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輝

一
小斐接到民辦學校值班教師的電話時,剛給最后一位病人打完針。
那個夜班,長得像一粒胡蘿卜種子等待長成胡蘿卜一樣。
那些夜晚,小斐常常想起胡蘿卜。
窗外的那盞燈,隔窗簾透進光來,尋找屋內的那束燈光。
“守著不相干的人,卻不管自己的孩子,啥人嘛!”小斐聽到電話那邊的埋怨。
“又住院了,躺在床上發魔怔。醫生說沒什么毛病,給吊了液,打了什么針。名字太怪太長,我記不住。”
“不相干的人到了醫院就是病人。”她解釋了一句。
“這么說,躺在學校里的就是大爺。”那邊電話里有了火氣。
小斐連忙解釋,說自己值夜班,明天一早就趕到巴城縣醫院。
那邊掛了電話。
六床的病人又唱起了歌。歌聲沙啞,磁鐵般著附在床邊,鄰床的患者罵起來,說他是神經病。
六床繼續唱,小斐叫醒值班的孫醫生,說要不要給六床打一針。
孫醫生擺擺手:“唱吧,唱吧,唱歌也是一種釋放。”
“其他病人有意見呢!”
“我評職稱時,全院的人哪個沒意見。”孫醫生揮揮手,又趴在了桌上。
小斐聽到了嗚嗚聲,趕到病房,鄰床的病人們用枕頭捂住六床的嘴,他的腳在亂蹬。
床單痙攣成了麻花。
小斐想,孩子的嘴是否也被教師捂著呢?她知道孩子愛在夜里叫喚。
她曾問過孩子,說是不是做噩夢了。
孩子說:“我睜著眼睛,睡都睡不著,怎么做夢?你做一個給我看看,做夢又不是玩玩具。”
二
第二天請假時,院長說孫醫生又在發牢騷。
沒有。是六床的病人鬧的。
看了看請假條。院長說學生就得由學校管著,沒大毛病你就別去了。
孩子住院呢!
院長說就批你一天假,看看就回。醫院人少,忙不過來。
小斐把請假條搶過來,撕了。
又一個瘋婆娘。
小斐聽到了院長的罵聲。
趕到汽車站,一輛車剛走,下一輛在半小時以后發。
小斐站在候車廳,秋風中的樹一樣。她打值班老師的電話,沒人接。
我在等車,謝謝您。小斐發了條信息。
“來后把孩子領回家去休養吧!”上了車后,小斐接到了回信。
趕到巴城醫院,值班老師看到一臉憔悴的小斐,嘆了聲:教師、醫生啊。便把病歷單交付給小斐。頭也不回地走了。
問主治醫生,醫生說:“好像沒病。”
小斐坐在床前,孩子很陌生地望著她。她也很陌生地看著孩子。
辦完住院手續,小斐和孩子走向了車站。
孩子興奮起來,和上次的狀態一樣。
那個叫巴子營的地方,正是秋禾收獲的季節。
迎接小斐的,是狗叫聲和婆婆的咳嗽聲。
三
婆婆把一杯水端給小斐時,小斐發現了婆婆皺紋里的漠然。那種漠然是歷經歲月泡大的,充滿著雜質。
她叫了一聲媽,婆婆笑了一笑。
聽到雞叫聲,婆婆趕出門去,見孫子在一公雞的脖子里拴了一根繩,拉著它走。公雞不走,孫子趔了腰,拽著走。公雞撲扇著翅膀,扇起的灰塵團柱般盤旋。
“這孩子,那么多玩具不玩,怎么玩起了公雞。”
小斐呵止了孩子。孩子把手中的繩子一扔:“沒意思。”便呆在院中。
公雞拽著繩,偏著脖子向后院跑去。
廚房里飄出的香味,是熗蔥花的。多年被紅油熏麻木了的鼻腔經蔥花一沖,有了打噴嚏的意味。湯面,面是面,湯是湯,碗面上飄著的蔥花,黃黑相間。小斐的一滴淚滴進碗里,蔥花受了驚嚇,縮了縮頭。
“讓他瘋跑幾天,啥都好了。”婆婆收拾了碗筷。小斐去洗鍋,婆婆嘆了口氣。“歇著去吧,如今的公家飯,不好吃。”
小斐站在地下,看著婆婆碗是碗、筷是筷的歸攏,手里的黑抹布也不那么令人生厭了。她老勸婆婆扔了已看不出顏色的抹布,婆婆只是嘴里哼哼,沒有一點扔掉的跡象。她忍不住,偷偷地扔了抹布,換了新的。婆婆用了新的,找到舊抹布,放到鍋臺上。舊抹布又一只貓似的蹲著。她問婆婆一只破抹布值得嗎?婆婆嘆口氣:用順手了。
小斐知道,用順手了只是婆婆的托詞。婆婆是受過苦的人。
院長的電話鈴聲很刺耳,在醫院,這是個例。他說六號床病人鬧騰,別人壓服不住,讓小斐快點趕回來。
婆婆拿來包,說等三兒復員了,你就能輕松點了。去吧,去吧,這小子,只要不去學校,啥病都沒了。
巴子營有通往古縣醫院的過路車。小斐提著包,像提著那只被孩子拴了繩子的公雞,晃蕩著。
她調了一次班,準備三天后回巴子營,送孩子到學校。
四
六床的病人不唱歌了,向鄰床一一握手。病人們誰也沒伸手,只有十床的病人伸了伸手,又縮回到被子里。
“我要回家了。”六床的病人出了門,又返回來,說了一句。八床的拍起了手,大家跟著一起拍。
“唱個歌再走吧!”十床的病人停住了拍掌的手。
六床的病人轉身走了。
“啥人嘛,叫他唱他不唱,不讓唱他倒唱個不停。”八床的喝了一口水。水燙,他把水吐了出來。
六床的病人死了的消息是第二天傳到病房的。小斐領著一個剛辦完住院手續的病人進來時,大家把目光都盯向了六床。
這個年輕人,一躺到床上就刷屏。八床的湊上前去,說這床不吉利,這床上的人剛死了。
年輕人抬頭看了八床一眼。問,你是不是也快了?
八床的說,好心當成了驢肝肺。
年輕人沒有理會。
小斐給年輕人吊液體時,年輕人伸了左手。右手的指尖在手機屏上滑動出繽紛,里面有吵雜聲。小斐讓他安靜點。
年輕人說:王者榮耀。
小斐讓年輕人看著點液體,別老顧著玩手機。年輕人說:謝謝阿姨。
小斐端著輸液的方盤子走了。
八床的看到年輕人的液體輸完了,他望著有一股紅在液體管里竄,臉上的笑容綻放,像看到了一朵花開。十床的叫了一聲,年輕人摁了摁呼叫器,十床的過來關了輸液管滑輪,年輕人理也沒理。
換了液體,小斐讓年輕人長點心。
年輕人笑了,說再長心就老了,有意思嗎?
小斐指指液體,年輕人捋捋頭發。說輸進去的是青春,換來的不是健康。便關了手機睡覺。
年輕人被送進了手術室,兩個小時的手術做了六個小時。小斐從手術室出來后,看到了一條信息:你家孩子自己跑到了學校,病又犯了,醫生還是說沒病。我就直接送到鄉下了,打你的手機打不通。特告知。
小斐坐到了地上。
這個秋天,老天吝嗇起雨來。卷曲的樹葉和一股一股冒起的塵土,讓巴子營咳嗽著。小斐看到一只小狗,領著同樣大小的七八只小狗在路上散步。樹溝里和路旁的垃圾上有蒼蠅在飛,間或還有蜜蜂。
回到家,婆婆說這娃天生不是上學的料,一回家就活蹦亂跳。那個送他來的老師呆著臉,給他水他不喝,端上饃他不吃,還讓我簽字,說他把學生安全送到了家。
小斐看到了睡在床上的孩子。孩子安靜得像一只吃飽了的羊。
她給丈夫發視頻。那邊說這是個問題。他是不是有了厭學癥?不了行讓他休一年學。
小斐說不好講,那個民辦學校,孩子像機器。孩子看似在學校,卻像個收容的流浪漢。
丈夫說他要去執行任務,幾個月以后才能回來。問去哪里,丈夫岔開了話題,讓小斐帶孩子去大醫院檢查一下。便摁斷了視頻。
夜里有一股奇異的香味,小斐打開燈。秋天的香味早讓春天揮霍完了。掛在樹上的蘋果并不釋放香味,摘了它們,堆在一起,午夜的香味便起來。院子里沒有蘋果,她覺得那種香味很親切,親切得像吃小時候的甜葫蘆。
第二天一早去問婆婆,婆婆說那是干艾葉的香味。
打電話給院長請假,小斐說她要帶孩子到省城看病。院長說做了手術的那個年輕人在鬧騰,一定要讓她護理。小斐說我孩子十歲,才上三年級。院長掛了電話。
省人民醫院的檢查還沒出來,小斐帶孩子到黃河邊上玩。滿街邊的花草扯不住孩子的腿,他只管往前走。到黃河母親雕像前,他站住了。小斐給孩子講雕像的含義,孩子跑到一邊去了。問孩子想要什么?他說什么都不想要,這里車太多,路太長,人太吵,他想回家。他想奶奶了。
拿著檢查單找到主治醫生,醫生說孩子很正常,很健康。
問怎樣療治?醫生嘆一聲:土里雞蛋土里滾,社會病唄,讓他換個他喜歡的環境。
小斐講了孩子拴繩拉雞玩的事,醫生笑了。
五
剛交完夜班,手機鈴響了。手機屏上叢生出的毛刺著眼睛。一接電話,手機屏上就會生毛是學校老師打電話時的標配。小斐揉揉眼,那些毛褪去,機屏上的一只公雞跳出來,那是婆婆打來的電話。
孩子找不到了。
她問婆婆孩子不是在學校嗎?
老師又送到鄉下的,說醫院里不收沒病的孩子。
院長的臉永遠如打開的電腦屏幕一樣豐富。他望了望小斐手中的請假條,把抽了一半的煙掐了,將煙灰缸塞在桌下。
“全院百十號人,誰家都有孩子。”院長的睫毛像屏幕上的圖形一樣閃了閃。
小斐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多人有意見呢!”院長的聲音從敞開的門里奔出,跳到小斐的耳朵上。小斐把那句話揪下來,扔到了地下。
婆婆說孩子玩著玩著,就不見了。她沿著地埂、小路都找了,嗓子都喊啞了。問過許多人,根本沒見。打學校老師的電話,說是親手交給她婆婆的。
小斐來到了村里的小學。
學校的門往里鎖著。從透過的欄桿看去,花壇里的草和花一樣茂盛,幾只狗和貓穿行在樹道中。有一只花猛烈地盛開在花壇中間,蝴蝶、蜜蜂微信一樣在花朵中閃現,散布著那些永遠不知疲倦的信息。
敲了半天門,有人來問訊。問她干什么?小斐說找一個孩子。
來人說他是校長,問她家住幾組?小斐說七組。校長讓她在校門口等著,他去問問。
校長回返時,小斐靠著校門。天上的一朵云在咧著嘴笑,另一朵云湊上來,那朵云縮了縮頭。
同組的孩子說,是有那么一個小孩在上學路上跟著,到校門口就不見了。
小斐道聲謝謝。轉到了校園后面的樹林里。孩子手里捏著一根樹枝,坐在樹下抽打,樹枝柔軟地在地上彈來彈去。
看見小斐,孩子的嘴動了動。
小斐坐下來,問孩子喜歡這里嗎?
孩子抬起了頭,看了看學校。學校里有朗讀聲傳來。聲音不大。
把你轉到這里來上學,好不好?孩子站了起來,走了。
小斐跟在后面。到了家,孩子收拾好了書包。
小斐又來到巴子營學校,問校長孩子能不能轉來讀書?
校長說,好啊!現在只有鄉下的孩子往城里擠,哪有城里上學的孩子到鄉下的。
便說了轉學手續。手續繁雜得像一朵花開的過程。
婆婆說:回來好。多吃幾年家里的飯,長大跑了還能知道菜、面是從土里長出的。
孩子說:你種一個面從地里長出來給我看看?
婆婆笑了:這玩意兒,還知道較勁。
從鄉下流浪到城里,從城里回流到鄉下。小斐在手機記事本上寫下這兩句話時,院長催她回來上班,說上面檢查的人到了,那個六床的年輕人說見她才會出院。
小斐出門時,婆婆動也沒動。
六
婆婆說:你回來吧,你這先人我管不了了。先人是巴子營人對祖先的俗稱。
院長的臉是無法看了。下午下班后,小斐租了一輛車趕到巴子營。
婆婆說你的兒子捏死了人家三只雞,打瘸了人家一條狗。人家堵在門上叫罵,我賠了人家幾十塊錢。
孩子坐在門檻上,看天。
問到學校去了嗎?
婆婆說:去是去了,誰知道他又在干啥事,書包都不背。
問為何捏雞打狗?
孩子說:好玩。
預約車沒有到,打院長電話,院長沒有接。
小斐跟在孩子后面。孩子像只單個的流浪狗,一路拽打著寂寞。到校門口時,孩子踢了鐵門一腳。
校園里散落著幾個學生。
校長把無限的同情布在臉上,向小斐言說,這樣的孩子,放在這里糟蹋了。
問是否搗亂。
校長說:愣神。誰知道他在想什么!
問做作業了嗎?
校長說:比其他學生快。
教室里的課桌比學生新。偌大的教室里坐著十多個學生,都睜大眼睛看著小斐,孩子也看著她。
孩子的眼里有一只飛鳥,在撲扇翅膀。
小斐向校長道謝。
校長說走好。竟一臉的落寞。
回到醫院。科主任說院長給她定了曠工。
小斐笑笑:曠工就曠工吧!
七
孩子背著書包,跑進了田野。荒廢幾年的田地里野草們在快樂地瘋長。有一種叫大灰苕的野草,瘋狂地遮蔽著田野,滿埂滿地地肆意蔓延。孩子在草叢中,偶爾閃現一下身影,也像一株草隱身而去。
小斐站在路邊,看著孩子在野草叢中起起伏伏。路是柏油路或水泥路,平得像嬰兒的脊背。孩子不走。孩子在草叢中偶爾驚起一兩只野雞,他也像野雞一樣叫幾聲。麻雀們站在灰苕頭上,斂著翅膀,看著在草叢中奮身行進的孩子。
小斐躲在校園墻角,看著孩子鉆出田野,跑到了校門口。進了校門,孩子回頭張望了一下。在校園里玩耍的其他孩子一點也沒有在意孩子的存在。孩子抖著書包,幾只草籽不情愿地掉在地下,他用腳碾踩。
上課鈴優美而生動地響在空闊而單調中,三三兩兩的學生向教室走去。孩子把書包掛在脖子上,晃蕩著,野雞般走到教室門前。
他用腳勾住教室門。幾片還算洪亮的讀書聲被關在了門外。
小斐的一滴淚走下了眼眶。
病人換的速度比學生快,又到了呼吸道病頻發期,住院的學生多了起來。學生躺在病床上,周遭圍罩著老老中中的人,趕也趕不走。營養品和水果像截短的木樁和石頭一樣堆放在一邊,削了皮的蘋果被剖開,一口一口走進學生的嘴里。學生的腿一蹬被單,就有人伸進手去,撫慰。一滴一滴的液體課文般往下滴,二十一課后是二十二課。液體里的生字很油滑,偶爾吹個泡泡,弄得陪護的人驚慌得叫起醫生來。學生頭上的幾滴汗,在一張一張的餐巾紙前再也不敢露面。一撥人來了,走了;一撥人走了,來了。醫院的病房里比教室里熱鬧多了。
八
小斐將辭職申請交給院長時,院長把煙灰缸從桌下抽出來,又放進去。看著小斐出了門,院長猛喝一口水:還真是的。
折疊好工作服,小斐來到病房。病人像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發黃的被拔了,有斑點的被扔了,剩下茁壯的,施施肥,動動筋骨,便出院走了。六床的又換了一個小姑娘,問了小斐一聲,阿姨好。
婆婆看著小斐拉著拉桿箱進門,咧了一下嘴。院里的公雞歪了頭,啄了拉桿箱一口。
“好好的工作,丟了。”婆婆進屋,拍上了門。
做了飯,婆婆沒吃。孩子拉起拉桿箱,在院子里一圈一圈轉。到了大門口,孩子拽了拽鎖環,拉開門,人出去后,把拉桿箱留在門里。他招招手,拉桿箱沒有動,孩子笑了,進門抱住拉桿箱。
“都瘋了。”婆婆隔著窗子罵了一句。
睡在床上的孩子望著天花板,問小斐:燈有沒有媽媽?小斐放下手機,望了望燈。
“我們在,就能陪陪它。它自個兒掛在那里,太孤單了。”
小斐拉滅了燈。孩子說:它也該去睡覺了。
小斐打了荷包蛋,孩子吃了。去叫婆婆,沒人應聲。
跟在孩子的后面,小斐的眼神被枯黃所拉長。孩子走在路邊,她擋在孩子旁邊。孩子蹦跳著,似乎對田野里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初冬的巴子營人家,有的已架起了火爐。煙中走出的是嗆人的味道,那種煙橫出一種邪性,把熱戀中的麥香味完全隔離出半個世紀。有些煙落在田野中,與挺著腰的雜草為伍。
到了校門口,孩子揮揮手,說了聲:媽媽再見。便像鳥兒歸巢般沖向教室。
村委會靜成了一口多年沒有用過的鐵鍋。小斐拐過墻角,看到了村衛生室的牌子。她走了進去,一位沒戴帽子、斜披著白大褂的老者抬起了頭,問她買藥還是看病。
小斐望著藥柜中的藥品,老者說:都是普通藥,統一配送的。看病直接到城里去,我現在只負責賣藥、填表。
小斐笑了笑。
老者說:你莫不是老李家的兒媳婦。
小斐點點頭。
瞎了,手藝瞎了。在大醫院多好,還辭職。
小斐挪動了腳步。老者說:沒事便多來說說話,把人閑的。現在,連頭疼感冒都跑到了城里醫院。來我這里買藥的,都是家里沒人管的老人和小孩。
什么事太方便了就什么也不是了。老者追出門,抬起袖子揉了揉眼。
我也守不動了。從土房子守到磚房,房子越來越好看,藥品越來越多,人卻越來越稀少。守不著了。
老者手里抓著一個杯子,小斐道了聲謝字。
閑了來啊!老者大聲吼叫。
莊門鎖著。小斐坐在門前的石凳上,看著一朵一朵謝了的大麗花。這些花,不怕雪,就怕霜。一霜下來,再艷麗的花朵也會耷拉成狗耳朵。
孩子放學到了家門口,還是不見婆婆的身影。打手機,關機。帶了孩子,到最近的一所院子去問。說見她婆婆出了村,到了哪兒,也不知道。打婆婆娘家舅的電話,那邊口氣很沖,說不知道。
巴子營沒有飯館,小斐和孩子找到了一個小商店。要了兩桶方便面,討了開水,泡了。孩子吃得很香,仿佛這桶面里有無限的美味。一根面在小斐嘴里走動,她扔了方便面,孩子臉上爬上了惋惜之情。
村支部書記躺在床上看抖音,說這些老娘們,種地不行,玩這個這么在行。看到小斐,他放下手機。聽小斐道明來意,書記說:好啊!老東西看不住衛生所了,害得我老挨批評,好好。大醫院的大夫回來了,我就能抬起頭來了。
打電話叫來文書,說趕緊給小斐收拾房子。
你不會走吧?書記彈了彈手機。
不走了。小斐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不走了好。書記拍拍手機。
放學了,孩子在前面走,其他孩子遠遠地跟著。小斐等他們,他們停住了腳步。小斐走,他們也走。孩子跑到他們跟前,揮揮手,趕上了小斐。
拉桿箱和床上的被褥在莊門口,委屈成一堆沒人理會的麥草。拍門,沒人應。小斐把被褥橫放在拉桿箱上,和孩子到了學校。
校長開了門,讓值周的教師打開了一間房子。
現在的農村小學,多的是房子,缺的是學生。校長臉上掛著興奮。
聽說小斐還沒吃飯。校長說:現在學校不允許自己開灶,你家孩子還沒有配額。便讓值周教師開車去買點吃的:不能讓我們的醫生餓著。
這孩子,本來就沒病。有你陪著,好。
校長的眼里有了熱意。
九
那個老人進門時,顯得很努力。她的雙腿已成圈形,腿一邁,像馬戲團的火圈。小斐取了一個塑料圓凳,請老人坐下。問老人買什么藥?老人指了指腿,說:疼。小斐挽起老人的褲腿,用手指壓壓。老人腿上的肉陷下去,又慢慢升起來。倒杯水給老人,老人接了。她看到一大把的鄉村圖景從老人眼里走出,麥子、胡麻、糜子、架子車、挑桿等紛紛在田野上走動,老人的頭巾在麥田上空飛舞。當老人眼里的兒孫走遠后,她閉上了眼睛。小斐包好藥,看著老人一步一步挪著向前,彎著的脊背上跳上去一只麻雀,隨著老人的腳步消失了身影。
羅圈腿老人第二次來時,身后還跟著幾位,年歲都差不多。她們圍著藥柜說,好像是一樣的藥,小斐醫生賣出去的就很頂用。羅圈腿老人把一個塑料袋放在欄柜上,一臉慈愛地豎了豎大拇指。她伸開雙手,讓小斐看,小斐看到了她洗得干凈的手。
“自己蒸的。”羅圈腿老人指指塑料袋里的饃饃。
小斐替幾位老人包好了藥,老人們相擁著出了門。羅圈腿老人回過頭來說,好好的啊。
孩子一放學,圍著小斐轉幾圈,便去做作業了。小斐收拾了藥店,去做飯。熗出的蔥花香味溢到另一間屋子,她聽到了孩子吸鼻子的聲音。孩子跑出來,說:媽,香。小斐笑了。
做好飯,母子倆對坐著,孩子吃了一碗,又把碗伸過來。小斐舀了一點,孩子端著碗不動;又舀了一點,孩子仍然不動;她接過碗,盛滿,孩子咧開的嘴邊開出兩朵花,搖晃出一種幸福。
沒有電視,孩子也沒有要手機玩。鋪了床,孩子跳上床,瘋了一陣,便鉆進了被窩。
孩子睡著的速度快,小斐坐在床邊,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丈夫。照片上的孩子,臉上沒有驚恐,安靜成一幅畫像,安穩成一只沒有風浪的小船。
孩子睡覺的姿勢很放松。翻開孩子的作業,小斐看到上面排滿了認真,有一個空格,字寫不出,孩子在上面寫了拼音。小斐掏出筆,填了空格中的字。作業本紙面上的字笑著向她奔來,她看到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孩子翻了一下身,小斐替孩子掖好了被窩。
門外傳來輕微的聲響,小斐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緊張地抓起了拖把桿。聲響遠去了,小斐聽到了一聲嘆息。
十
落葉如海。
成群的風追趕著一浪又一浪的落葉,在門外旋轉。學校里傳來幾段笑聲,那是學生們在操場嬉鬧。大操場里擺著幾個學生,孩子很歡暢地奔跑著。小斐站在校門口,看著孩子歡喜成一只小狗。一個學生跌倒了,孩子扶起了他,并查看他的手掌。小斐招招手,孩子看見了,跑過來,她問那個學生受傷了嗎?孩子笑了:沒有。便轉身跑向了操場。
聽見有人喊大夫,小斐回轉身。那個羅圈腿老人帶著幾位老人,有人端著雞蛋、有人拎著白蔥、有人提著洋芋。羅圈腿老人把兩斤肉放到欄柜上,其他人也把東西擺到欄柜上。大家都笑,說自從小斐大夫來了,巴子營老人的病都被嚇跑了。
小斐付錢時,老人們惱了,一個抹了一把淚,說兒子、姑娘都沒小斐這么貼心過。這李老婆子,簡直生在福中不知福。
小斐問李老婆子是誰?
羅圈腿老人一笑,把腿彎成了圓圈,說就是你婆婆啊。
十一
吃飯時,孩子說他想去王德德家看看。小斐問王德德怎么了?
他媽跑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進來。
小斐看到了校長。校長看著桌上的飯菜,說比灶上的香多了。同樣的肉,同樣的菜,學校灶上一炒,便清湯寡水。
一只樹葉老鼠般竄進屋里,校長一腳踏住了樹葉。樹葉還未干透,在腳下發出了呻吟。
請校長吃飯。
校長說:吃了。學生吃飯前,教師必須陪餐,怕學生中毒。
校長坐下來,說這孩子,有媽和沒媽就是不一樣。
孩子說:我有媽。扯住了小斐的衣袖。
校長笑了,小斐也笑了。
王德德家住在巴子營村二組。巷道中坑坑洼洼,有一條很深的車轍里,塞滿了樹葉和麥草,風一吹,有海浪涌動的感覺。拍了半天門,連狗叫聲都沒有。王德德開了門,看見孩子,笑容便從臉上跑出來,涌向孩子。屋里昏暗,王德德拉開了燈。燈泡的瓦數很小,屋里還是昏暗。小斐聞到了一股味道,說酸不酸,說臭不臭?她捂住鼻子,來到了門外。從窗中伸出一只頭來,小斐嚇了一跳,王德德說,那是他爺爺。
院子里堆著幾件機械,王德德說,他爹活著時,這些東西有用。那時還種莊稼,這些東西比牛強多了。爹死了,莊稼沒人種了,這些東西就成了廢物。
吭哧吭哧聲傳出,小斐讓王德德明天來衛生室,她給他爺爺配點藥。
王德德說沒用的,他從我記事起就咳,每天都咳。咳死了我爹,又咳走了我媽,就讓他咳去吧。
小斐轉身出門,孩子也跟了出來。王德德扳住門框,眼里的落寞跳出來,一直跟著孩子。
那一夜,小斐緊緊摟著孩子。她想明天一早就去看看婆婆,即便進不了門,望望也好。孩子躺在小斐的懷里,像一盞燈,小斐一按開關,燈就亮了。
風又吹起來,葉子在翻卷,像下雨的聲音。霜像瘸了腿的狗似的下來,屋里的爐火映著天花板,有一片紅。小斐想,婆婆種的那畦胡蘿卜,也該挖了。
責任編輯 趙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