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志芳
圖書館轉型是一個涉及全球圖書館事業未來發展和圖書館理論重建的重大命題,已經被國內外圖書館界置于戰略的高度和核心的位置。圖書館轉型是外在動力和內在動力共同作用的結果,外在動力如行業環境的變化,用戶需求變化,技術發展及其賦能等;內在動力如圖書館事業的可持續發展,個體圖書館在行業及母體機構中的主動性及話語權,圖書館自身更好的發展等。圖書館轉型既包括內容與形式的、整體或局部的變化,又包括概念層面和操作層面的轉變,具體可表現在理念轉變、體系重組、能力延伸、視野拓展等多個方面,包括但不限于創新服務理念,調整戰略規劃,接受并應用新技術,拓展服務內容與服務能力,再造物理空間,塑造更加包容、多元、可信賴的社會形象,面向更長遠、更高質量的可持續發展目標,積極爭取在公共事務中更大的話語權和決策影響力,促進圖書館在更廣泛的社會領域中發揮作用等。
圖書館轉型的話語構建是圖書館轉型的重要內容之一,包括圖書館轉型的時間、空間、情景、對象、話語前提、語詞使用等。通過對話語環境進行交代,圖書館轉型能夠被母體機構或上級機構、利益相關方、用戶、同行等更廣泛地認知、了解和接受,獲得更多的關注、理解和幫助。因此,本文以圖書館轉型的話語構建為核心議題,在對現有研究進行文獻綜述的基礎上,將圖書館轉型話語分為學術研究、組織倡導、業界實踐三個維度,并相應地從學者的理論與實踐研究、重量級戰略文本材料和普遍性轉型運動三個層面對圖書館轉型的話語構建進行分析,以期為圖書館轉型提供理論和實踐的參考。
國內外關于圖書館轉型發展的研究已有不少成果,既包括對圖書館事業轉型的理論思考和探索,也包括從業務實踐出發的分析和總結;既有少許針對圖書館轉型的系統性研究,也有相當一部分圖書館轉型研究分散在相關研究當中。圖書館轉型研究是全方位、多維度、內容豐富的研究課題。
有學者較早開始關注圖書館事業的危機及圖書館轉型問題,如Candy D 拋出“21 世紀的圖書館——危機還是轉型?”疑問,立足“信息社會”向“知識社會”轉變的社會背景,思考圖書情報學科發展、研究對象的基本單元等問題,展望作為圖書情報學領地的圖書館創建未來用戶社群的可能[1]。有學者從源頭上對圖書館轉型進行定義,如Fiels K M[2]認為圖書館轉型不僅僅是量的變化、更是質的變化,這些根本性的變化體現在社群及社群關聯、用戶體驗與用戶服務、館藏資源、物理空間、圖書館員、圖書館管理與合作等多個方面。
有學者以圖書館轉型為研究背景闡述圖書館所處的社會環境以及面臨的機會和挑戰,例如吳建中[3]認為近年來全球圖書館界興起了轉型熱潮,國際圖聯引領圖書館轉型,尤其2018年國際圖聯年會的主題“圖書館轉型,社會轉型”更是將圖書館轉型推向了新的高潮;畢強等[4]認為,數字技術、大數據范式與方法驅動著數據時代圖書館服務向知識發現、創新應用方向轉型發展。
有學者對圖書館轉型問題進行了綜合的理論分析與闡釋,如柯平等[5]以“后知識服務時代”為背景,對圖書館轉型的背景、內外驅動力、四大轉型要素(空間、資源、服務、管理)、要素轉型與整體轉型等問題進行了綜合性的思考;初景利等[6]認為圖書館轉型變革的本質是圖書館能力結構與關系的改變,其核心在于圖書館新型服務能力體系的重構,包括資源建設和用戶服務多個業務領域的能力轉變。有學者以提取圖書館“關鍵要素”的方式勾勒圖書館轉型發展的輪廓與態勢,如司莉等[7]從環境、空間、資源和服務4個維度分析轉型變革時期的大學圖書館的發展趨勢,包括信息技術發展的賦能、用戶需求多樣化的驅動、圖書館支持教學科研的深化等;劉茲恒等[8]以空間、資源和服務“三要素”為視角,梳理了數字學術環境下學術圖書館發展的新形態,包括空間演變、資源建設、服務拓展等內容。
有學者對比分析圖書館功能價值的前后變化以呈現圖書館的轉型動態,如Knud S認為圖書館從“能夠隨時隨地找到信息”的地方變成“在圖書館體驗更多可能”的存在,其轉變包括從“提供信息”(information)到“賦予意義”(meaning)、從“提供事實”(facts)到“可信賴”(credibility)、從“知道”(knowing)到“實驗”(experimenting)等[9]。有學者聚焦圖書館轉型的某一關鍵因素,如Saadat T針對圖書館轉型中信息專業機構與專業館員的角色變化及技能要求進行分析[10];Tait E等重點關注互聯網技術在學術圖書館轉型中的應用與評估,包括互聯網技術在開放獲取、研究數據管理、新型教學模式、社交媒體、移動服務、創客空間、游戲化學習等方面的應用,以及圖書館員掌握新技能、承擔新角色的要求[11]。
有學者以國外圖書館的理念與實踐為案例研究圖書館轉型的方法與現狀。例如,王秀玲以美國研究圖書館協會“圖書館聯絡人試點會議”為案例,詳細分析會議“情境模擬”“繪制價值圖”“價值命題評議”的3種組織模式,剖析其對圖書館創新轉型的現實意義[12];蒲姍姍從圖書館宗旨、組織架構、館員需求等維度分析美國大學排名前10的高校圖書館的轉型現狀,并提出轉型定位、戰略規劃、組織架構、館員職能、特色發展等需要國內外圖書館進一步思考和探索的問題[13]。
綜上所述,一方面“圖書館轉型”已經引起了相當程度和范圍的關注,得到了學者們不同角度、不同層次的思考,產生了研究論文、學術報告、學術博客等不同形態的研究成果,因而可以認為社會轉型背景下的圖書館轉型已經或即將成為一種共識。對“圖書館轉型”進行探索性、前瞻性的研究和傳播,有利于從認知層面增強對“圖書館轉型”的理解,從而為進一步的轉型實踐奠定基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目前“圖書館轉型”相關研究成果較為分散,且其中大部分未將“圖書館轉型”視為一個課題進行專門和深入地研究。此外,圖書館轉型話語是理論層面的內容,與圖書館轉型實踐一樣需要加以重視和研究。因此,對“圖書館轉型話語”的內容體系、方法成效等關鍵問題進行深度的、全面的、系統的梳理和思考有其現實意義。
如前所述,圖書館轉型已經被國內外圖書館界置于戰略的高度,眾多圖書館及其組織以制定和發布圖書館戰略規劃、發展愿景、年度報告等為契機,首先在戰略和話語層面進行圖書館轉型環境的構建,即為圖書館轉型發展“表態”和“造勢”。綜合考慮地域覆蓋范圍、圖書館事業發展水平,筆者對圖書情報領域具有代表性的國際組織、學會(協會)、個體圖書館近十年發布的戰略規劃、發展愿景、年度報告、使命陳述、大會主題、發展宣言等文本材料進行收集、整理和解讀,并歸納轉型話語內容和邏輯,見表1。

表1 圖書館“轉型”話語內容分類
整體而言,圖書館轉型是具有內在邏輯的、持續的、動態的過程。首先,感知社會環境變化對圖書館發展的影響,由此感知和預判圖書館轉型的可能趨勢;進而表明對圖書館轉型的積極態度和堅定決心,并以戰略規劃和發展目標的方式加以明確;最后通過資源、空間、服務、能力、角色、管理、合作等方面的具體措施來推動轉型。其中,圖書館感知社會環境變化對自身發展的影響,是對經濟社會發展、技術更迭與應用、文化及休閑娛樂方式變化等社會要素對圖書館用戶需求產生的影響的感知,是對圖書館轉型所處的原始話語環境的認知。圖書館感知并預判轉型發展的趨勢,進而表明對轉型的態度和決心,是話語理念的萌芽,是圖書館從認知和態度層面對轉型話語環境的初步構建。圖書館經由戰略規劃、發展報告等方式確立轉型的目標與內容,是話語實踐的開始,是圖書館從意志和行動層面對轉型話語的積極構建。圖書館對即將采取的轉型措施或已經取得初步成效的轉型實踐進行宣傳,是對轉型話語可持續性的構建和維持。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是圖書館及信息服務領域最“重量級”的旗幟和風向,對圖書館事業發展方向具有引領作用。例如,UNESCO在“2014-2021 中期戰略”中明確提出九大戰略目標,包括全民終身學習、科技創新體系與政策、包容性社會發展、文化遺產傳承和保護、信息和知識獲取等,具有幫助圖書館進入聯合國可持續發展議程的能力,賦予圖書館廣泛參與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發展與變遷的能量。
國際圖聯(IFLA)是全球圖書館與信息機構最重要的聯盟組織,代表全世界圖書館在國家、地區和全球層面發聲。IFLA發布的重要文本材料包括戰略規劃、趨勢報告及年度報告等不同系列,其中戰略規劃指明中期發展方向,趨勢報告及時更新圖書館發展動態趨勢,年度報告通報全球圖書館年度發展概況,三者相輔相成并與其他戰略方向關聯協同。例如,IFLA 戰略規劃(2016-2021)與UNESCO中期戰略(2014-2021)一脈相承,包括“社會中的圖書館”“信息與知識”“文化遺產”“能力建設”4個戰略方向,凸顯圖書館深度融入社會發展的社會價值,強調圖書館在保障信息與知識獲取方面的天然優勢與可靠保障,重申圖書館在文化遺產傳承和保護中應有的角色與擔當,倡導全方位提升圖書館實現目標與價值的能力,這也成為全球圖書館共同的發展方向。
在UNESCO和IFLA的泛在引領下,不同國家、地區的圖書館聯盟和不同類型圖書館圍繞自身定位制定戰略、表達訴求,并以戰略規劃、年度報告、使命陳述、核心價值等重要且有效的方式加以傳播。例如,美國圖書館協會(ALA)每年發布“美國圖書館狀態報告”,是了解美國各類圖書館發展概況最具參考價值的材料之一;大英圖書館每3~8年持續制訂新的戰略規劃,不斷與時俱進、創新發展,戰略規劃成為了解大英圖書館乃至英國圖書館界發展動向的參照系。
綜合上述內容,圖書館轉型話語構建包括誰、發布什么文本內容、借助什么文本形式、對誰發布、起到什么作用等關鍵問題,即話語主體、話語內容、話語形式、話語對象及話語成效等關鍵要素。在圖書館事業轉型的系統工程下:(1)就話語主體而言,UNESCO、IFLA 等最具影響力的圖書館國際組織,ALA、加拿大研究圖書館協會(CARL)、澳大利亞圖書館與信息協會(ALIA)等最具代表性的圖書館協會,美國國會圖書館、大英圖書館、中國國家圖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等著名圖書館,無疑是最具話語力量的主體,最能代表圖書館及信息服務機構發聲。(2)就話語內容及話語形式而言,圖書館轉型發展想要獲得更廣泛的理解和支持、觸及更廣泛的群體,就需要表達最普遍的需要與訴求,諸如關乎數字鴻溝、社會包容、全民終身學習、信息與知識獲取、文化遺產保護等具有普遍共識和普適意義的話語內容,并借助最重要、最具儀式感的載體形式和傳播方式,如優先選擇貫穿圖書館發展過程的戰略規劃、對圖書館發展歷史進行全面總結的年度報告等,而非內部工作計劃、工作月報、內部刊物等。(3)就話語對象而言,圖書館轉型既面向上級機構、母體機構以期得到支持與幫助,也面向同行、面向伙伴爭取共識與合力,還希望得到廣大用戶的關注與理解,因此圖書館轉型面向廣泛的機構與群體。(4)就話語成效而言,盡管話語的作用難以直接量化,仍需要對話語成效進行某種程度上的評估,如戰略規劃引起的閱讀與關注、研究與解讀、產生的影響力等。(5)需要有意識地進行重量級話語材料的宣傳,積極主動釋放圖書館轉型信號,有目標、有計劃地營造有利于圖書館轉型發展的話語環境。
美國圖書館協會(ALA)于2015年10月發起美國圖書館界“圖書館轉型”(Libraries transform)運動,該運動旨在提升公眾對圖書館及圖書館專業人員的價值、影響力及服務的公共意識,展示圖書館在數字時代的轉型決心和扮演的關鍵角色[63]。運動主要從3個漸進的層面提升公眾對圖書館轉型運動的認識和參與:首先從認知層面提高對圖書館轉型的意識和支持,其次從態度層面將圖書館從“可有可無”變為“必要”,最后從行動層面激勵圖書館專業人士及相關倡導者努力發聲、影響決策。
針對圖書館及圖書館事業的相關“趨勢”,圖書館轉型運動專門網站“libraries transform”列舉了25種具體的發展趨勢及原因,交代圖書館轉型的社會背景與話語環境[64],經歸納整理見表2。圖書館轉型不是“無中生有”,也不是“突發奇想”,而是深深植根于經濟社會、數字技術、學習方式、休閑娛樂、社群聯結等的發展土壤,貼近廣大公眾在學習、生活、娛樂、發展中的現實需求。“圖書館轉型”運動詳細列舉和分析的25種較為宏觀的轉型背景,盡管可能沒有面面俱到地包含所有的維度和內容,但仍對提高公眾對圖書館轉型社會背景的認知、對圖書館轉型必要性的理解大有裨益。

表2 圖書館轉型的社會背景
針對“圖書館為什么在轉型”的“because”標簽話題,網站列舉40種圖書館轉型的具體原因[65](見表3),向公眾全方位展示學生、社群等對圖書館及圖書館員的需求,宣揚圖書館及圖書館員能夠發揮的作用和價值,彰顯圖書館轉型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可見,“圖書館為什么在轉型”是原因、也是動力,是現狀、也是趨勢。一方面,面向社會公眾的“圖書館轉型”運動,是一場圖書館價值宣傳、轉型呼吁的營銷運動,因此更多地圍繞圖書館在社會公平、社會教育、終身學習、開放獲取、社群聯結等方面的社會功能而展開。另一方面,“圖書館轉型運動”是圖書館構建轉型環境的話語實踐,因此更多地直接面向泛在同行及社會公眾開展開放式、可參與的實踐活動。

表3 圖書館為什么在轉型
圖書館轉型運動是關乎圖書館界生存發展利益的共同活動,圖書館及相關組織主動投入并廣泛參與其中。自發起以來,“圖書館轉型”運動規模逐年擴大、參與的圖書館類型及數量不斷增多,運動發起的第一年,已有3,700多所公共圖書館、學校圖書館、學術圖書館等多類圖書館及其聯盟組織積極參與其中[66];運動進行的第二年,參與的圖書館及支持者超過7,400所,其中仍以公共圖書館為主(57.74%)[67];運動持續的第三年,共有來自世界10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超過10,000家圖書館及支持者的廣泛參與[68]。
轉型運動豐富的內容與多樣的形式吸引了用戶的廣泛關注,在專題網站、社交網絡等平臺獲得了非常可觀的關注、瀏覽、閱讀、播放和下載量。例如,圖書館轉型運動的組織策劃者邀請明星錄制閱讀視頻并為圖書館“代言”,在網站提供海報、明信片、書簽等工具包材料的下載,征集“圖書館愛好者”助力圖書館轉型的“真實故事”。總之,圖書館轉型運動通過各種可能的方式發揮圖書館作用、彰顯圖書館價值,為圖書館在政府及相關機構層面發聲。
話語實踐不同于一般的轉型實踐。參考“是什么、為什么、怎么樣”的哲學邏輯,就實踐內容而言,話語實踐本身并不觸及圖書館在戰略規劃、資源建設、用戶服務、研究發展、交流合作等方面的具體業務,而是通過適當的實踐活動發揮話語力量,改變相關方對圖書館轉型的認知與理解,最終為具體的業務轉型創造有利環境。就實踐目的而言,話語本身不是目的,事實上話語實踐是過程和階段目標,話語實踐的最終目標仍在于促進轉型實踐。就實踐方式而言,話語實踐的關鍵在于盡可能在最大范圍、最大程度上改變、培養、深化相關群體的認知,因此現代化的大眾傳媒(互聯網、社交媒體等)是一種理想的傳播方式。
圖書館轉型已成為全球圖書館界的熱潮,轉型對圖書館事業在新環境下實現可持續發展具有戰略性的意義。圖書館轉型話語環境構建,能夠對圖書館轉型發展起到宣傳、表態和“造勢”的作用,從而預期得到更廣泛的關注和了解,更多的支持和幫助。圖書館及其組織積極構建轉型發展的話語環境,主要包括話語理論和話語實踐兩部分:話語理論體系包含話語主體、話語內容、話語形式、話語對象、話語成效等關鍵要素;話語實踐體系則借助各種各樣的工具強化目標對象對話語理論的關注和理解,從而實現從認知到行為的轉化。
從現有相關研究可以看到,圖書館轉型已經引起了較為廣泛的關注并且具有持續引起關注和興趣的趨勢,是具有現實意義和研究價值的課題。從戰略規劃、趨勢報告、年度報告等重要文本材料釋放的信息可以認為,轉型是圖書館當下和未來的一種發展戰略,圖書館界對此持積極的態度,擁抱變革、擁抱轉型;從以社交網絡宣傳、專題網站展示、熱門話題傳播等方式為載體的普遍性“圖書館轉型”運動的開展可以看到,圖書館的轉型需要面向廣泛的受眾進行宣傳,強化人們對圖書館發揮的作用與價值的認知、對圖書館重要性的認可。由此釋放圖書館轉型的信號、表明圖書館轉型的決心,不失為一種轉型話語的構建。
誠然,話語構建和轉型實踐都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每一次對轉型的表態、每一項轉型的活動、每一次轉型的探索,都構成了更加豐富和飽滿的“圖書館轉型”。然而,轉型是動態的且具有不確定性,圖書館轉型究竟要“轉向何處”似乎并不明晰,轉型方向也需要持續地探索實踐。總之,轉型尚未成功,且任重道遠,期盼圖書館事業在新的時期超越傳統、超越自我,走向新的高度、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