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樹

陳離

情感一種

事實上，我們并不知道

我們什么時候

真的會離開

我們總是想離開

是因為我們對這片樹林

心里懷著怨恨嗎？

每當我在心里對這片樹林

懷著怨恨，我就在心里對自己

懷著更大的怨恨

我知道你們在心里

是怎么想我的

但是我早就不在乎了……

當我說“不在乎”的時候

我就想起一個人，他一輩子

仿佛對什么都不在乎

他的臉上總是一副

冷漠的表情，但是我

覺得我能理解他

有好幾次遇見他

我都想和他好好聊聊

但是還沒有等我開口

他的臉上就換上了一種

憤怒的表情。但是我知道

他的憤怒并不是針對我的

我知道他的憤怒并不是

針對我的，但是我拒絕了他

而不是他拒絕了我

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這個世界拒絕了他

而不是他拒絕了這個世界

多么奇怪啊，仿佛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

在心里對他懷著歉意

樹林里的征兆

清晨，天才蒙蒙亮

在一天剛剛開始的時候

你一個人在樹林里漫步

如果這時候你聽見鴿子的叫聲

你是否會覺得，這是一個

好的征兆？

黃昏，天還沒有黑

在一天就要結束的時候

你一個人在樹林里漫步

如果這時候你遇見一個人

你是否會覺得，這是一個

不好的征兆？

我并不知道你心里

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知道我自己心里

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要常常思考的一個問題

是我的心里到底為什么

會這樣想？

樹上的鳥兒

我們在這片樹林里

常常可以看見幾只小鳥

它們不停地從一棵樹

飛向另一棵樹

它們從不會在一棵樹上做窠

然后呆在那里，再也不走

一輩子只愛

那唯一的一棵樹——

我愛這樣的小鳥

當然我也愛其它的小鳥

樹林里所有的鳥兒

都是我所愛的

但是說真的

我對所有鳥的愛

并不完全相同

我知道我這樣說

其實十分危險

我知道你們會說：

“你愛喜新厭舊的鳥

所以你是一個

喜新厭舊的人……”

你們非要這樣說

其實我也沒有辦法

但是我會繼續跟隨那些

小鳥，不停地從一棵樹

走向另一棵樹

一個人的秘密

早就失去了固定工作

他每天所做的，就是在

那片林子里，漫無目的地

走來走去。并沒有任何人

給他任命。他不是守林人

但他不停地從一棵樹，走向

另一棵樹。如果把他遇見過的

所有的樹全部加起來，將是一個

令人吃驚的數目。他給樹林中的

一些樹，作了記號。他不知道

這樣做的根本原因。他感到了

來自一些樹的疏遠。甚至敵意

他感到自己也成了一個

被標注了記號的人。和世界上

有些人十分不同。具有某種

異質性。這樣的想法，一直讓他

感到愧疚。他并不是一個能夠

特立獨行的人。有很長時間了

他心里一直有一個秘密

他希望自己能夠隸屬于

一個組織，那就是——

給世界上每一棵樹

都標上獨特記號的人

樹的高度

你們說我是一個

自卑的人

你們說對了

我喜歡一個人在樹林里漫步

我覺得我在樹林里遇見的

任何一棵樹，都比我高大

那些還沒有長大的小樹呢？

——它們很快就會長大的

那些剛剛栽下去的小樹苗呢？

——它們很快就會長成一棵小樹的

那些剛剛播下去的種子呢？

——它們很快就會破土而出

長成一棵小樹苗的

真的，你們說對了

我一直是一個自卑的人

我看見的每一棵樹都比我高大

或者馬上就會變得比我高大

其實你們都錯了

我一直是個很驕傲的人

我覺得我和我遇見的

每一棵樹都一樣高

我覺得我一直有著

一棵樹一樣的高度

我又在欺騙你們

每次當我一個人

在樹林里漫步的時候

我都這樣想：

我要是真的有一棵樹

那樣的高度，就好了

見證樹

我在樹林里遇見一棵樹

并沒有在它旁邊停留太久

心里卻留下久遠的印象

并從此明白一個道理

說一棵樹長得很美麗

并不是因為那棵樹本身

說一棵樹看上去很憂傷

并不是因為那棵樹本身

我知道那是一棵憂傷的樹

但我不知道它為什么憂傷

這樣的事常常在人間發生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見證

我們生而為人，并不是樹

上帝不會將人和樹弄混

但每個人都會在人間經歷很多

每個人都會成為一棵見證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