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出兵利比亞：突圍還是陷入？

李亞男

自去年底以來，土耳其逐漸加大對利比亞的軍事投入，不僅改變了利比亞地面戰場的力量對比態勢，而且引發東地中海和北非地區局勢緊張升級。

棋行險招意在破局

當前利比亞內戰中對峙雙方分別是受國際社會承認的民族團結政府（亦稱“西部政府”）和與東部國民代表大會結盟的哈夫塔爾勢力。去年4月，哈夫塔爾所率“國民軍”開始對西部政府發起全面進攻。由于得到沙特、阿聯酋、埃及、約旦甚至俄羅斯、法國等大力支持，哈夫塔爾逐漸取得戰場優勢，兵鋒直逼首都的黎波里，西部政府岌岌可危。去年11月底，土耳其與西部政府就強化軍事合作達成初步協議，土承諾向其提供武器裝備、軍事顧問與培訓、無人機及干擾技術并共享情報，此外還附加關鍵條款——若“利比亞政府要求”，土方可組建快速反應部隊進入利境內行動。此后兩個月，土先后向利比亞派遣了約2000名武裝人員，據稱其中多半是敘利亞反對派。

土耳其此舉為西部政府續上了關鍵一口氣，哈夫塔爾原本指日可待的勝利前景頓時黯淡下來。但這也激怒了站在哈夫塔爾身后的利益相關國：沙特指責土干涉利比亞內政、威脅阿拉伯地區安全穩定，在阿盟內部挑起反土浪潮;法國指責土違反聯合國框架下的國際共識、加劇利比亞內戰烈度，呼吁歐盟對其進行制裁;希臘、埃及等國更是視土利協議為“非法交易”，警告土不要進行“無益的挑釁”。土耳其一時成為眾矢之的。

土耳其早已身處中東亂局之中，現在又把敘利亞問題、利比亞內戰和東地中海油氣紛爭攪成一團，未來如何避免“陷入”更大的麻煩考驗著埃爾多安政府的意志和能力。圖為2019年11月13日，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訪問美國期間在白宮出席記者會。

事實上，出于支持政治伊斯蘭力量的考慮，土耳其一直站在利比亞西部政府一方，聯合卡塔爾對其施以援手，但整體投入有限。近來土突然高調宣布派兵，固然是因為利戰場出現了一邊倒的危險局面，但更多是出于國內外“一盤大棋”的多重考慮。對于埃爾多安總統來說，暫時的反對聲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利比亞或能成為其沖破當前困局的希望所在。

一是要沖破“東地中海困局”，爭奪油氣資源。過去十年，地中海尤其是東部海域相繼發現多個大型天然氣田，引發周邊國家激烈爭奪。但土耳其由于與希臘、以色列、埃及等國長期不睦而遭孤立。2017年底，塞浦路斯、希臘、意大利、以色列簽署備忘錄，擬共建一條海底管道，繞開土耳其將東地中海天然氣輸往歐洲，建成后可滿足歐盟國家10%左右的用氣需求，減少對俄羅斯的能源依賴，同時削弱土作為管道樞紐的戰略地位。去年初，塞、希、以、意、約旦、巴勒斯坦、埃及等七國組建“東地中海天然氣論壇”，邀請美國和歐盟作為觀察員，把土排斥在外。土對此甚為不滿，加之近年其本幣大幅貶值，能源進口成本飆升，對近海天然氣資源的渴求更甚。

在這樣的背景下，土出兵利比亞的動機便不再單純。土利簽署軍事合作協議的同時，還就重新劃定兩國的專屬經濟區達成一致。按照協議，土擴大了海上管轄范圍，不僅將與利比亞聯合在東地中海區域展開勘探，還可以在利大陸架上進行鉆探作業。鑒于西部政府疲于應對內戰，不具備領海管轄和資源開發能力，該協議實質上是西部政府以海洋經濟權益換取土耳其的軍事支持，單方面承認土在東地中海和利比亞沿海開采能源的權利。土耳其與西部政府的這筆利益交換可謂深思熟慮：一方面，利用其軍情危急、無力討價還價的時機，盡可能多地攫取利益;另一方面，借重其受國際社會承認的身份，增加協議的合法性。若土未來能夠如愿以償在利站穩腳跟，就能依托利比亞和長期受土扶持的北塞浦路斯構建戰略三角，進可控制地中海東北部大片海域，在資源爭奪戰中分得更大份額蛋糕，退可憑借擴大后的專屬經濟區管轄權，強勢干預海底管線建設，卡住通往歐洲南部的能源通道，取得對能源生產國和消費國的全面主動權。

二是要沖破“敘利亞困局”，準備對俄談判籌碼。敘利亞問題是土國家安全的首要關切。目前敘戰事趨近尾聲，土支持敘反對派，俄則力挺阿薩德政府，雙方合作空間日漸逼仄，面臨最終攤牌。土急欲在此之前抓取更多籌碼。俄自去年9月起加大了對利比亞內戰的干涉力度，派遣千余名雇傭軍入境，協助哈夫塔爾進攻西部政府。而美歐不愿深度卷入，仍在觀望，甚至相互推諉。土耳其此時出兵，便是西部政府的“救命稻草”，也順勢成為利比亞代理人戰爭中的重要玩家。未來土甚至不一定要幫助西部政府取勝，只要能最低限度地維持軍事僵局，就能獲得與各方談判的機會。且埃爾多安篤定俄在利比亞的目標有限，更多是想在未來政治解決方案中加入對自己有利的安排，因此“談”的意愿明顯大于“打”的沖動，土俄合作空間客觀存在。而且，俄若想在利比亞戰后安排中將美歐的影響邊緣化，也離不開土耳其配合。一些戰略觀察家認為，埃爾多安的如意算盤就是在利比亞復制“敘利亞模式”，卡住談判關鍵位置、抬高身價，進而通盤考慮與俄羅斯的“大交易”。

三是要沖破“國內困局”。埃爾多安雖然通過確立總統制鞏固了權力，但土國內對其的反對聲浪始終未平息。去年3月地方選舉中，埃爾多安領導的正發黨丟掉了六大城市中五個的控制權。去年7月開始，正發黨元老、前財政部長巴巴詹和前總理達武特奧盧先后退黨，并著手組建新黨，執政黨遭遇分裂危機。加上土經濟環境惡化，失業率居高不下，物價持續上漲，民眾對政府的失望和不滿滋生，致使埃爾多安的支持率急速下跌。埃爾多安既需要將矛盾向外部轉移、重新凝聚支持，也需要塑造土作為地區強國的形象、振奮民心。在敘利亞局勢前景不明的情況下，利比亞和東地中海遂成其操縱的新目標。特別是利比亞，作為奧斯曼帝國最后丟失的領土，還是“國父”凱末爾戰斗過的地方，在這里展示武力，更便于煽動國內民族主義情緒。

雙線投入負擔重

就目前情況看，土軍事實力恐難支撐其在敘利亞和利比亞“雙線投入”。尤其目前敘利亞伊德利卜沖突激化，土既要在南部邊境和敘北部關鍵地區維持軍事壓力，又要應對新的難民潮沖擊，對利比亞鞭長莫及，只能依靠敘利亞反對派武裝長途跋涉，效果如何尚無定論。且國內民意對干涉利比亞不甚贊同，58%的民眾明確反對這一冒險行動。

在地區層面，土耳其與周邊國家矛盾進一步擴大，處境愈發孤立。土支持利比亞西部政府，實則是與沙特、阿聯酋、埃及等國正面對抗，爭奪在北非地區的影響力和對非洲門戶的控制權，深度卷入代理人戰爭;與西部政府簽訂協議，實則是赤裸裸與東地中海沿岸國家爭奪利益，觸動以色列、希臘、塞浦路斯等國以及歐美能源巨頭的“蛋糕”;與俄羅斯開辟新的利益交換平臺，導致土與歐盟、北約的關系加速惡化。

土耳其這一步棋，也將自己置于無路可退的尷尬境地。一是不能輸，若西部政府顛覆，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政策支點;二是不能拖，若曠日持久，則國內恐生變數。土早已身處中東亂局之中，現在又把敘利亞問題、利比亞內戰和東地中海油氣紛爭攪成一團，客觀上增大了各方達成共識的難度，未來如何避免“陷入”更大的麻煩考驗著埃爾多安政府的意志和能力。