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顏

天色逐漸灰暗,張貼在墻壁上的各類貼紙,凌亂重疊,熱鬧得像茁壯群生的野生植物,在大風里桀驁不羈。
你在哪里,若能看到,就請寫下你的地址,我來找你。
找我的那個尋人啟事的最下面依然寫著這樣的字。于是我踮起腳用鉛筆在頁腳寫下:請來西大街的那幢最高的樓里找我,我住在十八層。我將家里的電話號碼寫在上面之后,又寫道:我會自己穿衣服收拾書包,上學不用人送,下了課立即做功課,一開飯隨傳隨到,從不挑食,自愿洗頭洗澡,給什么衣服穿什么衣服。我是一個很乖的小朋友。請您來找我。
我在周圍的墻壁和電線桿上找到好幾份尋找我的尋人啟事,也都在上面寫下密密麻麻的字,寫得我手酸死了。
同時在這頁紙上好些人都留下了筆跡,鋼筆、圓珠筆、彩色筆。我在哪里請來哪里哪里找我,也都留有電話號碼。我想我的外婆是找不到我了,冒充我的人太多。
大風蔓延,我冷得牙齒打顫。夜色中一對老年夫婦裹著圍巾并肩而坐,看廣場上的少年們打球。昏黃的街燈忽然亮起,所有人的臉一下子都沉沒在了昏黃之中。
我默默地看著他們。我除了等待能被找到之外,再沒有其他任何的辦法。
天邊浮出細細的彎月。
環衛工人來了,他抽完最后一根煙。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摁熄。然后開始鏟除墻壁上的各種貼紙以及干硬的漿糊。他穿那種劣質廉價的混紡橙色衣服,硬并且散發出惡心的氣味。
這一天的尋人啟事又被這樣鏟掉了,只能再等明天。
環衛工人還在用鏟刀一下一下鏟著墻上的各類貼紙,好像很難鏟下來。
這時學校的一位老師推著自行車,從我前面走過去了,并看了我一眼。我只知道這位老師姓王,學生叫他王老師,其他人叫他老王,在這里我暫且叫他王麻子,因為在接下來還有一位叫李四的男人要出場。所有張三李四王麻子,又都有什么關系。
他從我前面走過去,又退回來,看著我,獨自咳嗽約一分鐘,然后支起自行車,笑盈盈地問我:“你幾天沒來學校了?”
我略微猶疑了一下,說:“什么?”又說,“不知道,忘了。”當一個人兩天沒吃任何東西時,耳朵里就會有轟鳴,需要重復確定別人究竟在說什么。
“你真的不來學校上課了嗎?”他又問。
我說:“不了,反正學校也已經不要我了。”
王麻子嘆氣,在我身邊坐了下來,說:“讓你家人來跟校長說說還是可以繼續上學的,難道你將來不想上大學嗎?”
我抬頭看向了路燈,突兀的刺眼光線帶來短暫的暈眩。
我說:“沒想過。”
他再嘆氣,掏出一根煙,坐在絲絲的冷風中抽了起來。抽完將煙頭熄滅在自己的大頭皮鞋旁邊,繼續坐著。
我又一次看向路燈,還是那么刺眼。王麻子站了起來,說:“來,起來,我送你回家,你不回去你父母應該著急了。”
我說:“好的。”站起來將書包的帶子拉上肩頭,低著頭,跟在王麻子的自行車后面一路小跑。
王麻子推著自行車走,走的不快,還時不時回頭問我,你家快到了沒有。
但即使這樣,我還是一路小跑,追趕在一輛自行車后面,像一只喝醉酒、悶頭快跑的丑小鴨。
其實回不回家又有什么關系,這些日子我寒冷、饑餓,整日惶惶惑惑不知該往哪里去。也沒有接到外婆的電話,一個電話都沒有。
家里空蕩蕩的,那個座機上面都是灰塵。
而我每日盡可能地混跡在人群中,也去鎮外草原上看結冰的湖。會在湖邊遇見一對或者幾對情侶抽完煙,再分喝完一杯奶茶,在寒風中互相捂手取暖,再接吻。我臉色若無其事,晃掉半天時間。再去舊貨市場出售媽媽的舊書、舊衣服、舊鞋子,換點錢去夜燈下的燒烤攤上吃燒烤,然后再在半夜哄鬧的小酒吧門口,無所事事,捱到天明。回到家,等電話打來,等到睡過去。但終究還是要醒來,醒來我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事,就刷牙、喝水、洗臉、對著鏡子涂媽媽的口紅、穿上媽媽的裙子,將過長的裙擺提上來,綁在腰間。然后鎖上門,在空茫的大街上走,去看那些醒目的尋人啟事。
走了四十分鐘以后,我跟王麻子說:“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家馬上就到了,再往前走幾步就行了。”
王麻子說:“那好的。”還說了一些關心的話,才磨磨嘰嘰蹬上自行車一溜風消失了。
在昏暗的路燈下,彎腰拍著走太快幾乎緩不過來的膝蓋,自言自語:“這樣的老師,真要命啊。”
“你在說什么?”李四像個鬼一樣從昏黃的路燈下冒出來問我,我被活生生嚇一跳。
一段時間我常常獨自跑去鎮外的草原上玩兒,在那里流連到天黑。那些秋天的黃昏,綠草盎然,溪水從草間穿過去,溪邊開滿雛菊,氣味辛辣清涼。天邊赤紅的晚霞一層一層褪遠,月亮的淡白影子從天邊隱約浮現出來,非常安靜,非常美麗,也非常壓抑。就在這時從月影中走出一個人來。
我對著他喊:“嗨!”又很大聲地問,“你是干什么的?”
他對我喊:“拾荒的。”
他越走越近,走近了,左手拎著拾荒的袋子,右手握著拾荒用的長鉗子。袋子里都是從草原上撿來的一些臟臟舊舊的東西。左右手都有手套,衣服領子和袖口都是破損的,很舊很干凈。
我有點失望。那樣的情景下,我想在任何一個充滿幻想又愛笑的小女孩眼里,都會將此想象成身著披風、手持寶劍的英雄從月影中走來。
我與李四就是這樣認識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與李四是相似的人。我們都沒有食物,沒有非干不可的事,沒有親戚,沒有父母……甚至沒有一個好的朋友。
李四曾跟我說他有潔癖。一個拾荒者、到處撿垃圾的人,他說自己有潔癖。哈哈!他說自己有潔癖的時候,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也笑。
李四的笑聲敞亮,有時候前俯后仰,不能自制。即使在他極其難過或憤怒的時候,臉上也是笑,不可琢磨的滑稽笑容。
我正陷在這樣一種忽遠忽近的回憶里面。李四在我面前打了一個響指,打斷了。他跟我說:“我拾荒的時候,挖到了一座寶藏,里面是一壇又一壇的銀元。”
我就著路燈的光看了他一眼,呵呵冷笑了兩聲,誰信?雖說臨潭古鎮是個神奇的地方,拆老建筑會在舊墻縫隙里面拆出一堆銀元,挖地基修公路也都一不小心會從地下挖出銀元來,但……哪有一壇又一壇的銀元給你挖。
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真的,吹一口氣,掠過耳尖,各個都能聽到清脆的響聲。”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最近都沒見你出來拾荒,垃圾太多,環衛工人每次鏟墻壁上的廢紙的時候,都會先抽支煙沉思一會兒。”
“我在忙著收拾那些銀元。”說完李四很驚訝地問道,“你聽到我挖到寶藏,怎么一點都不驚訝,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挖到寶藏?”
我的腿還在發酸發痛,抬頭疑惑地看著他。昏黃的燈光下,他簡直就不像一個拾荒者,鼻梁高挺,眼睛深邃,晴朗地一塌糊涂。
我從他眼睛里看見了一個瘦小得像根豆芽菜一樣的小女孩。頭發自來卷,蓬亂得要命,穿著過分寬大的衣服,腰間系了一根夸張的腰帶,大眼無辜,嘴唇干澀,像個流浪了很久的小乞丐。她終于笑了一下,說:“我相信你。”
李四也笑了,說:“我收拾完那些銀元之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我問李四:“為什么?”
李四摸摸我東翹西翹的亂發,說:“因為你看上去像個沒人要的小垃圾。”
好吧,自從認識李四之后我所有的尷尬都悉數落入他眼,包括我是個沒人要的小孩這件事。
我問他:“你準備用那些銀元做什么?”
他說:“最好是能積攢點人氣。”
人氣?我又笑了,我媽媽曾給我講過一個故事。一個完全沒有氣味的人,發現自己沒有氣味后,就用貓屎、醋、干酪、臭蛋、燒焦的豬皮等東西,仿制人的氣味,做成一種特別的香水,灑在身上,讓自己混同于常人。
“人氣好像不是什么好東西。”我跟李四說。
李四說:“怎么不是好東西?有了人氣無論你說什么做什么都不會有人阻止,都會有人跟隨。只要有了人氣,你說什么便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李四兩個人,像夜里的游魂一樣,在臨潭古鎮的街道上從南到北再從左到右,走了兩次。第一次走的時候,發現街口的紅燈不亮,綠燈一直閃爍不定。第二次走的時候,發現西門橋上的石欄桿都是夜光石做的,發著綠瑩瑩的光。
我問李四:“你拾荒的時候為什么能挖到寶藏,而環衛工人卻挖不到?”
李四說:“不知道。”途中他撿了三袋垃圾,然后問我,“你沒吃飯嗎?看上去快要走不動了。”
接著他將三袋垃圾中的兩袋塞進街邊的垃圾箱,一袋拎在手里。蹲下來,示意我趴在他背上,他背著我走。
我問李四:“重嗎?”
李四說:“不重,還沒一袋垃圾重。”
我對著頭頂的路燈,嘆了一口氣,對李四說:“你信嗎?從有記憶開始,我這是第一次被人背。”
李四回頭笑了一下,說:“你信嗎?你是我背過的唯一有體溫有思想卻沒人要的東西。”
我們一起大笑起來。
早上天蒙蒙亮,李四撿起人們午夜喧囂娛樂時喝光丟在橋上的易拉罐,一腳踩扁,然后裝進我幫他撐開的垃圾袋里面。一位穿著橙色清潔服的環衛工人走過來,要李四登記一下,全鎮做清潔工作的人都要做登記。
他問李四:“你撿垃圾多久了,叫什么名字?”
李四凍得鼻子發紅,直接跳過第一個問題,回答第二個問題:“你好,我叫李四。”
就這樣,我知道了,李四的名字。
天完全透亮的時候,就見一些背了書包去學校的同齡小孩,奔跑跳躍追逐,過了馬路走向學校。
李四問我:“你怎么不去上學?”
“我已經被學校開除好久了。”
“還有這種事。”李四有點驚訝。
我說千真萬確。夏天很熱的時候,叫王麻子的老師在講臺上講“牛頭馬面”時,我突然無法克制地笑起來,在混合著臭腳氣味兒的空氣中笑意越來越濃,終于發出冒失的聲音。他提醒了我幾次,可是每一次抬頭看見他的臉的時候,我又笑,弄得他幾乎無法上課。
王麻子很生氣地問我:“你莫名其妙在笑什么?”
我說:“在笑牛頭馬面。”
“牛頭馬面有什么好笑的?”
“因為我突然開始想象,想象到老師一會兒頂著牛頭在上課,一會兒蒙著馬面在上課。”
王麻子大怒,他說我是在笑他,讓我給他道歉。我哪里是在笑他,是我的想象讓我笑出了聲,我不覺得想象有什么不對。所以我堅決不道歉,然后他就將我告到了校長那里,最終結果就是我被學校開除,變成了一個無所事事、到處亂晃的小孩。
李四問我:“那你還想上學嗎?”
我說:“當然想,做夢都想。”
于是那天早上非常意外的,我被李四送去了學校。他一手提著垃圾袋,一手拉著我,就去了學校。進了校門后,說:“別擔心,你去你原來的教室好好學習就行了。”
如果我是李四,我一定會后悔將一個沒人要的、像豆芽菜一樣的女孩重新送到學校上學,因為她可能是個思想活躍、沒完沒了的小麻煩。
學校還是原來的學校,明亮的教學樓,寬敞的體育場,很遠很遠的地方是潔白的雪山,一點都沒變。上第一節課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紅彤彤的,但南墻根兒下的白雪上,一點陽光都沒有照上去。我想那些雪可真可憐,從落到地上之后,就再也沒被陽光照到過。但我想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被老師安排坐在教室最后的一個角落里,我身后是打掃衛生用的苕帚、拖把、簸箕之類的,散發著霉味。我前面坐著一個很胖頭很大的男生,全程擋住我的視線。我看不見老師,我想老師也應該看不見我,不然我在看南墻根的雪的時候,老師一定會提醒我認真聽課。我看雪看久了,脖子有些僵硬。
在我扭動的脖子時候,聽見老師要求所有的同學都寫詩,一首兩首三首都可以。我很久不上學,詩性大發一口氣寫了四首。后來我還極大地發揮我的繪畫天賦,在那些詩的旁邊分別用鉛筆和圓珠筆畫了幾個我自己喜歡的卡通人物。下來是數學課、下來是語文課,再下來又是數學課。再下來終于放學了。從學校門口經過的時候,門衛大爺叫住我,再三囑咐明天來學校時一定將校服穿上,然后將校牌用別針別在衣領上。我用力地點頭,同時將我無與倫比的花裙子,往上提了提。校門開了,我跟其他同學一起擠出了校門。那個校門真的是……像個懷了孕某種魚類,連綿不絕生出無數個小魚,直到精疲力竭、生不出來為止。
我穿過西門橋,走到大坡橋,再從大坡橋走到南門橋,終于看見了貼滿尋人啟示的那面墻。跟每天一樣,那里的墻壁以及電線桿上都被貼得層層疊疊。我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終于看到:你在哪里,若能看到,就請寫下你的地址,我來找你。
找我的那個尋人啟事的最下面依然寫著這樣的字。于是跟以前一樣我踮起腳用鉛筆在頁腳寫下:請來西大街的那幢最高的樓里找我,我住在十八層。我將家里的電話號碼寫在上面之后,又寫道:我知道一個易拉罐兩毛錢,十個礦區水瓶子并在一起,買一毛錢,我會算數。我也會寫詩、會畫畫、會看著紅綠燈自己過馬路。我是一個很懂事的小朋友。請您來找我。
我在周圍的墻壁和電線桿上找到了好幾份尋找我的尋人啟事,也都在上面寫下密密麻麻的字,直寫到我的鉛筆芯被寫禿。
同時跟每天一樣在那些紙上好些人也都留下了筆跡,鋼筆、圓珠筆、彩色筆。我在哪里請來哪里哪里找我,也都留有電話號碼。我想我的外婆真的是找不到我了,冒充我的人還是這么多。
天色已經昏暗,這一次我不想再坐在臺階上等到路燈亮起來。我開始滿街滿巷地毯式地尋找我的外婆,天空有明亮的星星,西門橋上擠滿了人,我高聲喚著:“外婆你在哪里?”直至喉嚨沙啞。
最終我還是沒有找見我的外婆。
最終我還是很沮喪地在街邊小賣鋪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剛坐下去店主就拿著苕帚出來,張著滿嘴抽煙過度的黃牙說:“瘦得跟個猴一樣,去去去,坐在門前真喪氣。”我看了他兩眼,沒看出什么名堂,就是一個有滿口黃牙大冬天穿阿凡提條紋大褲衩的禿頂男人。
我站起來說:“我走了,我馬上就走。”
然后就真的匆匆走了,從西門橋走到南門橋,再從南門橋走到大坡橋。等紅綠燈的時候,不禁覺得好笑,終于彎下腰,靠在路燈柱上笑得直掉下眼淚。
正在我要抹眼淚的時候,我看見了李四。他正抱著一個很大的袋子正要穿橋而過,不是透明的那種裝垃圾的袋子,而是不透明的垃圾袋子。他低聲說里面裝的都是錢。
我看了他幾秒鐘,隱約聞到一股垃圾的味道。我想摸摸那個袋子,想確定里面到底是不是錢。
李四將袋子護在懷里沒讓我摸,笑著問:“你在這里干什么,今天一天在學校怎么樣?”
我們兩人從大坡橋上穿過去的時候,風很大,兩人的頭發都被吹得群魔亂舞。他說:“你今天在學校怎么樣,老師沒為難你吧?”
我說:“老師為什么要為難我?”
李四說:“對啊,老師為什么要為難你。”
我說:“老師都看不見我。”
我們都笑了。李四說:“看不見就看不見吧,你們一群小孩擠在教室里面,一個一個都被打上序號,像加工制造的產品一樣,沒多大意思。”指了指我掛在脖子上的校牌,上面是我的學號,又問我,“有沒有想過過另一種生活?”
我問李四:“另一種生活是怎樣的生活?”
李四想了想,說:“就像我這樣的拾荒的生活。”
李四說他已將所有的銀元一次又一次都帶到鎮外地下黑市換成了紙幣,他已做好準備,要在古鎮大施拳腳。他說往后日子吃粥吃飯,就看這一次翻身的機會了。
走到西大街我家樓門口時,我們停住了,雙雙抬頭看著這棟很高也很舊的大樓。它因為很高而沒有電梯又因為沒有電梯,而沒有被拆掉。它真的是奇跡般的存在。
我進樓門的時候,李四說:“再見。你要開心點。”
我說:“會的會的,我會開心的。”便上了樓梯。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我走出校門,剛走上西門橋的時候,就看見了李四。這一次,我驚訝壞了。他已經有那么多錢了,他還在撿垃圾,他竟然還在拾荒,左手一只裝垃圾的袋子,右手一根撿垃圾的鉗子。衣服還是很舊很干凈。
我說:“你為什么還在撿垃圾?”
李四回答我:“因為我有潔癖。”
我想了想,問:“有潔癖還撿垃圾?”
李四說:“有潔癖就要撿垃圾。”
說著,李四又撿起一個啤酒瓶裝進垃圾袋里面。我們就這樣走在一起,途中我還幫李四撿了幾個垃圾,他說:“你沒戴手套,就不要撿垃圾了,垃圾有時也是很危險的。”
我問:“你撿垃圾的時候為什么能挖到寶藏,而其他的環衛工人卻不能?”
李四沒說什么,直接將我帶到古鎮最大的垃圾堆那里,然后教我用他的方式來在垃圾堆上開挖,果真,我挖掘出來的不是垃圾,而是遺產,都是與主人的生活方式不一致而遭到破壞或被遺忘的東西。有非常有意思的、不落俗套的花瓶,被否定但卻更接近茶壺的茶壺。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
李四說:“所有的垃圾都是有靈魂的,人們認為它是垃圾的時候,只看到了它的沉默,忽略了它曾有過的輝煌,忽視了它曾也被當成寶貝贊美或者當成害人不淺的東西而唾罵。”
李四問我:“現在你知道我為什么要繼續撿垃圾的原因了吧?”
“因為所有的垃圾都是有靈魂的?”我一臉疑惑。
李四說:“不是。因為這個世界需要清潔,需要物歸其類,物盡所能。”
我說:“哦。”
和王麻子發生爭執的那個下午,正在下水雪,冷冽的雨夾雪下得大地一片霧蒙蒙。王麻子說我寫的詩十行里面四行到五行都是垃圾。
我十分生氣他將我寫的詩稱為垃圾,因為我寫的詩就是我的思想。如果說我的思想是垃圾,那么我的腦袋里裝的就全都是垃圾,我的所有的想象力也都是垃圾,我的腦袋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我被一種巨大的挫敗感擊中,非常非常生氣,生氣到口不擇言,說:“你這樣的看不懂詩的老師就是狗屎,狗屎做的老師。”
王麻子氣急敗壞地打了我一耳光,我豆芽菜一樣腦袋幾乎要被他打飛。于是,那個下午我決定再也不要去學校讀書了。
我背著書包走出教室的時候,雨夾雪還在下,紛紛揚揚。高原的冬天,不管怎樣的雪,一旦下起來,就會沒完沒了。走廊盡頭的窗子被躁動的雪水擊打出聲音,就像一群前來逃命的白色飛鳥,想要打破玻璃逃進來。
走下樓梯的時候,我難過極了,還差點摔了一跤。
我上次被學校開除的時候,我還跟我那位、與世間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媽媽住在一起、我和她相依為命。我媽媽從很早以前開始寫小說。她說寫小說就是販賣自己的思想,又說寫小說是為了錢,有錢就可以活下去。誰知道她說的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寫小說的人常常以說謊亂吹度日我很早就知道。但是后來,我媽媽的心臟病越來越嚴重,痛得寫不了,就不寫了。在我被學校開除之后不久,她就死了,沒錢看醫生,是被活活痛死的。
在媽媽離開我之前我一直陪在她身邊,暴風雨的夜里,她艱難而安靜地呼吸,睜著眼睛看著我,不說話,就是看著我,最后她閉上眼睛死了。她死了之后依然很美麗,蒼白的皮膚上開出了大朵大朵紫斑的花。時間一久,那些花又變了顏色,變成深紫、紫到發黑,然后開滿全身,開滿整個家,散發出邪惡的芬芳。
之后我發現我媽媽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外婆在街道上貼了尋人啟示。我認得那些字跡,她曾經用那種特殊的字跡給我媽媽寫過信。我媽媽曾跟我說,外婆家的庭院大門大得嚇人,每個有太陽的早晨,陽光都會透過彩色的玻璃門灑進庭院投射出七彩的光,我外婆家富得流油。可是到目前為止,我并沒有見過的我的外婆,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冒充我的人又那么多,在人海里我們能找到彼此大概就到猴年馬月了吧。
我承認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女孩子,我沒有參加我媽媽的葬禮。家里窮得連塊墳地都買不起,媽媽死后甚至都沒有一處像樣的墳墓。
我還必須承認我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女孩子。對于我媽媽的去世,我想努力地找一些悲傷的情緒,但是它們卻像出埃及記那樣越過紅海,早已經到達西奈的曠野。于是我只是坐在鎮外的草原上,坐在廣大到相忘的草地間,雙眼空空地看著前方。
我媽媽去世我為什么不哭,這得從我媽媽生下我說起。我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我像一只草履蟲一樣來勢洶涌,身不由己地從我媽媽的身體里面分裂出來。全鎮子的人都不歡迎我,因為他們不知道媽媽是何時結婚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懷孕的。更要命的是,從我的臉上也看不出另一個人的輪廓特征。連我的外婆都是不歡迎我的,我的出生還連累了我的媽媽,她被我外婆從家里面趕了出來。這也就是我外婆家那么富,而我跟我媽媽窮得連病都看不起的原因。
我因為媽媽的堅持而獲得了生命,又因為媽媽的絕口不提活得像一個豆芽菜一樣悲劇。我想我們已經分裂開了,血肉不再糾纏,生死也不相關,所以也沒哭的必要了。
想起這些,我很難受,還很惡心,惡心得想吐。一惡心就想吐是我媽媽的特征,此時我卻有這種癥狀,真像復制過來的一樣。
我正對著馬桶吐得昏天暗地的時候,有電話打進來了。終于有電話打進來了,我以為是我外婆,但不是。對方說我投稿給他們的原創詩獲獎了,一等獎,要我帶著身份證來領獎。
我裝模作樣地先在電話這邊跟對方聊了一會兒詩,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說:“我是小孩子,還沒有到辦身份證的年齡,能不能帶我媽媽的身份證過來領獎金。”
對方斬釘截鐵地說:“那是不行的,必須要拿自己的身份證來領獎,拿別人的來是領不了獎的。”
說完就掛了電話,我握著話筒,伴著電話“嘟——嘟——嘟——”的聲音哭到頭疼。
然后就上街瞎逛,在途中還遇見李四,我跟他說:“我現在開心的時候想提個破袋子穿個破衣服來街邊要飯,不開心的時候也想提個破袋子穿個破衣服來街邊要飯。順便曬曬太陽,再看看行人。”
李四問我:“那有什么用?”
我說:“可以不用上學。”
李四哈哈大笑,說:“要是我,我開心的時候就拿根繩子來街邊迎風揮舞,有人問我在干嘛,我就說我在抽風。不開心的時候就拿個塑料袋來街邊對著風張開,有人問你干嘛,我就說我在裝風。“
我問李四:“那有什么用?“
李四笑了笑說:“你想象過在街上抱一懷抱錢,一路邊跑邊撒,而人們都忙著跟在你身后撿錢,誰也不上前妨礙你向前奔跑的那種自由嗎?”
我想了想,愜意地嘆了一口氣,說:“想象過。”
我們都笑了。我又告訴李四我寫的詩獲獎了,但領不了獎金。
李四驚訝得問我:“你寫的詩怎么會獲獎?”
可是它就是獲獎了呀。我那天在尋人啟事的紙張上拿鉛筆寫字時,看見了一個征稿啟事,要原創詩歌,一旦獲獎,獎金不菲。
于是我回家,從我的詩里挑出被老師罵作垃圾的句子,一行一行組合成新的詩。這個怎么說,大概就像是文藝復興拓展了歐洲人的思想一樣,那一堆垃圾一樣的詩拓展了評委們的思想。所以我獲獎了。
但接下來我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要問李四,我說:“我媽媽曾跟我說外婆家的庭院大門大得嚇人,每個有太陽的早晨,陽光都會透過彩色的玻璃門灑進庭院投射出七彩的光。可是我整天亂逛,從沒有遇見過大得嚇人的庭院大門,也沒有什么彩色的玻璃、七彩的光。這樣的地方到底在哪里,我怎樣才能找到它?”
李四哈哈笑了,說:“你說的那是富人區,一般人去不了那里。因為那里的人還沒有生下來就擁有一切。”
我一下明白過來為什么有那么多人會去尋人啟事上面冒充我。
李四還說:“你知道為什么現在古鎮有這么多垃圾嗎?”
我說:“不知道。”
李四說:“所有的東西在成為垃圾之前,都已經被富人區的人用過一次了。用過的東西再被人用就不怎么耐用,所以就產生大量的垃圾。”
我說:“你的意思是,古鎮上所有的東西,都是二手的嗎?”
李四說:“是的。”
我聽完后胃在一陣劇痛中抽搐,真的太惡心了。我用的一切,在我用它之前,它已經被人用過一次。李四走了,我還坐著。我看見一個戴著一頂黑色帽子的女人,正心不在焉地往墻上貼尋人啟事。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后終于鼓足勇氣過去問她:“這個尋人啟事是誰讓你來貼的?”
剛貼上墻的尋人啟事,被大風吹得嘩啦啦亂響。我聽見她說:“這個不能說,我們與雇主之間有協議。”
我又問:“那雇主在哪里呢,也就是我的外婆在哪里呢?”
她神情冷漠,說:“我們公司有規定,這個也不能說。”
我邊哭邊說:“為什么世界上要有這么多的規定,你知不知道我快要餓死了。我家里空蕩蕩冷冰冰的,沒有交各種費用,早已斷水斷電斷燃氣,也沒有暖氣。”
我哭得牙齒打顫,街邊路過的人都看著我。
那個女人其實是個女學生,好像正處于煩躁的青春期,說:“請你尊重我的工作。”同時一下甩開我的手,將我甩倒在地上,連句對不起都沒說,就從我身邊走過,罵罵咧咧的。大風中我沒聽見她罵什么,只看見她走遠的背影很瘦,整個身體在肥大的棉衣里面晃來晃去。
我又用鉛筆在那些尋人啟事上挨個寫下我的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這一次我沒有再寫點別的什么。我看著自己寫上去的字,兩眼冒火,將那面墻壁上的各類貼紙全部奮力撕扯下來。那一刻,我想我所有的期待都已經消失了。
我坐在街邊的臺階上又開始哭,哭得渾身顫抖,哭到頭疼。這一次從我前面路過的人們像看一枚發了霉的豆芽菜那樣看著我,但沒有人過來勸我別哭。風吹得我很冷,也終于哭累了,抬起頭迷茫地看著大街上來來去去的人,直到李四出現。他問我:“為什么要坐在這里將眼睛哭腫?”
我真的差不多快要忘記自己為什么要坐在這里了,我抖抖索索地蜷縮在臺階上,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我來看尋人啟事。”
李四笑著說:“嘿,尋人啟事有什么好看的,也就是一堆垃圾而已。”
我說:“你什么都不懂,你不知道一個孩子沒人要是多么可憐。”我哭得歇斯底里,來不及流出來的眼淚從鼻腔里噴出來,噴出一串鼻涕泡泡。
從此以后,我便開始跟著李四到處拾荒。穿著我媽媽遺留下來的過分寬大的棉衣,頭發亂蓬蓬的。
漸漸地我發現整個古鎮的街道,一段一段被挖得像被炮彈轟過一樣,越挖越多,到處立著修路的牌子。鎮上大面積的堵車,各種塵土飛楊,女人們的高跟鞋的后跟沾滿污泥,看上去妙不可言。然后因為修路,因為到處施工我也就沒有再走去南門橋那里看那些尋人啟事。那些尋人啟事其實早已經傷透了我的心,我想它被貼在那里不是為了找我,而是一次一次提醒我,我是一個沒人要的小孩。
我們拾荒很累的的時候,就各自拎著一袋垃圾坐在臺階上看人挖馬路。我問李四:“為什么大冬天要修路?”
他說:“為了找地下寶藏。”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李四拾荒時找到寶藏這件事在古鎮上秘密流傳開之后,熱衷金錢的人、策士謀臣、周游四海的旅行家都熱血沸騰,都來給鎮長出謀劃策——挖掘地下寶藏。
他們也邀請李四加入,李四拒絕。
李四皺了皺眉頭,將手放在我亂蓬蓬的頭發上,說:“應該阻止馬路被挖得塵土飛揚。”
“怎么阻止?”我問李四。
“怎么阻止?”李四搖了搖頭,說,“走吧走吧,我們繼續去拾荒。”
于是,我就又站起來,繼續跟著李四開始到處拾荒。
后來,慢慢的,跟李四拾荒的人不止我一個。古鎮到處挖路,也挖那些老建筑老街景,到處都被挖得觸目驚心,到處塵土飛揚。人們一出門,臉上、身上都落滿灰土,腳上沾滿各種污漬。有時路被挖斷,幾天都回不了家,只能在外面流浪。人們都特別恨,都已經成拾荒者的模樣了,還不如老老實實跟李四做個拾荒者,還能挖到寶藏。
我跟李四說:“這些人都跟著你拾荒,是不是說明你已經積攢到了人氣?”
李四笑著說:“你怎么才發現的?”
“是啊,我就是才發現,才發現很多人跟著你一起拾荒。”
現在古鎮上有兩撥勢力,一撥是跟著鎮長挖路的,一撥是跟著李四到處拾荒的。他們時不時在街道上互相對峙,毫不掩飾對對方的厭惡。但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一樣的,都是想用各自的方式找到寶藏。
拾荒到一個施工的路口時,居然遇見了王麻子。他是剛下班從學校走來的樣子。他在自行車上上了鎖,然后戴起黃色的安全頭盔、穿上藍色咔嘰上衣和臟的廉價皮鞋,跳進一個溝渠里拿镢頭刨挖,像一個工程師,神氣活現。然后我看見我們拾荒隊伍里面的兩個人也悄悄地走過去戴上安全頭盔,跳進別的溝渠里開挖。
而其他余下的拾荒者,一個個都灰頭土臉。身上裹著臃腫骯臟的大衣,手里提著鼓鼓囊囊的垃圾,仿佛流水線上被淘汰的木偶。
溝渠里的王麻子,屁股上坐了一堆爛泥,站直腰板,將戴黃色頭盔的腦袋露出地面一半,環視四周,然后又躬下腰,撅著屁股繼續開挖。溝渠里面有很多奇怪的人,都戴著黃色的安全帽,看起來都好像已經忘了挖寶藏這件事,只是為挖而挖。離王麻子最近的一個女人,高出所有人半個頭頂,好像挖到了什么,興奮地遞給周圍的人看,看上去整個都很滑稽。
這個先不說,先繼續來說李四。
前面我好像說過,李四的定居點在臨潭古鎮與草原接壤的地方。既不屬于鎮外也不屬于鎮內,也可以說既屬于鎮內又屬于鎮外。那里原來是一個廢棄不用的車站,現在堆滿了李四撿來的各種舊東西。
他的居室在某些方面就跟那面貼滿尋人啟事的墻壁一樣狂野不羈,甚至雜亂無序。我在他的另一個居室里還看見了巴洛克風格的裝飾,都是用撿來的廢品裝飾的,但無比的輝煌、無比的鋪張、無比的繁復。
我覺得李四并不像一個拾荒者,他不像一個真正的拾荒者,盡管他每天都出去拾荒,并帶著我一起拾荒。但比起我亂糟糟的一切,他非常干凈、非常體面,簡直像個環保專家。我懷疑他不是一個拾荒者,他的內里藏著一顆狼子野心也說不定。
終于有一天我還是問了一句,我說:“你到底是誰?”
他說:“我原來是一個自由主義者,無所事事。本想成為一個關心人文、欣賞唯美的人文主義者,但臨潭古鎮除了垃圾,一無所有。我只能從拾荒開始,先成為一個拾荒者。”
李四繼續帶著我,帶著很多人一起拾荒。漸漸的他自己開始對古鎮上的拾荒人和挖路人都極其厭惡。這些人不僅貪婪而且虛偽。這些人將古鎮弄得更加的臟亂不堪。這些人都是蛆,比垃圾還垃圾的蛆,只會蠕動吃食不會思想不顧清潔的蛆。
李四懊惱地說:“我說撿垃圾能挖到寶藏,其實是想讓人們都去撿垃圾,將垃圾都撿干凈。可是這堆蛆只想挖寶藏,再這樣下去,非掀起一場改革不可。”
我問李四:“改革需要多長時間?”
李四想了想說:“如果可以的話,會很快。”
“會有多快?”
“會很快。”
于是,我順著文藝復興之后奇跡般的巴洛克時代的軌跡看過去,發現大概需要五分鐘就夠了。古鎮隨著尋寶挖掘,原本的圖景土崩瓦解,新的景象在人們眼前閃爍不定,然后出現思想革命、新世界觀、進入意識形態的時代。再出現信仰危機,再從自然主義到現代主義,再發生毀天滅地的戰爭。沒被戰爭殺死的人們開始反叛與反動,解構掉一切,后現代主義出現,思想和行動超越啟蒙時代的范疇,有無限多層面的解釋可能性。這樣一個拾荒者同時就可以成為一個自由主義者,一個改革家,一個關心人文,欣賞唯美的人文主義者。古鎮上再沒有任何塑料袋子,各類瓶子、各類垃圾,人們都開始用有機肥種植糧食和蔬菜,都開始向往最遠古的田園生活。
而這一切不可能再發生了。
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有一群警察出現在李四的家門外。其中一位上了點年紀的警察語重心長地跟李四說,要么安分守己一個人到處拾荒,要么就不要再拾荒,絕不要再帶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拾荒,不然就將他以擾亂社會秩序送上法庭,然后定罪關押。臨走之前,他還建議李四抽個時間去醫院精神科看一下自己,健康很重要。
說完之后那群警察排著整齊的隊伍走了,空氣十分安靜,只留下李四像一個過分投入的演員散場后還沉浸在角色中出不來。那晚李四只吃了一點點飯,很苦惱,問我:“你為什么不回家?”
我看著他,說:“我家好冷。”
李四看著我幾乎要哭出來。
第二天早晨下著雪。李四在自己的屋子前,點燃了他所撿來的所有舊舊臟臟的東西。大風中抖動的火焰,發出嗶叭爆裂聲音。所有東西都在火光里跳動出扭曲的笑容,然后萎縮、然后融化、然后變成了一堆黑灰。一部分黑灰被冷風迅速地卷向荒涼的冬季草原,一部分黑灰被落下來的大雪掩埋了起來。總之,都消失不見了。
經過這一切,現在的李四不再帶著人們出去拾荒,他更像冥想生活的寂靜主義者。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興致勃勃地說,跟那么多拾荒的人打過交道之后,他發現自己其實是一個天才,他說:“因為弗洛伊德說,天才的一個特征就是,他能夠設想任何東西都不是它表面那個樣子。所以你看人人都能看清楚的一堆垃圾,對我來說它是一筆財寶。天才的標志不是常識意識,而是奇幻的夢想、飄逸的想象。”
奇幻的夢想和飄逸的想象?我悄悄罵了一句神經病。又開始覺得難過。
我媽媽活著的時候,常常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寫作、一個人望著窗外的夕陽抽煙。她很美麗,但我并不愛她,或者是她先不愛我,所以我才不愛她的。我一個人上學放學,一個人從一樓爬上十八樓拿放桌上的零錢,再從十八樓走到一樓的飯館里吃飯。我的媽媽因為寫作情緒變化無常,常常沒有時間觀念,也常常不洗衣服、不拖地、不做飯。窗外的天空暗下來的時候,我餓得要命,我喊她媽媽時,她面色蒼白,正對著電腦打字,黑眼圈非常重,她躁郁地轉頭向我怒吼:“你不要再叫我,你將我看成空氣行不行?”
然后我更惡毒地回她:“你在我眼里就是空氣。”
我的媽媽是空氣,我呼吸著它而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現在空氣沒有了,桌子上只有咖啡和煙缸、大堆凌亂書籍以及半死不活的植物。
我真的很難過。現在我理解了梵高、理解了弗洛伊德、理解了我的媽媽,同時理解了李四。這些看上去全都像病人一樣的奇奇怪怪的人。
我問李四:“你已經放棄了積攢人氣,對嗎?”
他抖著手背上青色筋脈微微突顯的手摸了一支煙出來,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又飛快地按熄,說:“我盡力了,我盡了一個天才的最大努力。”
我還想問問他,他會不會再繼續拾荒。不過他已經不想要積攢人氣了,又何必再拾荒呢?所以我何必再問呢……
我想這要是我媽媽寫的小說,那最后的結局肯定是跟李四一起拾荒的那群人,跟著李四沿著巴洛克式的步伐不停地拾荒,不停地走,活成了一群最像人的人,然后活在沒有垃圾的、清潔的、自由田園之中。
可是現實并不是這樣的,它悄無聲息地發生,悄無聲息地消失,就像本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沒有充滿想象力的小孩,沒有好奇的思想家,沒有頭腦開放的詩人,沒有沉思的哲學家,沒有喜歡標新立異改革者,沒有討厭學校生活的學生。一切都堆積得臃臃腫腫,不明不白。
我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像從前一樣,從西門橋走到大坡橋,再從大坡橋走到西門橋,徘徊了好幾天。我在猶豫應該繼續關注那些尋人啟事,還是應該放棄。我在那面墻壁之前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我想我外婆到底在干什么,為什么她自己不來尋我?難道她是看不見路的瞎子,或者她雙腿癱瘓動不了。我真想看看她。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一位慈眉善目、體態臃腫的老婦人出現在了我面前。她穿黑色羽絨服,里面是白色羊絨毛衣、粗布褲、厚底的棉靴子。這個寒冷的冬天,灰白色調的古鎮、天空藍的出奇意外。外婆就在這樣的背景里面出現了,既沒瘸也沒癱,和藹地看著我,帶著笑容。我緊張地看著她,心跳得很快。
外婆說尋人啟事是她寫的,寫好后就交給尋人公司打印張貼。但他們貼完之后,不負責后續工作。
告知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沮喪到說不出話。很顯然,我在那些尋人啟事上拼死拼活寫的那些字都是白寫的。但沒有關系,我的外婆已經找到我了。外婆說她是從網上找到我的,看著像我,便在一個類似于龐大的檢測系統里面先給我定了位,查了我的基因編碼,就確定是我了。我微微仰起臉,正對暖杏色的陽光緊閉眼睛,太心滿意足了,我的外婆終于找到我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她:“您真的是我外婆嗎?”
外婆的眼神似一小束潔白的月光,說:“是的是的,我就是你的外婆,千真萬確。”她從包里拿出她跟我媽媽的合影給我看,照片的左下角打著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某處母女合影。
母親很美麗,女兒還很小。這樣的照片,我曾在我媽媽的枕頭底下也見過,只不過我媽媽的那張后來就找不到了。
照片上的外婆很年輕,現在的外婆很老。她先帶我去買了新衣服,再帶我去澡堂洗了澡,然后帶我去了理發店。一番收拾之后,我看到鏡子里的女孩兒,額角與臉旁的短卷發不可收拾地松出來,像一個花環一樣圍繞著她晶瑩的面孔。穿著剛買的新衣服,眼神晴朗,像拉斐爾前派的畫中人。
這個時候,理發店里進來一個男人。他看見鏡子里的我,回頭跟我外婆微笑了一下,他說:“這個小姑娘真漂亮。”
這個人沒認出我,但他一開口,我就認出了他。他就是街邊小賣店里那個有滿口黃牙、大冬天穿阿凡提條紋大褲衩的禿頂男人。他有些尷尬地讓理發師在他的頭頂再抹一點能長出頭發的營養油。
這時又有另一個男人進來了,我從鏡子里面看見了他的臉。我是說,我從鏡子里面看見他看見了我的臉,然后回頭跟我外婆微笑了一下,我外婆也用微笑點頭回了他。
這個人是王麻子,他看了我一眼,很陌生的眼神。我換了一身裝扮,他就不認得我了。
我跟外婆從理發店出來的時候,街上有點紛擾,在已經鋪設好的大街上,李四抱一懷抱紙幣,以巴洛克式的步伐一路邊跑邊撒,瀟灑得一塌糊涂。一個灰色的裝垃圾的袋子從他口袋里露出來,被風吹開,隨著他的步調,嘩啦啦飄了一路,像極了對生活打出來的投降旗幟。而人們忙著低頭撿錢,誰也沒上前妨礙他自由奔跑。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外婆說:“那人真奇怪,竟然邊跑邊撒錢。”
我說:“他跑的好自由,沒一個人擋他的道。”
此時李四已經跑得很遠了很遠了,遠到只剩下一個黑點,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