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弛
〔提 要〕 一段時間以來,朝鮮半島形勢發生重大變化,無核化與地區和平前景可期。不過,此輪半島局勢緩和的過程呈現曲折反復的特征,究其原因,一方面美朝雙方依然互信度極低,無核化談判分歧甚巨;另一方面主要國家間在無核化與和平機制等問題上意見不一,彼此心存疑慮。受以上因素的影響,無核化和半島和平進程面臨著新的風險。然而,由于相關各方并不愿意重回過去的緊張態勢,美朝對話的余地尚存,半島形勢的發展目前仍處于可控的局面。隨著韓國在美朝之間勸談促和作用的下降,中國應在半島局勢緩和過程中扮演更加積極的角色,以共同安全的理念主動引導半島無核化與東北亞和平機制的構建方向。
自2018年以來,朝鮮半島的局勢發生了重大轉折:不僅朝核問題的解決開始重返對話軌道,而且美朝、韓朝和中朝等國家間的關系都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或明顯的改善。不過,由于美朝雙方圍繞無核化方式、國際制裁解除等核心議題存在重大分歧,無核化談判逐漸陷入僵局。2019年底,朝鮮勞動黨召開七屆五中全會并作出重大戰略調整:將從過去的對內全力發展經濟、對外展現和平姿態來促進談判,轉變為對內經濟和軍事并重、對外施加壓力來推動談判。[1]“朝鮮勞動黨七屆五中全會釋放重大信號”,新華網,2020年1月2日,http://www.xinhuanet.com//2020-01/02/c_1125416394.htm。(上網時間:2020年1月3日)半島局勢的不確定性增強,并面臨著重要的轉折:進一步,美朝兩國有望在新的一年繼續保持接觸和談判,來之不易的地區和平將得以存續;退一步,無核化談判可能再次中斷,朝鮮半島也許會陷入如2017年一般緊張甚至更糟的局面。在此背景下,回顧和分析此輪半島局勢緩和曲折復雜的過程、對未來局勢的發展作出前瞻性的研判,對中國妥善應對可能出現的變局、維護半島的和平穩定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同時,作為負責任的大國和朝核問題的重要關涉方,中國在這一關鍵時刻如何發揮積極的作用,也將對半島無核化與東北亞和平進程產生深遠的影響。
自2016年第四次核試驗以來,朝鮮的核導能力在短短兩年間得到突飛猛進的發展。第一次氫彈試驗的實施以及“火星-14”“火星-15”型洲際彈道導彈(ICBM)的試射,使朝鮮初步具備了攻擊美國本土的能力。面對朝鮮核武能力不斷增強的現實,美國針鋒相對地進行反擊:一方面加強了對朝鮮的軍事壓力,宣稱可能對朝實施“先發制人”的軍事打擊,另一方面進一步加大對朝制裁的力度,試圖遏制朝鮮的經濟和對外貿易,美朝之間的對立一度臨近戰爭的邊緣。
出人意料的是,從2018年起,朝鮮的態度發生了重大轉折。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首先在新年賀詞中表示朝韓應共同努力營建和平環境、緩解軍事緊張、避免局勢激化,并派出高級別代表團赴韓出席平昌冬奧會。以南北關系的改善為契機,朝鮮半島逐漸走出緊張對立的局面:2018年3月,金正恩實現就任以來的首次訪華,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就朝鮮半島局勢深入交換了意見,重申了致力于半島無核化的立場,并表示愿意與中方加強戰略溝通,共同維護半島和平穩定。[1]“習近平同金正恩舉行會談”,新華網,2018年3月28日,http://www.xinhuanet.com//2018-03/28/c_1122600292.htm。(上網時間:2019年10月21日)4月,金正恩和韓國總統文在寅在朝韓邊境板門店的“和平之家”舉行第三次南北首腦會談,簽署了具有重要意義的《板門店宣言》,明確了朝鮮半島無核化的目標,表示要將停戰協定轉化為和平協定,構建永久和平機制。[2]“韓朝首腦簽署《板門店宣言》確認無核化目標”,新華網,2018年4月28日,http://www.xinhuanet.com/mil/2018-04/28/c_129861582.htm。(上網時間:2019年10月21日)幾乎與此同時,金正恩在朝鮮勞動黨七屆三中全會上正式宣布新的國策路線,表示將全面停止核試驗,集中力量發展經濟,并在5月廢棄了豐溪里核試驗場,表明了無核化的意志。6月1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和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在新加坡實現了史無前例的美朝首腦會談,并簽署聯合聲明,就建立新型美朝關系、建立永久和平機制、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和尋找朝鮮戰爭戰俘及失蹤人員遺體四項內容達成共識。以新加坡峰會為標志,本輪朝鮮半島局勢緩和進程達到了一個高潮。
不過,半島局勢轉圜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從新加坡峰會達成的宣言內容來看,雖然政治意義重大,但美國從朝鮮方面僅得到了一個模棱兩可的棄核承諾,而朝鮮也未得到美國方面可靠的安全保證。隨著峰會后美朝談判進入實質性階段,雙方在無核化方式、國際制裁解除等問題上的重大分歧日益凸顯。美國先是要求朝鮮實現“全面、可查證和不可逆的無核化(complete,verifiable and irreversible denuclearization, 簡 稱 CVID)”,而 后進一步抬高為“最終、經過充分查證的無核化(final, fully-verified denuclearization,簡稱FFVD)”。這兩個方案均被朝鮮嚴詞拒絕,并被指責為有著“流氓思想”,美朝接觸逐漸陷入瓶頸。2019年2月底,特朗普和金正恩在越南河內會晤,雙方分歧集中爆發:特朗普拒絕了金正恩提出的以永久廢棄寧邊核設施來換取解除部分對朝制裁的提案,而特朗普當面重提強硬的無核化方案使金正恩感到措手不及,河內峰會最終無果而終。會后,朝鮮方面發表措辭強硬的談話,指責美國在會談上的惡劣態度正讓事態朝危險的方向發展。至此,半島無核化的前景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河內峰會之后,為突破僵局,朝鮮率先展開了一系列外交活動:2019年4月,金正恩首次訪俄,與俄羅斯總統普京舉行會談,就無核化問題與俄羅斯協調立場,并達成了“滿意共識”。6月20日,習近平正式訪問朝鮮并與金正恩會談,國際輿論稱此次訪問“令外界增強了對半島和平進程的信心”。[1]“友誼之旅和平之旅——國際輿論高度評價習近平總書記對朝鮮進行國事訪問”,人民網,2019年6月23日,http://politics.people.com.cn/n1/2019/0623/c1024-31175221.html。(上網時間:2019年10月21日)6月30日,特朗普在二十國集團(G20)大阪峰會后閃電訪問板門店,并與金正恩第三次會晤,朝中社稱兩國首腦都對會談“極為滿意”。而美國也釋出了一些積極信號:如在河內會談破裂后,美國開始使用“同步、并行”而非“一攬子解法”這一表述,反映出美國試圖發揮靈活性,促使朝鮮重返對話軌道。[2]“詳訊:美對朝代表稱已做好與朝鮮磋商的準備”,韓聯社,2019年6月28日,https://cn.yna.co.kr/view/ACK20190628005700881。(上網時間:2019年10月21日)9月,以對朝強硬著稱的美國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博爾頓被特朗普解職。10月,美朝工作組協商重啟。不過,美朝雙方的這些積極跡象并不意味著雙方的巨大分歧已然消弭,美國雖然認為外交方式仍是解決問題的適宜手段,但也強調外交必須輔之以制裁,[3]Victor Cha, “A Small Deal with a Big Deal,” July 8, 2019, https://www.csis.org/analysis/small-deal-within-big-deal-0.(上網時間:2019年10月21日)以至于美朝工作磋商僅一天就宣告破裂。12月中旬,美國對朝政策特別代表斯蒂芬·比根訪韓并公開向朝鮮提議會面,但鎩羽而歸。當月底,金正恩在勞動黨七屆五中全會上表示將不再寄望于美國的制裁解除,并將繼續大力推進確保國家安全的戰略武器開發。[4]“朝鮮勞動黨七屆五中全會公報”,朝鮮祖國和平統一委員會網站,2020年1月1日,http://www.uriminzokkiri.com/index.php?lang=chn&ptype=cfonew&mtype=view&no=26053。(上網時間:2020年1月3日)在此情況下,朝鮮是否會重啟核試驗和洲際導彈試射,美國是否會調整當前的對朝政策,這些都將直接影響未來半島局勢的走向。
本輪朝鮮半島局勢緩和的過程之所以呈現曲折反復的態勢,其原因主要在于兩方面:一是美朝之間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以及因此導致的雙方在無核化談判中存在的重大分歧;二是相關主要國家對無核化與和平機制的構建持不同的見解,合作面臨著不小的障礙。
從朝核問題延宕至今20余年的歷史來看,美朝之間互信的嚴重缺失始終是半島局勢在“緊張—緩和—再緊張—再緩和”的怪圈中難以自拔的主要原因。導致美朝雙方彼此極不信任的原因有三:一是由于兩國并未建立正常的外交關系,美朝之間互動的基礎比較脆弱。雙方只能依靠在有限的接觸過程中對對方的認知來進行戰略判斷,以至于往往會以最壞的估計來揣測對方的行動。二是美朝都認為對方在信譽問題上存在不良記錄。從美國入侵伊拉克和利比亞的事件中,朝鮮認為美國難以遵守承諾。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協議和《中導條約》,更加深了朝鮮的疑慮,伊朗總統曾當面告誡朝鮮外相,美國不可靠且不值得信任。[1]Saphora Smith, “North Korea’s Foreign Minister Visits Iran after U.S. Sanctions Are Reimposed,” August 8, 2018, https://www.nbcnews.com/news/world/north-korea-s-foreign-ministervisits-iran-after-u-s-n898611.(上網時間:2019年10月21日)而美國不少人仍認為朝鮮會利用談判的機會加強自己,獲得核國家的合法性,而不在棄核問題上采取實際行動。[2]張蘊嶺:“百年大變局下的東北亞”,《世界經濟與政治》2019年第9期,第16頁。三是美朝慣用的相互威嚇的戰術也降低了雙方承諾的可信度。美朝在關系緊張時均會使用煽動性的言辭恐嚇對方而并不采取實際行動。[3]Robert Jervis and Mira Rapp-Hooper, “Perception and Misperception on the Korean Peninsula,” Foreign Aあairs, Vol. 97, No.3, 2018, pp.103-117.如朝鮮曾數次威脅要將首爾、華盛頓等地化成“一片火海”,但其從未采取實際動作。而特朗普在2017年也曾表態若朝鮮繼續威脅美國,他將還以“炮火和怒火”,但事后朝鮮繼續進行導彈試射,美國卻無所作為。
由于美朝不信任的根深蒂固,無核化談判重啟后,雙方在無核化的交易條件、實現原則、推進路徑、時間表和驗證模式等問題上存在的意見對立很快凸顯出來,且相互之間對對方提出的建議充滿警惕和懷疑:例如,朝鮮曾提出以拆除寧邊和豐溪里核設施來換取解除部分對朝制裁,但美國方面予以拒絕,認為其隱瞞了位于分江、西位里和降仙的大規模地下秘密設施,懷疑朝鮮是否真心棄核。[1][韓]鄭效植:“美媒:特朗普公布五處朝鮮核設施或泄露情報機密”,《中央日報》2019年5月22日。因此,美國堅持要求只有把“寧邊+X”項目列入核查的范圍,才能確信朝鮮的無核化誠意。同樣,朝鮮對美國能否如約提供安全保證、關系正常化和經濟援助心存疑慮。且朝鮮堅信美國提出的無核化標準一定不同于自己的理解,朝鮮認為美國要廢棄的不僅是朝鮮的核武能力,甚至還包括正常國家可以擁有的民用核能力。[2]劉鳴:“從新加坡峰會到河內峰會:美朝無核化談判的困局、癥結與前景”,《太平洋學報》2019年第6期,第19-20頁。無論是CVID還是FFVD,一旦實施,其后果對朝鮮來說都是不可承受之重。綜上可見,因為美朝互不信任,無核化的談判無異于一場零和博弈,兩國都對對方的戰略動機高度懷疑,拒絕在核心議題上妥協讓步,致使半島局勢緩和的進程磕磕絆絆,進展緩慢。
朝核問題不僅是美朝之間的問題,更因半島在地緣政治上的重要性而牽涉到周邊國家的利害關系。[3][韓]魏圣洛:“主要國家的合作對朝鮮半島無核化進程的影響”,《世界知識》2019年第22期,第18頁。因此,朝核問題的解決不光需要美朝雙方相向而行,還需要中、韓、日、俄等周邊國家的共同努力。盡管自2018年以來朝鮮半島局勢的緩和與有關各方的相向而行、共同推動密切相關;但不能否認的是,各方在無核化方式、和平機制構建、國際制裁解除等問題上持有不同的意見,從而難以在朝核問題的解決過程中形成合力,甚至還加深了彼此間的戰略疑慮,導致局勢緩和的曲折反復。
第一,在無核化的方式上,美日的政策步調保持一致,都堅持CVID或FFVD的模式。朝鮮則堅決反對,主張“分階段、同步推進相關進程”的棄核模式,且平壤的提議得到了中俄兩國的支持。中俄朝三國副外長于2018年10月在莫斯科召開的工作會議上就此問題達成了一致,并就無核化進程討論了三國間的合作。而韓國在無核化方式上態度較為曖昧,文在寅政府試圖在美國提出的一攬子解決模式和朝鮮的分階段模式中尋找出一個折中的方案,但在美朝雙方的壓力下,韓國對無核化方式的態度始終呈現左右搖擺的特點。六方之間的這種分歧使無核化方向出現較大的迷失。
第二,在和平機制的構建上,朝鮮傾向于優先與美國雙邊談判,實現美朝關系正常化,以此為基礎構建半島和平機制。美國雖不反對在半島建立多邊安全機制,但拒絕以多邊安全取代美國在東北亞的同盟體系。韓國認為構建半島和平機制的最佳方案是以韓朝為主體進行,而周邊國家的作用僅限定在國際保障上,[1]韓獻棟:“朝鮮半島和平機制的構建:國際政治和國際法的視角”,《當代亞太》2008年第3期,第58頁。且要“先美后中”。韓國政府曾表態,終戰宣言應由韓美朝簽署,而中國應在簽署和平協定上發揮重要作用。[2][韓]劉康文、成演哲、魯智元:“韓美朝三方發表終戰宣言,中國簽署和平協定”,《韓民族日報》2018年5月3日。中國則反對被排除在三方之外,呼吁恢復六方會談,在此基礎上討論東北亞安全機制。日、俄兩國亦不愿被排除在半島和平機制的構建進程之外。六方的意見分歧,一定程度上加深了半島問題解決進程中彼此對對方言行的疑慮,反而不利于六方合作的實現。
第三,在朝鮮最為關切的國際制裁解除上,美國至今不愿松口,日本則緊緊跟隨,并在G20大阪峰會上呼吁徹底履行聯合國對朝制裁決議。韓國在這一問題上與美日意見不一,主張部分解除對朝經濟制裁,以改善南北關系和促進經濟合作。中俄則在2019年12月共同向安理會提議放松對朝鮮的制裁,給無核化進程注入新動力,但遭到美國的反對。由于各方在對朝制裁問題上分歧很大,國際制裁的態勢只能持續,但這一僵局無疑給本已步履維艱的無核化進程增添了更大的障礙。
受美朝雙方互信缺失和主要國家間意見紛爭的雙重沖擊,進入2019年之后,朝鮮半島局勢緩和的勢頭明顯放緩,支撐無核化與地區和平進程的動力也開始下降,一些不利于形勢向好的跡象初現萌芽。
其一,美國政府在對朝政策上搖擺不定,當前政策在推動核問題解決上后繼乏力。自特朗普上臺以來,美國國內雖普遍支持其對朝“極限施壓”的政策,但和平解決仍是優于武力解決的方式。[1]王俊生:“美國特朗普政府視角下的對朝政策:多元背景下的基本共識”,《東北亞論壇》2018年第4期,第39頁。盡管美朝談判已重開近兩年,特朗普的對朝政策始終在施壓和接觸兩個選項之間“走鋼絲”,搞“脆弱平衡”:一方面,他無意在談判中作出實質性讓步,也并未排除“動用武力”的可能性,甚至在2019年12月的倫敦北約峰會上再次稱金正恩為“火箭人”;另一方面,他又將鷹派代表人物博爾頓解職,稱可以謀求“彈性解決”問題,[2]社論:“比根訪韓是最后一次機會”,《韓民族日報》2019年12月13日。甚至指示比根訪韓期間做好與朝鮮磋商的準備。而事實證明,朝鮮對美國當前的對朝政策并不“買賬”,認為美國無意取消對朝敵視政策和解決問題。且隨著大選的臨近,國內政治的優先性將進一步削弱特朗普調整對外政策的動力,可能導致無核化進程在一段時間內裹足不前甚至出現后退。
其二,美國政策讓朝鮮棄核的決心在一定程度上受挫。在此輪半島局勢緩和的進程中,美國始終固守著“沒有無核化就沒有制裁解除”的紅線,[3]Victor ZhikaiGao, “What Next for the Korean Denuclearization?,” March 8, 2019, https://www.foreignpolicyjournal.com/2019/03/08/what-next-for-the-korean-denuclearization/.(上網時間:2019年10月23日)但卻無法拿出能讓朝鮮接受的方案,使朝鮮在雙邊談判中一再感到失望。河內第二次“特金會”后,朝鮮副外相崔善姬在平壤召開記者會,痛批美國只顧一己私利、毫無誠意,并點名蓬佩奧和博爾頓給河內會談帶來了敵對和不信任的氣氛。[4]“朝鮮披露河內會晤內幕:考慮暫停與美國無核化談判”,參考消息網,2019年3月16日,http://m.ckxx.net/shouye/p/153742.html。(上網時間:2019年10月23日)此后不久,朝鮮重啟導彈試射,甚至在2019年12月初在西海衛星發射場進行了一次“非常重大的試驗”。勞動黨七屆五中全會的公報指出,美國拖延時間、在清算美朝關系上猶豫不決,會讓其不得不乖乖地接受越來越強大的朝鮮威力,并目睹朝鮮即將擁有的新的戰略武器。[5]“朝鮮勞動黨七屆五中全會公報”,朝鮮祖國和平統一委員會網站,2020年1月1日,http://www.uriminzokkiri.com/index.php?lang=chn&ptype=cfonew&mtype=view&no=26053。(上網時間:2020年1月3日)受美國政策僵化的影響,朝鮮棄核的態度有可能會發生動搖,并釋出更強硬的軍事信號。
其三,朝核問題作為域內國家合作的示范效應衰減。在過去的二十余年中,朝核問題作為東北亞地區最大的安全隱患,一直受到域內國家的高度關注。六方會談正是東北亞國家圍繞朝核問題開展合作的典范。反過來,域內各國在半島問題上合作的外溢效應也促使它們在其他議題上減少摩擦、尋求共贏。然而,隨著近年來東北亞權力結構和秩序規范轉型的加劇,地區的主要矛盾發生變化,朝核問題在地區安全中的重要性下降。特別是特朗普政府試圖通過打“朝鮮牌”來獲取自身的利益,嚴重削弱了各國在朝核問題上的合作:美國一方面將對朝政策與對華、對俄政策掛鉤,既要中俄接受美國的霸凌欺壓,又要兩國配合美國在半島問題上開展合作;另一方面美國還以保護盟國為借口,強迫日、韓在其他議題上對美進行妥協。朝核問題的合作效應逐步衰退,漸漸成為了域內國家政治博弈的焦點。
其四,朝韓雙方在半島事務中的自主性作用下降,南北關系改善的進程受阻。不可否認的是,此輪朝鮮半島局勢緩和的過程中,韓朝雙方都發揮了積極而重要的作用:無論是金正恩一再重申無核化決心并果斷調整國策路線,還是文在寅從民族大義出發積極推動南北關系緩和,朝韓的共同行動和彼此配合,明顯提升了朝鮮半島的戰略自主性。不過,隨著南北關系改善速度加快,韓國受到來自美國的牽制也逐漸增大,如文在寅與特朗普會面時曾提到開城工業園重開和南北經濟合作重啟的問題,但特朗普表示反對,并讓文慎重考慮,[1][韓]李先木:“日輿論:特朗普反對文在寅‘南北經濟合作重開’的意見”,《朝鮮日報》2019年7月7日。導致韓國的政策出現退縮。同時,隨著美朝直接接觸的實現,朝鮮也愈發清楚地看到韓國角色的局限性,并多次表達對韓國服膺美國政策的不滿。朝鮮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委員長崔龍海在不結盟運動首腦會議上表示,只有韓國徹底擺脫侵害民族共同利益的對外依賴,為民族大業擔當應盡責任,南北關系才能得到改善。[2]“朝鮮二把手在國際會議上促美放棄敵對政策”,韓聯社,2019年10月29日,https://cn.yna.co.kr/view/ACK20191029000200881?section=nk/index。(上網時間:2019年10月30日)
不過,盡管未來半島局勢發展的前景并不樂觀,但支撐各方繼續接觸、避免對抗的因素依然存在。一方面,盡管近期半島局勢緩和進程有所反復,但一個清楚的事實是有關各方都在避免最差情況的發生,即重回2017年時半島高度緊張、戰爭一觸即發的狀態。誠然,從2019年4月起,朝鮮時隔近1年半重啟導彈試射,但并沒有試射會威脅美國的洲際彈道和進行新的核試驗。而美國對朝鮮試射導彈也保持克制的態度,特朗普公開表示朝鮮只是試射短程導彈,不用擔心。另外,在朝鮮最為敏感的美韓聯合軍演上,2018年時美國曾一度叫停了聯合軍演,2019年雖重啟演習,但改以“19-1”“19-2”同盟演習的名義來代替傳統的“關鍵決斷”“禿鷲”“乙支自由衛士”三大軍演,并對演習規模進行了大幅壓縮。可見,各方之間雖時有齟齬,但相互間的反應較之過去都更加謹慎,避免釋放激進信號,致使局勢重回緊張對立。
另一方面,目前經濟戰線仍是朝鮮要突破的主要戰線,美朝對話的大門尚未關閉。雖然朝鮮表示準備走“新道路”,但并未宣布要中斷談判。七屆五中全會強調大力發展經濟、改善民生還是朝鮮當前的主要任務。金正恩多次赴農村、工廠進行實地調研和考察,強調要重視經濟民生建設。即使國際制裁尚未解除,但由于朝鮮自20世紀90年代后在農業生產和消費等領域引進市場經濟體制,加之近期合作農場的出現,糧食安全狀況已大有改觀,[1][韓]金素英:“朝鮮農業部門的市場化:以合作農場和集市為中心”,《KDI朝鮮經濟評論》2019年10月,第29頁。短期內,朝鮮不太可能重回過去“核經并進”的老路。而美國方面,博爾頓的解職在一定程度上“為特朗普及斯蒂芬·比根提供一年多來的最佳機會,以制定一個談判框架,強調雙方的妥協、靈活性和分步行動”,[2]Daniel R. Depetris, “John Bolton’s Awful Legacy on North Korea,” 38 North, October 17,2019, https://www.38north.org/2019/10/depetris101719/.(上網時間:2019年10月28日)美國在無核化問題上的僵硬立場存有松動的可能性。同時,隨著新一輪大選的臨近,急于連任的特朗普需要值得標榜的外交成果為其爭取選票。在其他領域成績乏善可陳的情況下,美朝關系取得的突破性進展仍是特朗普最引以為傲的成績單之一。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間,中國一直在朝核問題的解決上不懈地貢獻著積極力量。特別是作為“危機調停者”,中國曾多次在核問題陷入僵局之時,以“勸和促談”為宗旨將各方拉回了談判桌,[1]仇發華:“六方會談與中國外交能力評析”,《韓國研究論叢》2010年第22輯,第212頁。并在半島局勢的發展過程中扮演著四大重要角色。
一是問題解決思路的探索者。長期以來,由于相關國家只按照自身利益來打造其半島政策,以至于無核化等問題屢屢碰壁;[2]虞少華:“半島無核化進程前瞻”,《國際問題研究》2019年第2期,第123頁。而中國堅持共同安全的理念,努力縮小各方分歧,為半島問題的解決尋找有效而可行的出路。在半島問題的解決上,中國提出了“雙暫停”“雙軌并行”等一系列旨在實現半島無核化與停和機制轉換的有益思路,對緩和地區緊張局勢、開啟對話局面、規劃半島和平藍圖發揮了重要作用。
二是無核化與和平穩定的維護者。堅持半島無核化、維護地區和平穩定是中國半島政策的一貫立場。中國所堅持的無核化,是整個朝鮮半島的無核化而非只針對朝鮮的無核化,是廢棄朝鮮的核武器而非否定朝鮮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而維護地區和平,是要確保半島不能生戰生亂,各方通過對話來解決問題,最終建立東北亞和平與合作機制。因此,半島問題跌宕至今,雖數次瀕臨危機,但中國都在關鍵時刻為阻止戰爭、緩和局勢貢獻了巨大力量。
三是半島自主和平統一的支持者。中國一直是半島自主協商、和平統一的堅定支持者,并為之采取了積極的配合措施。無論是在冷戰時代闡明中國贊同和平統一的立場并全部撤出中國人民志愿軍,還是在后冷戰時代鼓勵半島南北雙方直接接觸并為之創造有利條件,中國都以實際行動戳破了美韓一些鷹派人士宣揚的中國的半島政策是地緣政治利益高于無核化、“中國阻礙半島統一”的謠言,[3]陳向陽:“中國對朝鮮半島統一政策淺析”,《亞非縱橫》2012年第5期,第21頁。并與美國長期駐軍韓國、干預南北關系發展進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四是促進東北亞繁榮發展的貢獻者。東北亞地區不僅涵蓋了中、日、韓等世界主要經濟體,而且各國間產業互補性強、貿易往來頻繁,存在著較大的經濟增長空間。為推動東北亞區域合作的開展,中國不僅在過去積極參與圖們江地區開發、中日韓自貿協定談判,而且在“一帶一路”倡議出臺之際,吸引日本、韓國、朝鮮等國家通過參與建設,重啟區域合作的新潛能。
而當下,朝鮮半島的緩和之勢正面臨內生動力不足、外部環境惡化的艱難困境,依靠韓朝“民族自決”來引領無核化與和平進程的模式已難以為繼。地區局勢發展的現狀需要中國在新的形勢下,進一步發揮過去所發揮的積極作用,防止無核化與半島和平進程再次發生嚴重逆轉。
首先,通過多渠道、深層次、廣范圍的交流和溝通,聚集和碰撞智慧的火花,繼續為半島無核化、東北亞和平機制等重大問題的解決提供智力支持。除了政府間溝通磋商以外,中國應更加重視公共外交在助推半島事務上的積極作用,通過民間“二軌外交”或半官半民的“一軌半外交”等形式,與有關國家共同探索解決問題的方法。在這一方面,2019年9月在上海大學舉行的由中朝韓美日俄六國學者共同參與的“朝鮮半島形勢國際研討會”可謂國內此類嘗試的典范。
其次,堅持朝鮮棄核與照顧其安全關切掛鉤的立場。中國需要更加鮮明地表達朝鮮必須“棄核”的立場,使國際社會更清晰地認識到中國在無核化問題上的明確態度。不過,在朝鮮棄核的過程中,其合理的安全關切須得以保障。中國需要和其他各方一起,積極探索建立可靠安全保障的路徑或機制,以緩解朝鮮的安全憂慮。
再次,繼續為半島南北對話與和平統一創造條件。當前,由于美朝關系進展不利,朝韓關系也因之受到一定影響,南北交流的步伐有所停滯。但中國與朝、韓兩國的關系發展順利:中朝兩國自2018年以來實現了五次最高領導人會晤,雙邊關系掀開了新篇章;中韓兩國圍繞部署“薩德”的矛盾得以緩解,雙邊關系開始逐漸回溫。因此,中國可以充分發揮自身的紐帶作用,考慮構建不拘泥于形式的中朝韓三方對話的機制,助推南北關系改善的進程,以實際行動來支持朝鮮半島自主和平統一的事業。
最后,依托“一帶一路”的東北亞“轉向”來激活新一輪區域合作動能。隨著朝鮮國策路線的調整,區域經濟交流合作正面臨新的機遇。在美國因奉行單邊主義和保守主義而缺席區域多邊經濟合作的情況下,中國應通過“一帶一路”倡議的東北亞“轉向”,向域內國家提供力所能及的區域公共產品,使“一帶一路”與東北亞國家的發展戰略形成聯動,提升區域內的互聯互通水平,促進跨半島和東北亞區域經濟合作取得實質性突破。
此輪朝鮮半島局勢能夠發生巨大轉圜,從根本上說是相關各方共同發揮作用的結果,能夠實現實屬不易。而要維護好和平解決朝核問題的勢頭,不僅需要美朝能夠互信互諒、相互妥協,更需要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各方共同努力。若各方能夠相向而行、積極合作,則東北亞的永久和平前景可期;但若各方仍互不信任、各自為政,那么已經取得的成果可能再次付諸東流。誠然,由于美國對朝政策搖擺不定、朝鮮棄核決心有所受挫、朝核問題合作的示范效應衰退以及朝韓戰略自主性的削弱,下一階段的半島和平進程恐不會一帆風順;但需要看到的是,各方對沖突和戰爭的排斥以及美朝對話的契機尚存,仍是抵御各種不利因素的堅強動力。朝鮮半島問題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無核化議題,更關系到東北亞和平與繁榮的大局。隨著地區戰略格局的轉型,中國不能將半島問題只視為美朝雙方的問題,更應將其視為地區問題,積極為問題的解決貢獻各種智慧和力量,構筑和平、穩定、繁榮的東北亞地區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