成立,受公司法、合伙企業法等組織法的調整。?參見周淳:《組織法視閾中的公司決議及其法律適用》,載《中國法學》2019年第6期。團體需要通過決議行為代表團體對外表達出集合而成的意思。?參見王雷:《論我國民法典中決議行為與合同行為的區分》,載《法商研究》2018年第5期。此外,團體需要通過代表人制度或通過代理人制度來實施法律行為,由特定的法定代表人、事務執行人或代理人代表團體作出意思表示。
若將夫妻雙方看作兩個獨立個體,那么夫妻共同舉債為多方法律行為,即夫妻共同舉債意思表示一致而成立的法律行為。從這個角度看,“共債共簽規則”并非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而是具有共性的共同債務認定規則,其本身與債務人之間是否存在婚姻關系并無直接關聯,即任何兩個以上個體的“共簽”舉債行為都構成共同債務。?參見姚輝:《民法適用中的價值判斷》,載《中國法律評論》2019年第3期。當然夫妻不能簡單視作兩個獨立個體的結合。在夫妻法定共同財產制的背景下,夫妻必然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團體屬性,且夫妻團體不同于公司、合伙等法人或非法人組織的團體,是具有倫理、情感、秘密性等特征的共同體。?冉克平:《夫妻團體債務的認定及清償》,載《中國法學》2017年第5期。維系團結和睦的夫妻團體,亦是民法典價值取向的重要內容。?參見王利明:《民法典體系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488頁。由此,“共債共簽規則”所要求的“一致簽字”的合意表示似乎與夫妻團體的合意表示機理存在抵牾。因而,夫妻團體的合意表示就面臨著這樣一個問題:即夫妻團體是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撇開“全體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合意表示規則,而引入符合法定或者約定的類似決議行為、代表人或者代理人制度的意思形成機制,以此作為夫妻團體的合意表示?在社會生活中,這一問題就表現為:在涉及夫妻團體的民間借貸、商品交易等經濟活動中,夫妻雙方會通過如一方舉債并告知配偶方、舉債時配偶方在場、舉債方代為簽字等作為夫妻團體的合意表示。在“共債共簽規則”的嚴格要求下,為了提高交易效率、節省交易成本,也會出現夫妻之間印章筆跡預留、提前簽署空白借條等合意方式。由此,前述各類“合意瑕疵”問題便在“共債共簽規則”的適用背景下大量出現。綜上,妥當協調夫妻團體與個體意思表示的關系,成為準確適用“共債共簽規則”的一個難題。
從夫妻債務認定的證明標準上看,“時間推定規則”“用途推定規則”的待證事實均為客觀事實,“共債共簽規則”的待證事實為主觀事實。“時間推定規則”以債務發生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為共債認定原則,在個案中對夫妻關系存續的判斷客觀明確,推定操作簡便。?不可否認,“時間推定規則”的法律適用使當事人舉證更為簡明、認定結論更為明確,在一定程度上實現統一裁判的效果,但是對構成夫妻共同債務的合理性問題卻容易引起爭議。“用途推定規則”以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經營)為共債認定原則,雖然夫妻共同生活具有倫理性與易變性,但通常法官以家庭利益作為抽象標準?冉克平:《論夫妻共同債務的類型與清償——兼析法釋〔2018〕2號》,載《法學》2017年第5期。,在個案中查證債務人的家庭經濟狀況與資金走向用途,規則適用同樣相對客觀明確。而“共債共簽規則”適用中,除了意思表示明確的書面簽字、口頭承諾之外,個案中對“合意瑕疵”中的真意判斷較為困難。民事主體的內心意思具有高度抽象性,且容易產生“不斷變化的、具有適應能力的、充滿歧義”的表達?參見[德]卡爾·拉倫茨:《德國民法通論》,王曉曄等譯,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456頁。,而夫妻合意表示還與家庭生活習慣有關,訴訟中當事人往往難以證明復雜形態的合意問題,需要法官探知或者推定夫妻內心真意問題。“共債共簽規則”證明對象的主觀性必然帶來合意認定的難題,確立夫妻合意探知的證明標準與舉證責任更為困難,也容易產生認定上的恣意問題。
由此,“共債共簽規則”必須明確相關合意形式的證明標準問題。債權人對夫妻合意的舉證應達到何種程度、適用什么標準,現有規范還存在較大的解釋空間。具體而言,在簽字不規范問題上,法官應當對共同簽字的形式要求與實質內涵,以及如何探知配偶方真意予以明確。在事后追認問題上,實踐中除了配偶方明確的追認表示之外,對能否以配偶方特定行為推定為追認合意,同樣需要明確。在冒名代簽問題上,“共債共簽規則”現有規范并未給出明確結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以下簡稱《婚姻法解釋一》)第17條曾有“他人有理由相信其為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為由對抗善意第三人”的規定。但《夫妻債務解釋》未對債權人的信賴利益保護問題作出類似規定,而法官能否參考《婚姻法解釋一》第17條,或者類推適用表見代理制度以推定夫妻合意也有待論證。可見,“共債共簽規則”主觀認定標準的規則屬性,以及適用規范本身還不夠明確,導致“瑕疵合意”案件中出現較多相類似案件事實不同裁判的結果。?《民法典·婚姻家庭編》寫入“共債共簽規則”的基本規定,但其適用過程中相關合意認定的具體規范需要在司法解釋與法律適用中予以細化明確。
“共債共簽規則”面對“合意瑕疵”時的裁判分歧,本質上還與夫妻債務認定中債權人、舉債方與配偶方之間的利益衡量密切關聯。夫妻債務認定涉及“夫妻團體關系、維護夫或妻各自利益與保障第三人交易安全”?同注?。的多重利益與價值判斷問題。從我國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立法過程可見此問題之困難。《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是為了防止假離婚及惡意逃債行為,實現保護債權人利益與維護交易效率的目的。在適用過程中,基于第24條適用可能發生的對配偶方利益的不當侵害,最高院先后出臺司法解釋限制該規則在對外擔保及非法舉債情形中的適用?相關司法解釋分別為:《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關于夫妻一方對外擔保之債能否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復函》([2015]民一他字第9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的補充規定》(法釋〔2017〕6號)。。而“共債共簽規則”“用途推定規則”又是為了防止配偶方利益因“時間推定規則”適用而可能發生的不當侵害。可見,夫妻債務認定規則本身就是伴隨著利益衡量的發展變化而不斷調適的,這些利益衡量的困難亦是“共債共簽制度”中合意認定的難題。“合意瑕疵”所反映的認定困境,在于如何合理分配債權人的審慎注意義務與配偶方的合理注意義務,平衡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與配偶方意思表示真實的問題。實踐中,在法律規范本身對合意標準認定不明確的情況下,法官自然會在個案中根據對債權人與配偶方之間利益保護的傾向性意見,取舍作出更有利于其中一方的判決。?在司法實踐中表現為,法官適用“共債共簽規則”對同樣事實作出傾向于債權人或配偶方保護的不同結論,但判決書對其中利益衡量的具體理由往往缺乏有效論證。因而,在夫妻債務認定過程中,對各方利益及背后價值平衡的角度偏差或不同導致了夫妻合意判斷的困境。
“共債共簽規則”中合意認定的問題及困境,需要在規范邏輯與利益衡量層面予以解決。對此需要探討的是“合意瑕疵”與合意構成的關系問題,以及如何在合意認定過程中平衡債權人、舉債方與配偶方的利益及背后法律價值問題。
“共債共簽規則”中的夫妻合意是通過共同簽字、口頭承諾或者事后追認等予以體現的,強調的是夫妻雙方對舉債的一致同意。但需要指出的是,“共債共簽規則”所要求的合意表示與夫妻團體的合意形成機制尚需進一步協調。若過于強調夫妻合意表示的形式正當性,會導致違背夫妻團體意志或者損害債權人利益的實質非正當結果。當出現夫妻雙方意思表示不明確或僅有夫妻單方意思表示等情形時,除了通過意思解釋規則以明確夫妻合意之外,還應當借鑒團體的意思形成機制,一定條件下認可夫妻一方對夫妻團體意思的代表或代理,使夫妻合意盡可能接近夫妻團體的實質意志。因而,實務常見的“合意瑕疵”不宜直接等同于不合意,還應當具體分析“合意瑕疵”的各種情形,通過構建妥當的合意認定(合意解釋或者合意推定)規則以判別是否構成合意。
對于夫妻合意表示不明確的“合意瑕疵”,此時的“合意瑕疵”是一種合同漏洞現象。夫妻雙方的合意表示存在模糊,有“不能從當事人的意思表示中明確地予以確定”或者對于“一些事項如何處理沒有顧及”?參見[德]卡爾·拉倫茨:《德國民法通論》,王曉曄等譯,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749~750頁。之情形,需要根據意思表示的解釋規則予以明確。《民法典·總則編》第142條分別對有相對人和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釋作出規定。對于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解釋,應當按照所使用的詞句,結合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信原則,確定意思表示的含義。因而,對于夫妻雙方舉債過程中未嚴格按照簽字、同意或追認要求的“共簽”,應當盡可能利用意思表示解釋規則探知夫妻的真實意思表示,以判別夫妻團體是否存在舉債合意。
對于配偶方“單純知情”的合意瑕疵,需要探知“配偶方知情”是否可推定為夫妻團體的舉債合意,而不能簡單地因配偶方未簽字而否認舉債合意。《民法典·總則編》第140條規定:“行為人可以明示或者默示作出意思表示。沉默只有在有法律規定、當事人約定或者符合當事人之間的交易習慣時,才可以視為意思表示。”換言之,沉默在一定條件下可構成意思表示,關鍵是通過法技術手段來判斷其是否符合內心真意。根據意思推定的相關理論,意思推定是“在行為人意思表示不夠明確的情況下,根據一定的基礎事實確認其意思表示的推定”?何家弘:《從自然推定到人造推定——關于推定范疇的反思》,載《法學研究》2008年第4期。。這些基礎事實包括民事主體的沉默或者特定行為,以此來推定民事主體同意或者否定的內心意思。?參見楊代雄:《意思表示理論中的沉默與擬制》,載《比較法研究》2016年第6期。當舉債方單方舉債,而配偶方知情且未作否定意思表示,應當基于誠信原則、信賴原則和交易習慣,根據夫妻債務的具體特征及利益衡量需求,以法律推定的方式抽象出配偶方的沉默或者特定行為是否可推定為合意。
對于配偶方被代簽的“合意瑕疵”,“共債共簽規則”需要確立推定規則解決債權人信賴利益的保護問題,即“被債權人信賴的夫妻合意”認定問題。雖然《婚姻法解釋一》第17條針對的是夫妻共同財產處分問題,但其與夫妻共同舉債的認定具有共通之處。在發生配偶方被代簽的舉債時,同樣存在“債權人有理由相信舉債為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認定及債權人的信賴利益保護問題。當然需要指出,債權人有理由相信的夫妻合意是合意的特殊情形,其并不等同于個案中夫妻內心真意。當配偶方被代簽時,債權人信賴利益與配偶方意思表示真實很可能存在對立關系。而債權人信賴利益并不一定讓位于配偶方利益,關鍵是應當對兩者作利益平衡,以決定是否犧牲配偶方利益以保護債權人信賴利益,即通過妥當的合意推定制度來判別是否存在債權人有理由信賴的夫妻合意。
綜上,“合意瑕疵”并非意味著絕對的合意不成立,立法應當基于對合同內容不確定的處理要求、夫妻團體的合意構成以及債權人信賴利益的保護需求,確立“共債共簽規則”的合意認定規則,對“合意瑕疵”進行必要的意思解釋或推定。
“共債共簽規則”的合意認定必須協調夫妻團體意思形成與夫妻個體意思表示,本質上亦涉及夫妻團體與夫妻人格獨立的關系問題。夫妻的團體性強調夫妻雙方在夫妻共同財產處分與負擔上的一體性,符合夫妻團體利益的夫妻單方行為可視作或推定為團體行為,其法律效果歸屬于夫妻雙方。夫妻的個體性強調夫妻雙方人格平等與意思獨立,夫妻雙方在財產處分與負擔上有共同知情權、同意權及決定權,夫妻共同行為需要雙方意思表示一致。在夫妻對外舉債的法律關系構造中,如何維系夫妻團體關系及夫妻共同財產制,同時保護夫妻人格獨立與意思表示自治至關重要。夫妻團體性和夫妻人格獨立在一定程度上必然會產生沖突,立法取舍的關鍵是在兩者之間找到利益平衡點。
筆者認為,夫妻合意認定過程中利益平衡點是配偶方的知情權保護。在夫妻共同財產制下,配偶方的知情權是同意權和決定權的基礎,也應當是夫妻共同財產制下權利保護的主要方面。其理由包括:一是在夫妻共同財產制背景下,對外舉債可視為一種市場行為,基于社會經濟生活的復雜性與多樣化,配偶方對舉債方的舉債行為是否有利于夫妻團體利益難以預判,舉債帶來夫妻共同財產增加或者減少的可能性同時存在。在此狀況下,對配偶方利益的最大保護應當是保障知情權,使其處于知曉舉債事實的法律地位。若其認為或察覺舉債損害其利益的,賦予其反對意思表示來保護自身利益。由此,通過重點保障夫妻單方舉債時配偶方的知情權,既防止對夫妻團體利益的不當損害,又避免增加交易成本、損害交易效率,同時也符合現實生活與交易習慣。
二是從實際情況上看,“共債共簽規則”源自于對《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的質疑。理論實務界對《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的質疑觀點中,所論述的不公正判決主要是配偶方對舉債事實不知情而事后被認定為共債的案件,即令人難以接受的是配偶方不知情的“被負債”案件?參見《“反24條”聯盟:近百妻子因前夫欠款“被負債”》,澎湃網,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527334,2020年5月30日訪問;劉希平:《一張9億的離婚清單》,載《法治周末》2013年8月14日。從相關報道可以看到,社會輿論與普通民眾認為《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的不公正判決均是配偶方對舉債事實不知情而事后被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案件。。“共債共簽規則”能夠對此類案件的法律適用予以明確糾正,達到對配偶方利益保護的法律效果。在《夫妻債務解釋》確立“共債共簽規則”后,最高院曾于2018年2月頒布《關于辦理涉夫妻債務糾紛案件有關工作的通知》,其中也指出“另一方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無端背負巨額債務的案件,應當依法予以糾正。”以上均表明“共債共簽規則”矯正《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的主要目的應當是防止配偶方在不知情時的“被負債”,而并非強調夫妻共同債務必須由配偶方通過特定形式的同意后才可成立。換言之,配偶方知情時的負債行為,并非《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被反對的理由。由此,“共債共簽規則”合意認定中應對知情權與同意決定權予以區分,以配偶方知情權的保護為必要。
夫妻債務認定中的利益衡量是一個立法難題,容易發生“兼顧或注重某種利益時,又可能過度損及其他利益而形成新弊端”?張馳、翟冠慧:《我國夫妻共同債務的界定與清償論》,載《政治與法律》2012年第6期。。“共債共簽規則”必須解決債權人與配偶方以及交易動態安全與夫妻財產靜態安全的平衡問題。從立法變遷上看,夫妻共同債務認定中的利益平衡問題總是立法考量的關鍵點。正如最高院在相關司法解釋中所指出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既要防止“夫妻雙方可能共同串通、惡意逃避債務以損害債權人的利益”,又要防止“債務人與債權人惡意串通損害舉債人配偶的利益”。?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編著:《最高人民法院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的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年版,第256頁。“時間推定規則”向債權人實施傾斜性的保護,促進財產交易流通的安全便捷高效。?孫若軍:《論夫妻共同債務“時間”推定規則》,載《法學家》2017年第1期。“共債共簽規則”突出對夫妻財產靜態安全的保護,強調對配偶方的意思自治保護。當然,現實中兩種利益的保護不是非此即彼的。善意第三人信賴利益保護與意思自治原則保護的平衡,歷來是民事法律原則與制度設計中的重要問題。在具體路徑上,民法以對意思表示制度和民事法律行為的尊重為原則,而以信賴利益的保護為補充,信賴利益的保護必須基于法律規定。當權利人履行特定的審慎注意和有效監督能防控風險但其未履行時,法律就會傾向善意第三人的利益保護。?參見朱虎:《夫妻債務的具體類型和責任承擔》,載《法學評論》2019年第5期。債權人的信賴利益和配偶方的意思表示之間的平衡點就在于此,“共債共簽規則”合意認定制度也必須掌握此利益平衡點,方能有效平衡債權人與配偶方的利益保護。
“共債共簽規則”的重要立法理由之一是認為在舉債過程中,債權人通常處于優勢地位,其有能力要求債務人盡到簽字承諾義務,以實現對配偶方意思自治及自身利益的保護。?程新文等:《〈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載《人民司法(應用)》2018年第4期。這一立法理由與初衷并沒有問題。但是,應當明白債權人的優勢地位不能被無限放大,相對應的是,配偶方的注意義務也不能被無限縮小。債權人的審慎注意義務與配偶方的風險防范義務是相對的,必須作一定的利益衡量,否則將會損害交易效率與交易動態安全。“共債共簽規則”中合意認定原則應當是尊重配偶方的真實意思表示,但是當債權人已經盡到審慎注意義務,而風險發生的主要責任在配偶方時,則合意認定制度應當傾向于對債權人信賴利益的保護以維護動態交易安全,即此時需要構建債權人“有理由相信夫妻雙方是存在共同意思表示”的合意推定制度。
“共債共簽規則”的合意認定需重點解決“合意瑕疵”的判別問題,在“合意瑕疵”與“合意結果”之間確立合理解釋及推定規則。這既要考慮合意認定規范的準確釋義,也要充分考量各方主體及相關法律價值的利益平衡。結合前述,“共債共簽規則”中合意認定的路徑構建應當從以下四個維度展開:首先,準確適用民法意思表示的解釋規則以探知夫妻真實意思;其次,妥當考量夫妻團體合意表示以確立配偶方知情狀態下的合意推定制度;再次,確立基于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的合意推定制度,最后,對合意解釋或推定的例外情況予以明確。
針對意思表示不明確問題的“合意瑕疵”,“共債共簽規則”應當確立意思表示的解釋規則,以探知夫妻雙方是否有舉債合意。根據《合同法》第61條、第62條的規定,當合同質量、價款、履行地等內容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時,依照合同有關條款或者交易習慣進行確定。根據《合同法》第125條的規定,當事人對合同條款的理解有爭議的,應當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詞句、合同的有關條款、合同的目的、交易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該條款的真實意思。《民法典·總則編》第142條?《民法典·總則編》第142條: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釋,應當按照所使用的詞句,結合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信原則,確定意思表示的含義。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釋,不能完全拘泥于所使用的詞句,而應當結合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信原則,確定行為人的真實意思。進一步將合同解釋規則上升為法律行為解釋,區分“有相對人”和“無相對人”的意思解釋,并確立相應的意思表示解釋規則。?《民法典·總則編》對探知當事人真意,根據意思表示有無相對人而有所不同。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強調文本主義,以相對人知悉意思表示的可能性為準。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強調盡可能按照表意人真意賦予法律效果。參見沈德詠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條文理解與適用(下)》,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年版,第949~950頁。《民法典·合同編》第466條對此作確認。“共債共簽規則”中的合意解釋屬于“有相對人”的意思解釋,雖然不同于標的質量、合同價款及履行地約定不明的情形,但兩個以上當事人的合意約定不明確顯然也屬于合同內容約定不明確的情形,應當按照《民法典·總則編》相關法律行為與意思表示的解釋路徑予以確定。
合同解釋路徑主要適用于簽字不規范及追認不明確的情形。實務中,較為常見的簽字不規范情形為配偶方在舉債協議上以見證人、證明人、擔保人、保證人等身份簽字。根據意思表示解釋的一般路徑,對于“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要根據交易習慣、行業慣例以及合同有關條款、使用的詞句以及當事人事后的行為等來探知當事人的意思。“簽字瑕疵”中簽字不規范情形通常發生在民間借貸過程中,根據交易習慣及文本內容,當配偶方簽字身份為見證人或證明人等,此時簽字僅為證明債權成立并無共同受債務拘束的意思表示,在查明協議內容并未對配偶方承擔債務作明確約定的,則不宜認定為配偶方與舉債方存在合意。當配偶方簽字身份為保證人或者擔保人等,該簽字身份有愿意承受債務的意思,且夫妻雙方為財產共同所有人,在查明協議內容沒有對配偶方舉債作明確否定的,則通常應當認定配偶方與舉債方存在夫妻合意。此外,對于其他簽字不規范的合意解釋中,重點是要把握配偶方是否有反對舉債的意思表示。在無法解釋配偶方真實意思表示時,應當由債權人或者舉債方承擔不利后果,不能認定構成夫妻合意。
對于追認不明確情形,實踐中主要是配偶方未作明確的追認意思表示,但是存在與舉債方共同還款、通過銀行卡代為收還款等行為,此時應對其是否具有追認真意予以探知。根據合同解釋規則,重點應當分析其特定行為是否構成對債務的接受。事后追認行為應當是默示行為,而非沉默行為。只有當特定行為與通過話語表達的意思表示具有相同的效果,才能成為法律所承認的意思表示行為。?參見崔建遠:《意思表示的解釋規則論》,載《法學家》2016年第5期。當事人行為表明其接受法律行為的,才可以認定默示,無任何行為表示的不作為行為,無法構成默示。在合同成立后,事后行為主要是合同履行行為,因而若配偶方存在合同履行行為的,該行為可推定為有效追認的意思表示。在夫妻單方舉債過程中,若債權人證明配偶方存在共同還款行為,且查明配偶方未對追認作出反對意思表示的情形下,該行為可推定為配偶方構成默示的合意行為,可以構成有效的追認行為。但是如果特定行為并非合同履行行為,如實務中債務成立后舉債方借用配偶方銀行卡代為還款的,則無法認定構成有效追認。
當配偶方只是對舉債事實單純知情,但未作簽字或追認等意思表示,此時能否推定為同意舉債,在司法實踐中存在對立觀點。若民事主體未作意思表示而推定其為之,似乎有損害個體的意思表示自治。然而夫妻團體的合意表示不同于自然人集合的合意表示,若同樣以“全體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作為夫妻團體的合意表示,則與夫妻團體性及夫妻財產共有制不相吻合。夫妻團體可參照團體行為確立夫妻一方代表夫妻團體共同作出意思表示形成機制。這種合意表示不要求夫妻必須共同作出意思表示,而可以通過類似決議行為的意思表示,或者夫妻一方對夫妻團體的法定代表行為,使其意思表示效果及于夫妻團體。如前所述,在夫妻共同財產制的背景下,配偶方的核心利益是知情權,而非同意權和決定權。在夫妻合意認定中,當配偶方對舉債知情,但未作出反對意思表示的,此時應當視作為配偶方同意舉債,確立配偶方“知情+不反對”情形下的合意推定制度。?在共同財產制下,當共有人對其他共有人的行為知曉但未提出異議時,可以推定為共有人合意。相類似的做法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54條規定:“共同共有人以其共有財產設定抵押,未經其他共有人的同意,抵押無效。但是,其他共有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而未提出異議的視為同意,抵押有效。”
1.配偶方對舉債的事前知情。首先,配偶方應當知曉舉債協議的成立事實與基本內容。配偶方對舉債協議的知情不僅僅是簡單知曉舉債方的舉債行為,而應當對舉債協議相關的債權人信息、成立時間、債務數額等基本內容的知曉。在司法實踐中,例如有證據證明債權人或者舉債人通過書面或者口頭方式將舉債內容明確告訴配偶方,或者配偶方本身就參與舉債協商成立過程、舉債協議簽訂時配偶方在場、由配偶方書寫協議或者閱讀過協議內容等行為,均可構成配偶方對舉債知情。其次,配偶方對舉債事實知情是指事前知情,而非事后知情。對配偶方的知情權保障應當是事前的,而非事后的。只有在合同成立同時配偶方知曉舉債事實及內容,才可實現對配偶方知情權的保障,構成推定配偶方合意的理由。要求配偶方事前知曉舉債事實的法律基礎在于保護配偶方知情權,避免事后的“被舉債”。如果是舉債發生后債權人或舉債人告知配偶方的,則應當適用前述的配偶方事后追認的認定規則,除非配偶方有特定的追認行為,否則無法推定為構成合意。
2.配偶方未對舉債事實作出反對意思表示。首先,配偶方對舉債沒有表示異議的,或者協議本身沒有配偶方反對意思表示內容的。例如在所述配偶方以證明人、見證人的身份在舉債協議簽字的,因通過意思解釋規則即可得知其無共同舉債意思表示的,則無法適用“知情+不反對”的合意推定。其次,這種反對意思表示應當是在合理期間作出的,即配偶方在知曉舉債事實后有充分條件可對反對舉債成立作出意思表示的,若在合理期間內配偶方未作任何意思表示,則可理解為配偶方無反對意思。再次,配偶方在夫妻關系正常期間知情且未反對,才可推定為對舉債的同意。若夫妻關系處于非正常期間的,即使配偶方未作反對意思表示的,也應當理解為其內心真意應當是反對共同舉債的。在實務認定上,夫妻關系正常期間可以理解為不存在夫妻感情破裂、協議分居、起訴離婚及財產糾紛等情形。最后,在舉證責任上,若債權人或者舉債方證明配偶方知曉舉債事實,但配偶方無法證明其已經對舉債事實提出反對意思表示或者夫妻關系處于非正常期間,則配偶方應當對此承擔不利后果。
綜上,在夫妻關系正常存續期間,配偶方在舉債協議成立時知曉舉債事實,且在合理期限內未提出反對意思表示的,應當推定構成夫妻共同舉債合意,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
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是夫妻債務認定中的難題。關于《婚姻法解釋一》第17條“他人有理由相信其為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為由對抗善意第三人”,理論中關于該條內容是否構成表見代理有爭議,?有觀點認為此條構成表見代理,參見李紅玲:《論夫妻單方舉債的定性規則——析〈婚姻法解釋(二)〉 第24條》,載《政治與法律》2010年第2期。相反觀點參見曲超彥:《夫妻共同債務清償規則探析》,載《法律適用》2016年第11期。通說認為不構成表見代理,理由是:表見代理的效果意思歸于被代理人,而該法條效果歸屬于代理人和被代理人。需要指出,雖然第17條不構成表見代理,但是與表見代理具有共通的法理基礎。如前所述,法律基于各方風險責任控制及其可能性的考量,在意思自治原則或者善意信賴利益之間作出傾向性保護。在夫妻債務認定中,當配偶方更有利于控制行為風險時,則法律傾向于保護債權人的信賴利益,當債權人更有利于控制行為風險時,則法律傾向于保護配偶方的真實意思。因而,基于信賴利益的合意推定是在配偶方有責任且更容易控制風險但未有效控制時,此時債權人構成“有理由相信夫妻共同意思表示”,可推定成立夫妻合意。
需要說明的是,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下的夫妻合意是合意認定的特殊情況。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下的夫妻合意是一種法律擬制,與配偶方的內心真實意思并不相同。其應當是法律站在理性旁觀者的立場,為了保護債權人的信賴利益及合理期待,犧牲了配偶方的真實意思表示,以推定配偶方知情同意的法律效果。信賴利益保護下的合意推定和前述“知情+不反對”狀態下的合意推定的立足點也不相同。前者是基于信賴利益的保護,配偶方是不明知舉債事實或者無需由債權人證明配偶方明知舉債事實,主要適用于舉債方代簽案件;后者則是建立在配偶方明知舉債事實的基礎上,基于夫妻團體合意表示的需要推定夫妻合意成立,主要適用于配偶方對舉債“單純知情”的案件。具體而言,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的合意推定制度,應當明確以下適用條件:
1.債權人信賴保護的限度要求。在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的合意推定中,債權人產生信賴利益的原因不在于夫妻身份關系,而應當是符合信賴利益保護的權利外觀。在“時間推定規則”的論證中,有觀點認為“基于夫妻身份關系產生的信賴利益”是該規則的法理基礎。?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最高人民法院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的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216~219頁。筆者認為,夫妻身份關系僅是舉債方因夫妻共同生活需要對外舉債推定為共債的原因。?這也是家事代理權只限于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理由,參見賀劍:《論婚姻法回歸民法的基本思路——以法定夫妻財產制為重點》,載《中外法學》2014年第6期。在舉債方超出家庭共同生活之外的舉債中,債權人信賴利益無法直接來自夫妻身份關系,而應當有特定的權利外觀。這種權利外觀的理論基礎,本質上同表見代理一致。在認定上,可參照表見代理中關于信賴利益保護的相關制度理論。債權人應當證明有其可信賴的配偶方對舉債方的授權行為,以及配偶方存在未有效控制授權行為的可歸責性?參見朱虎:《表見代理中被代理人可歸責性》,載《法學研究》2017年第2期。。具體而言,在各類代簽的“合意瑕疵”中,基于各種不同事由或者交易習慣,實務中舉債方讓配偶方提前簽署空白協議或者預留個人印章等事前授權行為,事后配偶方主張不同意對外舉債,但是未及時取回相關授權憑證或者不予阻止舉債方使用授權憑證的。在以上情形中,舉債方利用相關憑證對外實施民間借貸、市場交易等舉債行為的,則法律應當保護債權人的信賴利益,推定為債權人有理由相信夫妻具有舉債合意。
2.冒名代簽行為不適用信賴利益保護。債權人的信賴利益保護不是沒有限度的,不能對配偶方的風險防范義務作過高要求。實務中較為常見且容易引發爭議的是冒名代簽問題,即配偶方沒有事前授權,但舉債方對配偶方冒名代簽并共同舉債的情形。對此需要明確,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的合意推定,不能適用于舉債方的冒名代簽行為。如前所述,對意思自治予以限制以保護信賴利益的前提是,要解決風險防范的判斷問題以及被代理人的可歸責性問題。在舉債方冒名代簽時,需要判斷該風險防范責任應當歸于債權人還是配偶方。依照常理判斷可知,舉債方假冒身份、偽造簽名及手印等行為是配偶方難以預料與控制的。法律不應當將冒名代簽行為的風險防范責任強加于配偶方,而應當認定為債權人是更有能力和責任防止冒名代簽行為。由此,冒名代簽并無法形成形式上的權利外觀,無法構成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的推定合意,相應的法律不利后果應當由債權人承受。
綜上,基于夫妻團體合意表示與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的考量,“共債共簽規則”中的夫妻合意認定從意思表示解釋規則的適用,擴展到配偶方“知情+不反對”狀態下合意推定以及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下合意推定。需要明確的是,兩種類型的合意推定均在一定程度上構成對配偶方意思自治的限制,因而只有在符合上述所論證的適用要件時,才可推定夫妻團體的合意構成,以避免對配偶方過度苛責及利益不當侵害。基于平衡各方利益的需要,上述兩項合意推定制度在以下兩類舉債過程中還應受到適用限制。
1.應區分雙務有償協議與單務無償協議,限制單務無償協議中的適用。“共債共簽規則”中合意認定應平衡夫妻團體合意表示與個體意思表示自治,合理分配債權人與配偶方對“合意瑕疵”的風險防范責任。對于舉債方的對外保證、擔保、贈與等單務無償協議,應當對配偶方在夫妻團體中的知情權、同意權及決定權予以更充分有效的保護,同時對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予以限制。首先,配偶方“知情+不反對”狀態下的夫妻合意推定,其法理基礎在于夫妻財產共同制背景下對夫妻團體合意形成的考量,單方無償協議不存在對夫妻共同財產的增益可能性,從本質上看是不符合夫妻團體意志及配偶方內心真意的,因而,對于配偶方知情的單方無償協議不能適用合意推定。其次,基于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的夫妻合意推定,其法理基礎在于債權人與配偶方利益的平衡,在單方無償協議中配偶方同樣不享有任何獲益的可能性,此時已不能苛責其對“合意瑕疵”情形承擔風險防范義務,而應當把相關風險防范責任施加于純獲利益的債權人。綜上,因單務無償協議對于配偶方利益可能損害甚大,應當有明確的夫妻書面簽字或者事后追認,不能適用配偶方“知情+不反對”或者基于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的合意推定制度。
2.應區分商事協議與民事協議,限制商事活動中的適用。“共債共簽規則”在商事協議與民事協議中的適用情況有所不同。商事協議和民事協議中的夫妻團體合意表示與信賴利益保護不是絕對區分的,基于消費者利益保護的需求,應當根據“具體交易的交易利益程度和內容來判斷”?參見孫鵬:《民法上信賴保護制度及其法的構成——在靜的安全與交易安全之間》,載《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5年第7期。。從既有裁判情況看,“合意瑕疵”問題主要發生在民事舉債中,在銀行借貸等商事舉債中因通常有明確商業協議,較少就合意問題產生爭議糾紛。從風險防范上看,銀行、金融公司等商事主體具有較強的組織管理,其在借貸過程中債權人的優勢地位突出,法律應當賦予其更高的風險防范要求。?實務中,商業銀行通常會采取分級分類管控辦法,對于小額舉債、網絡借貸等不作過高的共簽要求,而對于一些大額舉債,對放貸程序與夫妻共簽的要求很高。這種情形可視為商業銀行為了追求交易效率與回報,自愿承擔小額舉債、網絡借貸等未共簽而不被認定為共債的風險。在實踐中,商事主體提供的借貸合同主要以格式合同形式出現,且對夫妻雙方簽字形式與承諾內容作嚴格要求,早已是行業慣例。因而對于夫妻債務認定的合意判斷上,應當對民事協議與商事協議予以區分。在商事協議中,應當對夫妻合意表示形成機制及債權人的風險防范義務提出更高要求,對合意表示提出更嚴格的形式要求,對于配偶方單純知情的情形無法推定為合意,且舉債方違背配偶方意志利用配偶方空白協議、預留簽章手印等代簽的,不能推定為有信賴理由的夫妻合意。
隨著民法典時代的到來,民法典規則的體系整合與解釋適用將成為理論實務界的重點。當前“共債共簽規則”法律適用的核心問題是要確立夫妻合意認定的規范路徑,增強規則的妥當性與可操作性,防止裁判恣意,解決實務中大量存在的“合意瑕疵”問題。“共債共簽規則”中的合意認定問題不可簡單化操作,需要綜合考量夫妻團體合意表示與個體意思自治、債權人信賴利益與配偶方表意真實的平衡問題。根據本文的論述分析,更進一步而言,“共債共簽規則”適用中的夫妻合意可概括為一般合意與特殊合意兩種樣態。
一般合意樣態是當事人具有共同簽字(承諾)或事后追認的合意形態。相關的“合意瑕疵”主要包括簽字承諾不明確或追認不明確的情形。對于簽字(承諾)不明確的情形應當通過有相對人的意思解釋規則予以明確,綜合考量交易習慣、行業慣例以及合同有關條款、使用的詞句以及當事人事后行為等來探知舉債方與配偶方的真意。對于事后追認不明確的情形,配偶方的事后行為可通過默示行為之意思表示規則予以明確,配偶方共同履約行為可以構成有效的事后追認。共同簽字(承諾)和事后追認的合意認定,是夫妻共債認定中夫妻合意的一般樣態,貫徹的是“全體當事人一致同意”的一般合意規則。
特殊合意樣態是配偶方“知情+不反對”狀態和基于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下的合意形態。相關的“合意瑕疵”主要為配偶方對舉債單純知情和舉債方代簽行為。配偶方“知情+不反對”狀態下的夫妻合意,是夫妻共同財產制下夫妻團體合意表示與個體意思表示的平衡結果,當配偶方事前知曉舉債事實但未提出異議時推定夫妻舉債合意成立。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下的夫妻合意,是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與配偶方內心真意的平衡結果,當配偶方有條件而未有效防范舉債方代簽行為時推定夫妻舉債合意成立,即債權人“有理由相信為夫妻共同意思表示”的合意形態。
一般合意樣態和特殊合意樣態的性質有所不同,前者是基于意思表示的解釋規則,后者是基于意思表示的推定制度。特別合意樣態是一般合意樣態的例外情況。在配偶方“知情+不反對”狀態下的夫妻合意中,配偶方的主觀狀態是單純知情;在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下的夫妻合意中,配偶方的主觀狀態可能是不同意。兩種情形中并不存在配偶方對舉債事實的明確同意,但是基于對夫妻團體合意表示與債權人信賴利益保護的利益考量,應當對配偶方的意思自治與內心真意予以限制,推定成立夫妻合意。而因為特殊合意樣態涉及對配偶方行為自由與意思自治的限制,應當對構成要件予以嚴格規定,且不得擴張適用。
綜上,本文建議在未來民法典解釋與適用中應對夫妻債務“共債共簽規則”作如下處理:1.夫妻共同債務認定中,應當綜合考量交易習慣、行業慣例以及合同有關條款、使用的詞句以及當事人事后履行合同行為等來探知舉債方與配偶方是否存在舉債合意。2.若債權人或舉債方有證據證明配偶一方事前對舉債知曉且未提出異議的,可以推定夫妻有共同舉債合意。但是夫妻雙方處于感情破裂、協議分居等夫妻關系非正常存續期間,不得推定夫妻有共同舉債合意。3.若舉債方通過配偶方事前授權行為共同舉債的,債權人有理由相信其為夫妻共同意思表示的,則推定夫妻有共同舉債的合意。但是舉債方的冒名代簽行為不得推定為夫妻有共同舉債合意。4.對于單方無償協議和商事協議中的舉債,應當對夫妻雙方共簽形式與承諾內容作嚴格要求,此時不得適用前述第2、3點的夫妻合意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