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麗宏

童年不僅屬于一段光陰,更屬于恒久的精神。童年時光,只是皮囊,那單純、通透、清澈的童心,才是它的靈魂。
童年可以陪伴一生。
楊絳回憶與錢鐘書的往事時說:在牛津時,他午睡,我臨帖,可是一個人寫字困上來,便睡著了。他醒來見我睡了,就飽蘸濃墨想給我畫個花臉,可是他剛落筆我就醒了。他沒想到我的臉皮比宣紙還吃墨,洗凈墨痕,臉皮像紙一樣快洗破了。以后他不再惡作劇,只給我畫了一幅肖像,上面再添上眼鏡和胡子,聊以過癮。回國后暑假回上海,大熱天女兒熟睡(女兒還是娃娃呢),他在她肚子上畫一個大花臉,挨他母親一頓訓斥,他不敢再畫了。
童心玩趣,令人莞爾。
后來,錢鐘書在文革中被打成“牛鬼蛇神”,接受改造,并被紅衛兵剃了陰陽頭。他對此并沒有多少沮喪,淡然說:“小時候,老羨慕弟弟剃光頭,果不其然,羨慕的事兒早晚會實現。”厄運中,他亦持孩童之心,澄澈通透。這透明之心,幫他屏蔽了許多人世煩憂。
書畫大家啟功先生為雍正帝第九代孫,他自稱“姓啟名功”,從不以皇族后裔炫耀。生前,他把賣字畫的錢全都捐了出去,自己居陋室,食粗食,不以為苦。他去世后,家里留下了一個大柜子,人們猜想肯定是珍貴字畫、文物古董;但打開柜子后,看到的只是一柜子的玩具。他常說:人生其實沒那么復雜,就是找樂子。
童心,趣生活,不是名人大家的專屬。我們普通人,保有一顆童心,就會很容易挖掘到日常瑣碎里深埋的小星光,照出生活溫情安寧的一面。
這個冬天,我老公愛上了“照魚”的游戲。一幫“爺們兒”,吃過晚飯就在微信里吆喝著出發。有時是去北風猛烈的泜河邊,有時是去城北僻靜的靜心湖畔。他們摁亮強光手電,邊走邊尋著水里的魚。尋著了,也不捕,只是互相品評著欣賞一番:三五小魚擺著輕靈的尾巴,踅入了黑暗水深處;一群大魚,在水里游過,發出潑剌潑剌的響聲,這都讓他們感到驚喜。老公還把拍攝的“魚”發給我,和我分享。在我看來,那不過是模糊的幾個水下“白影子”罷了!
但我理解他們。照魚,不為捕魚,也不為拍照。他們藉此走進另一種節奏,另一種視野,另一種不同于“稻粱謀”的心境。或許,這是一種短暫的脫離,猶如飛升。
我們縣城里還有一個“冬泳隊”,聽老公說,十幾個成員,每天黃昏時分,從縣城驅車到十公里外的岐山湖游泳,大雪天、水面結冰也不例外。在畏寒怕冷的我看來,那就是一種“自虐”。別說冬泳,單想想于寒風吹打下脫去棉衣,我就會哆嗦。然而,他們一游十幾年。老公曾問朋友鑿冰下水的感覺,對方回答說:刺激!像啥呢?像小時候學放鞭炮,又怕又驚又喜。
白居易有首詩《訪陳二》:“出去為朝客,歸來是野人……此外皆閑事,時時訪老陳。”我想,這個“老陳”同詩人未必就是文墨同道,也可能是漁樵野叟,但定是生機勃勃、好玩兒之人。這類人,最大的魅力是有一種赤子情懷,與之相處能時時感覺光芒氤氳。
他們是攜童年而行的人。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