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戰略需懷大戒懼

黃鐘

《論大戰略》

作者：[美]約翰·劉易斯·加迪斯?

譯者：臧博 崔傳剛

出版：中信出版集團?

出版時間：2019年6月

定價：69元

公元前480年，在赫勒斯滂海峽（即達達尼爾海峽），心存猶疑的阿爾達班對躊躇滿志的薛西斯一世說，慎重的領袖會對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都心存敬畏并細加思量，但在采取行動時英勇果斷。聽完叔叔的陳述，這位統帥遠征大軍、被譽為“萬王之王”的波斯皇帝反駁，如果把什么事都考慮到，你永遠做不成任何事。“與其坐在那兒患得患失，最終無所作為，不如憑借一顆無畏的心，直面我們的恐懼。”

乍一聽兩人都不無道理，不過正如約翰·劉易斯·加迪斯在《大戰略》一書中所言：“薛西斯一世和阿爾達班的悲劇在于，他們都缺乏對方的長處。叔叔是個狐貍式的人物，侄子則屬刺猬型的角色。”

關于狐貍和刺猬的隱喻，最早來源于古希臘詩句“狐貍多知，而刺猬有一大知”。刺猬思維指固守單一目標，固守原則;狐貍思維則指隨時隨地調整戰略對策。成功的大戰略，既需要有刺猬的方向感，又離不開狐貍的敏感性，同時還能保持行動力。

在書中，加迪斯將“大戰略”定義為：“無限遠大的抱負與必然有限的能力之間的結合。”在他看來，只有當你在可操作的范圍內將現實與理想之點連在一起（盡管它們之間存在差距），才能稱之為戰略。

這話看似簡單，實際上知易行難。畢竟，沒有一個戰略決策者可以計劃好所有的事情，能夠清楚現在和將來面臨的所有細節、波折，可以指望上天將所有的好牌都發給自己。諸如此類的局限，注定了大戰略的制定、抉擇和執行，只能是一種冒險。至于這種冒險的風險性到底有多大，與國際環境、政體民情、國家大小、貧富強弱等都有關系，在不同程度上也受制于戰略決策者的個人素養。

亨利·基辛格發現：“在頂端的領導者所能利用的僅僅是其在到達頂端之前積累的智力資本。”智力資本不等于學歷教育，因為在成功的戰略家中，既有像俾斯麥、富蘭克林·羅斯福這類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有像華盛頓、林肯這種幾乎沒有上過幾天學的。但不管怎么說，每個戰略決策者的智力資本確實存在差異。天時地利人和等各種因素都會對這種差異帶來的后果產生影響。比如，在林肯之后，老羅斯福之前，其間共有八位美國總統，無一堪稱“偉大總統”，而這并沒有妨礙美國在這期間迅速崛起，成為遙遙領先的世界頭號經濟強國。但更多的情形是，這種差異關乎民之生死禍福、國之興衰安危。

事實上，所有人無論身處什么樣的俗世高位，他們的能力自有其疆界。可是，不僅普通人容易產生幻覺，以為拿破侖或秦始皇這樣的統治者無所不能，歷史的經驗顯示，戰略決策者自己也不都能意識到自己的局限。薛西斯一世就把自己的抱負等同于能力，“相信自己在任何方面都堅不可摧，所以他沒有給自己留任何余地，一往無前”。波斯帝國為此折損的，不下900艘三層槳座戰艦和25萬名士兵。

而且，所有的戰略都是有成本的，無論這種成本是金錢、人命或別的什么。不僅如此，對于戰略的成敗得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算法，就如同嬴政和孟姜女對長城的感受迥異。

無論是否愿意承認，古往今來，成功的戰略家都是有瑕疵的戰略家，成功的戰略都是有得有失的戰略。中國不是有句話，一將功成萬骨枯？在現實中，戰略不僅是獲取，更多時候可能是止損，是放棄，不是贏得勝利，而是避免戰爭。從這個角度確實可以說，識時務者為俊杰。

面對變化的世界格局，1888年擔任英國外交大臣的索爾茲伯里侯爵就說：“若華盛頓有一個完全反對英國的政府，則是我們最應謙卑之時。”用加迪斯的話說，兩頭被咬之時，侯爵選擇在一方“投降”。他和他的繼任者，“有條不紊地單方面清除所有可能導致和美國發生摩擦的風險源”。這是大英帝國的生存智慧，一種讓英國避開滅頂之災的智慧。在歷史上，即便是大勢已去，如何選擇失敗的方式，也是一種戰略能力。

因此不妨說，戰略是一種不得不用的大兇大險之物。對戰略常懷戒懼之心，不可或缺。而人類所能做的，不是奢望制定出完美的戰略，而是確保國家在政治機制和社會生態上富有韌性和彈性，能從國家機制層面“自己反對自己”。雖看起來不夠萬眾一心，但惟此整個國家才能始終不喪失靈活性和敏感性，從而使任何戰略決策者都不能夠押上整個國家的未來作為實現自己的個人抱負的賭本，同時，也不必過度依賴于戰略決策者自身的“智力資本”或自我調整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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