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 尋

第廣龍

遠 方

抵達遠方，又有遠方

遙不可及

和一個地名相認

曾身在其中

已陌生大于熟悉

一個省兩個省那么遠

一個人間那么遠

生與死那么遠

我不去天邊了

再次停下，再次折返

春天的云煙

無論遠近

在生成，在幻化

次 第

向北向西

向著西北

禮泉的桃花開了

乾縣的梨花開了

蘋果花還沒到時間

不論在哪個地界都沒有開

永壽的槐樹林

也得在個把月后

才能掛出一串串白中透綠的鈴鐺

地勢逐漸升高

山原開始起伏

分布在各個州縣的樹木

似乎要排隊似乎分了先后

才能等到開花的消息

似乎有看不見的門

在按順序一扇扇打開

312國道上

我去的地方花期最晚

我的心腸卻越來越熱

我去的地方是我的家鄉

歸 來

離鄉的人，回去又離開了

還在家鄉的人，也安定下來了

父母的墳頭在老去

上山的路，不是土路了

山下面蓋起了一片片高樓

南山高，父母睡在土里

看不到城里的變化

來到墳頭的兒女，有的一年來一次

有的多年沒有回來，回來一趟

倒三次車，路上就得三天

過得好還是不如意

因為過著不同的生活，更愿意述說過往

值得記取的，無法忘卻的

在故鄉還是在外鄉

總有那么一些日子，來到心口子上

旺

父母不在了

這一次在墳頭上

才把兒女召齊

點紙，磕頭

最專注的

路最遠

各有各的生活

這一分開

再要這么全可就難了

光景最差的說

看草長得旺的

看火著得旺的

找 尋

果木市沒有果木

一截消失的土墻，傳出了我童年的蛙鳴

上寺臺的那條石板路

早就走不通了

我的小學在大樹之上

在云端之上

又一次沒收我小人書的王望梅老師

久病在床，拒絕遠道而來的探視

中山橋找不見了，沒有中山橋了

河床上站立的商場

還賣走私的韓國貨嗎

我來到了實地

我和我之所見互不相識

故鄉似乎只適合在外省

讓我一遍遍回憶

老房子

老房子變成新詞也已經被用舊了

黑瓦片哪里去了

我養在罐頭瓶里的狗虎子魚

七秒的記憶里

涇河水還是那么渾濁嗎

沒有認識的人了

大雜院的住戶似乎在更換場景時

被一起更換掉了

我能把饸饹面館和老房子聯系起來嗎

當過兵的弟弟

你從酒泉回來還沒有聯系上戰友

也沒有找到早年丟失的軍帽

我從西安過來過幾天還得回去

抱著大碗，熱氣升騰

我們的臉面看上去一定模糊不清

路 名

路名還是原來的

相貌變得我不認識了

在盤旋路長久站立

似乎我的元神在此

中山橋沒有橋了

早先我們家在旁邊的11號院居住

后來搬到八盤磨

門額上生銹，門牌上

寫著我寫信和收信的地址

這里連著涇河灘也連著火車站

我半夜把門板拍響

父母知道是我回來了

父母去世后我清明才在路上往返

回來在糧貿招待所登房子住

返修過的老房子

如今住著弟弟一家

里外雜亂擁擠

就像理不出頭緒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