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在空中的賭徒

張宇

“我就是霍然（化名），我現在已經不做信用卡銷售了，有更好的生意，你想聽嗎？”26歲的霍然拍拍身邊的大號旅行箱，微笑時露出一口白牙。筆挺的深色西服穿在身上，仿佛志得意滿的年輕白領。

這次采訪的緣起，是有人提供線索，介紹銀行業大量招聘編外人員進行信用卡銷售（辦卡）的內幕。當筆者通過熟人，聯絡到一位名叫霍然的信用卡銷售員時，才知道他已經改行好幾個月了。

他現在干的這行，更有故事。

表姐大客戶

這一切要從兩年前說起。

霍然來自一個龐大而普通的家族，叔叔伯伯姑姑舅舅多，霍然的表哥表姐、堂哥堂姐也特別多。其中，有一位表姐只比霍然大三四歲，卻是家族里有名的“瀟灑人物”。

“前幾年，家族里的人也鬧不清我這個表姐具體是干什么的。每年聚會時，聽她自己說是做貿易，今天在上海、明天在齊齊哈爾，后天又到了蘇杭。看她的微信朋友圈，全國各地打卡似的轉悠，又有錢又瀟灑。親友們細問她究竟是什么生意，她也不說。”霍然說，在過去，他和這位表姐基本說不上話，更沒來往，兩年前，霍然畢業找工作時，應聘到一家公司做了信用卡銷售代表——這家公司同時承攬好幾家銀行的信用卡業務，霍然的工作，就是四處尋找符合標準的人辦理信用卡。

為了工作績效，霍然一方面參加公司各種推廣活動，另一方面發動龐大家族的每個親戚幫忙辦卡。沒想到，這位表姐主動聯系霍然，說：“我正需要辦信用卡。”

表姐不僅僅是幫霍然沖業績，她要辦的，是這幾家銀行最高端的鉆石卡或白金卡。通常，辦這種高端信用卡需要嚴格的資產審核、信用審核。表姐的意思呢，是自己業務需要，讓霍然幫著造假材料過關。

從業績考核的角度，霍然也有辦高端信用卡的任務，而且表姐是親戚，靠得住，不怕作假穿幫，霍然立刻答應了。一年多時間里，僅憑著表姐提供的一個空頭公司的材料，他幫著表姐偽造材料辦下了4家銀行的6張高端信用卡。

“那些高端信用卡都有很貴的年費，正常人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我起初擔心表姐是想惡意透支，但后來什么都沒發生。當然，她也沒跟我說過拿這些卡究竟做什么用。”霍然說。通過這件事，兩人頻繁接觸，互相熟悉。表姐對這個小表弟的踏實勤快很贊賞。

不出機場就賺錢

年初疫情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家宅著，霍然基本上處在失業狀態。表姐忽然打電話，說：“弟啊，聽說你沒工作了，等疫情過了，跟我干怎樣？”霍然連聲答應。

表姐問：你自己有高端的信用卡嗎？霍然說有的，當初為了完成任務，他幾乎把所有類型的卡都給自己辦了。表姐說那就好，你交一萬元學費，我保你一個月賺回來，之后每個月收入都能超2萬元。

還要收錢？表姐解釋，這是收徒的費用，過去，她干的這行，訣竅是密不外傳的，如今疫情沒有了生意，就收幾個徒弟。別說親戚之間不幫忙，這是教你賺大錢的法門。

霍然湊了一萬元轉給表姐，他還安慰自己，算是托人花錢找工作吧。等到疫情解封后，才知道這壓根不算工作。

疫后第一天“上班”，表姐讓霍然準備了行李箱，一同到機場，買了去九寨溝的飛機票。準時換了登機牌候機。結果，由于當天天氣不好，飛機出現長時間晚點，足足延誤4個半小時才登機。霍然不敢多問，跟著表姐坐飛機到了九寨溝。令人驚訝的是，表姐根本沒出機場，她開始打電話給幾家保險公司索賠，要求兌付“航班延誤險”。

霍然在旁邊，忽然明白了點兒什么——他銷售信用卡，知道絕大多數高端信用卡都會給客戶贈送一項服務叫“航班延誤險”。有的信用卡承諾，客戶坐飛機晚點超過兩小時就可獲得800元賠償，有的甚至可以賠1000元以上。當然，只有一些高端信用卡才會給高額賠償。作為銷售，霍然對銀行信用卡的這些承諾非常熟稔，那么，只要同時擁有幾張甚至十幾張高端信用卡，豈不是可獲賠一筆可觀金額？

表姐在機場打了十幾通電話，加保險公司人員微信，拍照登機牌、行程單和信用卡等資料發給對方，一頓忙活之后，對方多數都回復將進入理賠程序。表姐舒口氣，問：“你還待著干什么，照著辦吧。”

霍然一點就透，他按照剛才的流程，挨個找信用卡客服，聯絡保險公司，上傳登機證據，手忙腳亂折騰了4個多小時，才辦完手中七八張信用卡的理賠。表姐一直在旁邊看著，偶爾出言指點，霍然心領神會，流程順暢無比。霍然通過手中的幾張信用卡獲得了4000元的理賠金，扣掉機票等費用，霍然這一趟賺了小3000。

和航空公司對賭

到這一刻，霍然全都明白了——高端信用卡普遍會贈送各種保險，其中，意外傷害險之類并不實用，偏偏這個航班延誤險獲賠的概率非常高。有的銀行規定，需要用該行信用卡購買機票才能獲賠，而有的銀行信用卡，只需是客戶本人乘坐飛機就可獲賠，表姐顯然是鉆了這個空子，一次航班延誤，同時獲取多家公司理賠，賺錢的秘訣就在這里。

“很多事就像一張窗戶紙，捅破了，就能知道真相。”霍然說，他當時樂得非要請表姐吃飯，感謝她帶自己賺錢。表姐說先不吃了，兩個小時后咱們還得坐飛機，快用手機買某航空公司去廈門的航班。

霍然點頭答應，但轉念一想，問：“姐，萬一這次航班準時了呢？”表姐說：“那就認命嘍，我們這一行，就是和航空公司賭。這幾年，我天天研究航空公司的航班，研究天氣，準確率嘛，怎么也能有80%。晚點超過2個小時，我們就賺，不然就賠嘍。我賭兩小時后去廈門的航班肯定晚點，因為這個航線途經的線路上有雷雨的云團，怎么樣，你敢賭嗎？”

“從那天起，我就干上了這個營生。”霍然說，就是每天拖著行李箱，里面裝著方便面、筆記本電腦和換洗衣物，穿梭在國內各大機場。累了，就在機場找酒店住下，不累，就直接睡在機場。每天用電腦查詢天氣，計算航班，利用信用卡的各種優惠政策套取積分，同時，利用自身辦卡的經驗，幫自己和表姐不停地辦新卡、續舊卡（多數高端銀行卡的飛機延誤險有次數限制，需要不停換新卡）。如果飛機準點，他多數會沮喪地承受退票損失，放棄登機，重新尋找目標。一旦延誤，則和其他怨聲載道的旅客不同，興沖沖登機，拍照留證，然后吃飛機餐、睡覺、下飛機后索賠……憑著對信用卡的精通、從表姐那學來的選擇航班竅門，一個月下來，霍然收入達到3萬多元。

“也有人被保險公司抓到，拒賠，上黑名單，甚至有的被保險公司起訴，說我們是故意犯法。”霍然說，最近，他聽說很多銀行都已經注意到信用卡贈送這個險種的漏洞，他預感，這個不道德的營生恐怕很難長久，該另謀出路，找個正當營生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