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特殊時期的一次議會選舉

郁紅陽

2月21日，伊朗舉行第11屆議會選舉。全國共有7000多名候選人競爭290個議席。此次選舉投票率為42.57%，創歷史新低，德黑蘭選區只有25.4%，為全國最低。根據目前公布的數據，保守派取得壓倒性勝利，贏得221個議席，改革派則獲得16席，獨立人士獲34席。有11個選區未能決出勝負，將于4月17日進行第二輪投票。

伊朗處于特殊時期

此次選舉的基本背景是，伊朗處于伊斯蘭政權建立以來少有的困難時期，國內政治、經濟和社會形勢異常復雜、艱難。由于體制內派系分歧嚴重，經濟持續低迷，通貨膨脹加劇，民眾怨氣增多，游行示威頻現，政府信譽、政局穩定甚至領袖權威都受到沖擊。外部環境嚴重惡化，與美國關系再度緊張。美國自退出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后重啟對伊制裁，對伊采取極限施壓，全面禁止伊朗石油出口，并刺殺伊朗高級將領、伊斯蘭革命衛隊“圣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美國還公開干涉伊朗內政，支持伊朗民眾舉行反政府示威游行。就在此次議會選舉前一天，美國以涉嫌妨礙伊朗舉行“自由選舉”為由，宣布制裁五名伊朗憲法監護委員會成員，其中包括該委員會主席艾哈邁德·詹納提。面對美國的霸凌主義，伊朗采取“極限抵抗”策略，逐步放棄對履行伊朗核協議的承諾，在波斯灣擊落美國“全球鷹”無人機，襲擊美國在伊拉克的軍事基地等，但又不得不高度隱忍，以免爆發對美戰爭。

內憂外患之下，伊朗當局高度重視此次選舉，將其視為對伊斯蘭政權的一次考驗，希望通過選舉對內凝聚民心、共克時艱，對外彰顯團結，抵御美國的“極限施壓”。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多次呼吁民眾積極參與投票，并稱“也許有人不喜歡我，但每一個熱愛伊朗的人都應該參與選舉”，強調參與選舉是每個人的宗教、民族和革命的義務，是國家強大的源泉。總統魯哈尼以及大毛拉們也呼吁民眾積極投票。

保守派獲勝的主要原因

這次選舉主要是在保守派與改革派兩大陣營之間展開角逐，最終保守派贏得了75%以上的議席。保守派獲勝主要有以下原因：

一是民眾對目前占據伊朗政壇的改革派感到失望。2016年，民眾支持改革派贏得了議會選舉，隨后又再次選舉魯哈尼連任總統，期待改革派能兌現競選承諾，改善他們的實際處境。然而由于議會政績乏善可陳，政府管理不善且腐敗嚴重，加之美國制裁，使伊朗經濟陷入困境，外部環境惡化，民生問題日益嚴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統計數字顯示，2016年伊朗經濟增長為12.5%，2019年跌至-9.5%;2016年通貨膨脹率為9.1%，2019年升至35.7%;2016年失業率為12.4%，2019年達16.8%。在此情況下，政府又于去年底宣布大幅上調汽油價格，一度在多個中心城市引發激烈抗議。今年初伊朗誤擊烏克蘭客機導致許多伊朗乘客死亡，再次引發民眾強烈不滿和憤慨，他們對改革派政府和議會喪失信心，多次舉行大規模游行示威。

二是90%的改革派候選人未獲參選資格。伊朗的議會選舉不同于其他國家。根據伊朗議會選舉法有關規定，候選人報名登記參選后，首先由情報部、治安部門、司法機關和民事登記機構對其進行背景調查，然后將調查結果呈報內政部和憲監委。內政部將上述調查結果轉相關省縣執行委員會進行審理。省長和縣長負責將執行委員會的審理意見通知有關候選人并將有關材料報送省監察組。參選資格被否的候選人可向省監察組提出申訴。省監察組負責審理，并在征得中央監察委員會意見后，通過省長和縣長將中央監察委員會意見反饋給候選人。如資格被否的候選人仍有異議，可直接向憲監委提出書面申訴。憲監委將在20天內對候選人的檔案進行審核，對其提供的申訴材料進行評估，并作出最終決定。憲監委共有12名成員，其中六名伊斯蘭法學家由最高領袖直接任命，其他六名由司法總監提名并經議會表決確認。自伊斯蘭共和國成立以來，憲監委對歷屆議會的議員候選人都進行了嚴格的資格審查，許多候選人未獲通過。前十屆議會的平均通過率為68.88%，其中1992年第四屆議會的通過率最高，為84.78%，2016年第十屆議會的通過率為47.94%。這次報名參選的候選人共有16033人，其中7157人被確認有參選資格，通過率為44.64%，為歷年來最低。

在對外關系方面，保守派勢力擴大后可能會推動伊朗采取更強硬立場。但在魯哈尼總統任期內，伊朗尚不會完全放棄伊核協議。圖為2019年9月25日，伊朗總統魯哈尼與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在紐約聯合國總部會晤。

這次被憲監委否決的8876名候選人中，大部分為改革派，其中包括幾十位現任改革派議員及改革派主要政黨領導人。絕大多數候選人被否導致改革派在大部分選區無法提出有競爭力的候選人，有的選區甚至沒有改革派候選人。改革派對此極為不滿，多次提出申訴，但被駁回。魯哈尼也曾就此致函憲監委，但依然無果。許多改革派認為這是一次不公平的選舉，主張無聲抵抗，有的還提出抵制選舉。經過多次商討，改革派最終還是決定參選，但不提出統一候選人名單，至于改革派各政黨和組織是否單獨提出競選名單由其自行決定。由于改革派候選人較少，加上各自為政，嚴重削弱了改革派的競爭力，在選舉中幾乎全軍覆沒。

三是保守派志在必得。保守派已多年失去對議會的控制，當前伊朗內外局勢為其重返議會提供了難得的機遇。在改革派無力競爭的情況下，保守派內部曾出現分歧，甚至相互競爭，許多政黨紛紛提出各自的競選名單，無法達成統一，削弱了保守派的競爭優勢。為防止漁翁得利，確保贏得選舉，保守派內部幾經周折，最終經過連續兩天的緊急磋商，在選舉前48小時達成一致，決定相互配合支持，并在最重要的首都德黑蘭選區提出統一候選人名單。這一決定為保守派贏得勝利，尤其是囊括德黑蘭選區30個議席奠定了重要基礎。

具有重要影響

此次選舉對伊朗未來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但不會改變伊朗現有的國家發展方向和對外重大戰略。

伊朗實行三權分立，議會有權審議和批準政府機構起草的法律、法規，以及與外國簽訂的條約、協定和重大合同，負責監督政府工作，有權彈劾內閣部長和總統。因此，由保守派掌控的議會將會加大對魯哈尼領導的改革派政府的監督力度，甚至有可能對其形成掣肘。有分析認為，魯哈尼在剩下的一年多任期里有可能成為“跛腳”總統。對未來的府院關系，魯哈尼也早已心知肚明，他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回答這一問題時說，“憲法是我們與未來議會間進行仲裁的基礎”。

在對外關系方面，尤其是在對美國關系方面，保守派勢力擴大后可能會推動采取更強硬立場，使伊美政府間接觸更加困難。保守派不僅不會支持政府與美國談判新的核協議、回應美國關于停止發展導彈計劃和對地區盟友支持的要求，相反有可能進一步加強伊朗在伊拉克、敘利亞和黎巴嫩的存在和影響。未來伊美關系的演變面臨更多不確定因素，但在魯哈尼總統任期內，伊朗尚不會完全放棄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

鑒于伊朗當前面臨的困境和保守派在競選中的承諾，未來的議會有可能更加注重經濟和民生問題，制訂相應的法律，推動政府改革經濟結構，落實抵抗經濟計劃，減少對外依賴，創造就業機會，保障百姓生活，以此爭取民心，為保守派在下一屆總統選舉時東山再起創造有利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