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欣彤

當照片變成“照騙”,很多人會認為這種技術濫用是因為修圖軟件過于發達。但實際上,“照騙”的誕生卻是在修圖軟件之前。
“照騙”生在攝影前
“‘照騙生在攝影前”這句話聽起來荒謬,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事實。在古代歐洲,貴族世家都熱衷于為家族成員繪制肖像,既是為了記錄自己的英姿,也出于與其他家族聯姻時的考慮。
當時的畫家在繪制這些肖像時需要盡可能滿足各項要求:高一點、瘦一點、白一點……但如果畫像和本人差距太大,是會鬧笑話的。
于是畫家選擇借用透鏡觀察人物,將觀察到的最佳效果繪制在畫布上。這樣做的好處在于,既能修飾人物缺點,又不會使作品失真。當時雖沒有攝影技術,但藝術家巧妙地利用了光學原理。
藝術家大衛·霍克尼在其著作《隱秘的知識》中就提到西方畫家借助透鏡成像繪制作品的現象。這些作品雖沒有最終以照片的形式表現,但無論是其創作原理還是用途,都與照片極其相近。它們可以被看作最早的“照騙”。
1839年,路易·達蓋爾發明了照相機。在真正的攝影技術誕生后,人們又開始熱衷于用這種方式辨別藝術作品中的真偽。
舊金山的一位鐵路大亨利蘭·斯坦福熱衷于賽馬運動。他不僅喜歡觀看賽馬比賽,還開設馬場,經常收集賽馬題材的畫作。
在長期研究賽馬后,斯坦福發現畫作中經常以馬匹四蹄離地展現其飛速奔跑的情景,但他并未在現實中觀察到這樣的景象。
為了弄清這件事情,他邀請了攝影師來驗證這一問題。攝影師用多臺高速快門相機記錄了賽馬奔跑的瞬間。事實證明,賽馬會在一瞬間出現四蹄離地的情況。知道此事的人有些哭笑不得,不知應該感慨他為人嚴謹,還是說他太過死板。
無論如何,對科學家、藝術家、發明家和攝影家來說,這些照片堪稱里程碑,直到今天,它們仍具有無可替代的歷史意義。
“紀實攝影”也說謊
提到攝影,就不得不提瑪格南圖片社。其作品主題范圍極廣,不論你是何種身份、身處何地,都有可能成為他們的拍攝對象,人們也因此稱他們為“世界的眼睛”。但以紀實攝影聞名的他們,并不是時時刻刻都在真實地記錄社會,其作品中也存在“照騙”。
攝影師馬克·內維爾被人稱作“戰地藝術家”,他的作品主要關注社會中的貧富差距問題。他曾在一次采訪中表示,在自己拍攝的眾多作品中,他最喜愛的是一件描繪了三個小男孩站在白霧中的作品。當時攝影師并未給這張照片命名,人們紛紛猜測,這張照片展現的是一個暴動現場,攝影師想以此反映當時社會的動蕩,而小男孩堅定的表情則代表著人們的決心。但事實上,這張照片中的孩子們只是在街頭做飯,白霧是鍋中的水蒸氣。人們根據攝影師的創作風格,以及所處的環境、時間,“腦補”了完整的故事情節。攝影師在當時并未進行解釋,而是任由人們進行大膽的猜測。
藝術家沒有利用技術手段進行修飾,而是借助意象、借位等手法制造錯覺,與我們當下的“照騙”還是有所區別的。這類帶有象征寓意的照片并不少。與其說這些“照騙”是藝術家在說謊,不如說是我們自己騙了自己。有時作品的表象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觀眾如何思考其內涵。
藝術家的極致修圖
和人們修圖時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出破綻相比,藝術家所追求的是完全相反的效果。他們在修圖時大多無所顧忌、天馬行空,生怕別人看不出。
作為20世紀最重要的女性藝術家之一,辛迪·舍曼的創作總能顛覆人們的認知。她的作品經常隱藏一些特殊含義,引發人們深思。
舍曼發布的自拍照變形、扭曲,過度使用修圖軟件令照片中的人物樣貌極度失真。有人評價這些作品什么都像,就是不像舍曼本人。她在某次住院時發布了兩張病床照,一張將磨皮美顏技術使用到極致,另一張則看起來老態龍鐘,這樣強烈的對比讓人們感嘆不已。
如果說前期的自拍照還能被認為是搞怪創作,那這組照片則鮮明地表達了藝術家對當下人們愛慕虛榮、毫無限度地制造“照騙”的諷刺。她曾在《紐約時報》的采訪中毫不留情地批判過度使用修圖軟件的行為,認為這種做法虛偽又無知。
修圖軟件最早是為了滿足用戶對美好形象的追求,但過度“美化”已經讓某些人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樣。用于欺騙他人的照片,最終卻騙了自己。
現在,在發照片前,人們既擔心被別人發現修圖痕跡,又怕不能最大限度地美化自己。在“照騙”時代,那個微妙的平衡界線究竟在哪里?
(選自2019年第21期《讀者》,本刊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