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鵬鵬
內容提要 德國刑事訴訟的主導原則是實質真實,這也是職權主義國家區別于當事人主義國家的核心特質。實質真實的傳統從中世紀起便在德國生根發芽,經歷了傳統職權主義、拿破侖法典所構建的新職權主義、1877年《德意志帝國刑事訴訟法典》的半職權主義以及二戰后的現代職權主義。在制度層面,德國實質真實的訴訟觀主要體現為法院依職權查明真相的原則,“法院在作出判決前有義務依職權主動查明真相”,且“不受訴訟當事人申請或主張的約束”。但職權查明義務并非指法院完全越俎代庖,法典和判例對法院職權查明的范圍及取證要求進行了設定。隨著刑事協商程序正式進入德國刑事訴訟法典,“合意真實”對實質真實造成了一定的沖擊。德國的實質真實理論有助于我們重新思考中國當下對職權主義、實質真實、被告人基本權利保障以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一些認識。
依通說,德國刑事訴訟的主導原則是實質真實(die materielle Wahrheit),這也是職權主義國家區別于當事人主義國家的核心特質。實質真實的訴訟目的在于準確實現國家的刑事指控要求,達致實質的罪責原則以及避免作出錯誤判決。在法治國的刑事訴訟框架下(德國《基本法》第1條第1款以及第20 條第3 款),司法機關必須盡全力確保每一項刑事指控及有罪判決均建立在實質真實的依據之上。實質真實的訴訟觀決定了德國刑事訴訟的諸多基本原則,例如法院依職權查明真相的原則:“法院在作出判決前有義務依職權主動查明真相”(第155條第2款[1]本文只要未做專門說明,所援引的法條均源自德國現行的刑事訴訟法典。),而“不受訴訟當事人申請或主張的約束”(第244條第2款)。檢察院也具有客觀義務,“檢察院不僅應當偵查不利的情況,還應當偵查有利的情況,并且負責收集有喪失之虞的證據”(第160條第2款)。
實質真實與形式真實究竟孰優孰劣,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傳統職權主義國家(如法國[1]Pradel J.,Défense du système inquisitoire,Regards sur l'actualité,n°300,2004,p.62.和德國[2]H.Henkel,Strafverfahrensrecht,2.Aufl.1968,S.111,S.111.)眼中的當事人主義,便是將嚴肅的刑事訴訟作為競技場,帶有太多的偶發性和戲劇性,喧囂有余,嚴謹不足,而德國刑事程序“為不受當事人影響的真相查明提供了更好的保證”[3]H.Henkel,Strafverfahrensrecht,2.Aufl.1968,S.111,S.111.。而在當事人主義國家眼中的職權主義,基本上是作為反面樣本而存在的,是刑訊逼供、超期羈押、律師地位低下、辯護權孱弱的代名詞[4]David Alan Sklansky,“Anti-Inquisitorialism”,in Harvard Law Review,vol.122,no.6,April 2009,122 p.1634.。但當下較為公允且被廣為接受的一個學術觀點是,當事人主義與職權主義并不存在孰優孰劣之分,僅與各國的訴訟傳統有關。正如歐洲人權法院在判例中所指出的,“受害人是否可以阻礙公訴、證據是由雙方當事人自行收集或由獨立于當事人的法官收集等均不重要……職權主義與當事人主義并無優劣之分,僅取決于各成員國的法律傳統”[5]Cité par Pradel J.,Défense du système inquisitoire,Regards sur l'actualité,n°300,2004,p.62.。因此,本文的寫作目的并不在于對兩種訴訟觀作優劣比較,而是嘗試從訴訟傳統出發,全景式地還原德國刑事訴訟中實質真實觀的形成與演進過程,解讀德國當代實質真實觀的意涵及其所面臨的挑戰。
歐陸刑事訴訟法史可以約略地視為兩種制度——當事人主義訴訟制度[6]也有不少學者譯為彈劾式訴訟制度,以區別于現代的當事人主義訴訟制度。但考慮到同一表述,本文亦統一譯為當事人主義訴訟制度,并以傳統的當事人主義和現代的當事人主義進行區分。和職權主義訴訟制度[7]也有不少學者譯為糾問式訴訟制度,以區別于現代的職權主義訴訟制度。但如前引所述,考慮到同一表述,本文亦統一譯為職權主義訴訟制度,并以傳統的職權主義和現代的職權主義進行區分。——的變化史[8]André Laingui et Arlette Lebigre,Histoire du droit pénal,tome II,La procédure criminelle,Cujas,Paris,1979,p.11.。傳統的當事人主義訴訟制度主要存在于歐陸司法文明的初始階段,例如古羅馬法初期、日耳曼法時期及封建時期。但隨著法律與文明的進步,受教會法的影響,歐陸傳統的當事人主義訴訟制度逐漸過渡到傳統的職權主義訴訟制度。德國大概在公元900年至1450年期間受教會法的影響逐漸走向職權主義,并初步形成了實質真實觀。
德國大概在中古世紀后半段(公元900年至1450年)便逐步確立了傳統的職權主義訴訟(Inquisi?tionsproze?),用以取代原先的當事人主義訴訟(Anklageproze?)[9]〔德〕羅科信:《刑事訴訟法》(第24版),吳麗淇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614頁。本文作者對原著翻譯有謬誤的地方進行了修正。。法官在刑事訴訟中具有雙重角色:既是控告者,又是審判者;受害人為證人,而犯罪嫌疑人則為被審訊對象(inquisitus)。刑事訴訟的目標著重于發現實體真實,不再設置輔助宣誓人,而以陳述感覺和認知的證人取而代之。當然,最重要的證據為口供,且允許在符合特定條件的情況下使用酷刑。刑事程序呈現秘密、書面的特征。
1.3.1 消解動態試驗。根據廠家推薦,70%甲基硫菌靈可濕性粉劑防止馬鈴薯環腐病拌種用藥量為0.42~0.70 g a.i./kg種薯,播種時拌種使用一次。按照《農藥殘留試驗準則》要求,于2015—2016年在山東省濟南市、湖南省長沙市開展試驗。
15 世紀后,德國受意大利法影響,進入“繼受法”時代,1488 年進行了沃爾姆斯宗教改革(die Wormser Reformation),頒布了1507 年《班貝根西斯刑法典》(Constitutio Criminalis Bambergensis)和1516 年的《勃蘭登堡刑事法院組織法》(Constitutio Criminalis Brandenburgica)。而在“繼受法”時代最具影響力的一部成文法當屬1532年的《卡洛林那法典》(Constitutio Criminalis Carolina)。正如羅科信教授所說,《卡洛林那法典》主要是一部刑事訴訟法典,只有在涉及判決部分(“即如何處罰犯罪行為”)時才加入實體刑法。《卡洛林那法典》在根本上奠定了德國刑事訴訟實質真實觀的基礎。《卡洛林那法典》第5條規定了法官依職權追訴犯罪的義務,第6條規定了法官的職權查明義務,即法官有義務對謠言中的不法行為進行調查,了解它的真實性[1]陳惠馨:《1532年〈卡洛林那法典〉與德國近代刑法史——比較法制史觀點》,〔北京〕《比較法研究》2010年第4期。。德國后續刑事訴訟的發展便植根于《卡洛林那法典》。在這樣的背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